1、有法
雪後的小城變成了童話世界。夜裡十點多,有法才敢從康城酒吧幽暗的包廂裡出來。街上沒幾個行人了。偶爾碰見個把泡吧的,或者學“野蠻女友”,在樹邊嘔吐,或者卡拉OK回來,裹裹衣領回去,嘴裡還哼著“老鼠愛大米”。
有法沿著運河沿岸,走向城北老區。老區就是老區,有點像城市的牛皮癬,汙糟糟一團。老式新村住房擠作一塊,中間還有許多私自搭建的窩棚。好些地段,路燈都壞了,黑咕隆咚,有點像童話裡的黑暗王國。此刻,對吳有法來說,倒是相對安全的去處。他在彎曲的朝陽弄裡穿行,沒碰到幾個行人。偶爾見到一個,他側身躲到一塊非法搭建的琉璃棚下面,或者蹲下,躲到一隻烤燒餅的爐子後面,就對付過去了。
往裡走,到梅峰山腳,就是向陽小區了。看到那些四層五層的水泥舊樓,有法心裡總是湧出一股複雜的情緒。好像胃酸反芻,滿嘴的苦澀。發黑的牆體,圍牆上的茅草,告訴他二三十年的時光流逝。那些火柴盒式的建築,曾經以它們的高大挺拔傲視山下的古城。就像穿西裝的先生,鄙視衣衫襤褸的農民。連小區的名稱,也是時代的產物,向陽――來自於“向陽院”,六七十年代,全國到處都是“向陽院”啊。如今呢,它是城裡最老的小區了。五孔板建築,老新村設計,六十平方小戶型,中間有過道,樓與樓之間沒有花壇,沒有車庫,倒有不少違章搭建,哪裡還有記憶中的靚麗光鮮?
向陽17號,504。那曾經是他的家。他在酒吧裡喝酒時,無意識注視電視熒屏,忽而來了靈感,想到自己還有那麽一個去處。那個老家在他搬家之後成了一個堆放雜物的地方,一直保留著。他一興奮,跑到吧台邊,掏出腰裡的大鑰匙圈,一個個找過去。嗨!老天有眼!居然還真找到了那根生鏽的舊鑰匙。於是當即決定,熬到半夜,潛入向陽!
弄堂邊上還有積雪,已經凍成冰渣,踩上去嘎嘎的響。樓道裡大多早已熄燈,隻有一兩家,大約在看電視,有熒光從窗子裡傳出來。他心裡明白,從前的鄰家,應該早就搬走了。這個小區以前住的都是他這樣的區縣幹部,後來有的升遷,有的下海,還有的子女本事大,讀書到國外――幾乎都搬走了。而想要找他的人,怎麽會想到他還會到這種地方來呢!這麽想著,腳步也變得堅定了。
回頭看看背後,應該沒人跟著他。往裡走,牆角邊的氣味濃起來。有刺鼻的魚腥味,雞鴨屎臭,還有烤紅薯殘留的香氣。估計有一處臨時攤位擺設點,被雪蓋住了。再前面是院牆,有法知道那邊是居委會,現在不曉得有否改名。門口的宣傳窗還是老樣,不過上面按了燈。他隨便掃了一眼,看到一邊有些公示表格,通知,和宣傳標語。那些宣傳語錄有新有舊,舊的是“三個代表”,新的大概叫“八榮八恥”。不遠處有家人家在打麻將,嘩啦嘩啦的聲音像下雨似的傳出來。他想起之前一個笑話,說三個代表不好,三缺一,四個才能湊足搭子。後來“八榮八恥”,被鄉裡人戲稱為“八雄八雌”。人有點多,可以開四桌了。
為了躲避炫目的燈光,有法加快了步伐。他嘴角不由自主留些微笑,心裡感慨時光飛逝。一晃眼,自己離開體制已經十來年啦!
拐過又一個樓房,根據進弄的距離,他幾乎本能地認出自己以前的住屋。老區就是老區,路燈總是壞的。當年自己住的時候,這邊是全城的樣板,
供電局局長也住這裡,路燈自然長期雪亮雪亮。女兒小燕當年經常躲進路邊的冬青叢裡,幸虧有路燈,他和老婆總能找到。現在呢,隻有殘雪的反光,讓兩邊的側影和中間的門洞變得清晰。 門洞對著弄堂張著黑黑的巨口,五樓窗口自然也是黑乎乎的。樓上有房間轉讓出租,此時也早已熄燈就寢。
可是兩幢樓之間的搭棚,有好幾家窗口亮著燈。燈光幽暗,卻使他不由往旁邊側身。他記得貼近他們樓道的,是老保安阿三的房間。阿三把自家住房讓給了兒子,自己就一直住在那裡了。另一家有嘩啦嘩啦的麻將聲傳出來。有法四下看看,應該沒人注意自己進來。一個閃身,進了門洞。
他踮著腳,像貓一樣拾級而上。回自己的家也得像做賊一樣,這種境遇他都已經熟悉了。他沒空感慨。樓道裡有一種早已陌生的潮濕腐爛的氣味。牆上應該有觸摸感應的路燈,他自然不敢碰它。
往上走,過去的記憶轟轟轟從樓道拐角處湧現出來。女兒露出半個身子,朝他呀呀的叫。她的臉上總是花朵似的笑容。閃現一次,又閃現一次。起先是小不點,小豆芽,後來長大了,高到形似一枝向日葵了,可她還是那樣在牆角後面驚訝地笑,他心裡就滿是酸楚了。背後出現老婆亞男的身影,在門裡招呼女兒道:回來!燕子。當心滾下去!
然後就是那道熟悉的家門,躲在另一道鐵柵門的後面。鐵柵門是按照老婆吩咐在入住以後私自裝上去的。裝在樓梯口,這樣樓上的平台變成了自家的私自空間。女兒上去後,就在平台上等他,玩耍。人就是這樣,來老地方像翻老照片,過去的景象紛紛跑到眼前來。現在呢,搬家時來不及扔掉的東西堆得滿滿的,舊花盆,煤氣瓶,還有小孩玩具。他掏出手機照著,再找到一條窄路,到了門口。
房門卡塔一響,開了。他拎著包閃身進去,趕快把門關上。屋裡一股刺鼻的霉味,撲面而來。不敢開燈,他摸著向前。好在屋裡陳設不變,他十分熟悉。他摸著穿過客廳,直奔臥室。他累得快要散架了,急著要上床。自從離開那個海濱城市回得鄉來,他像美國大片裡的逃往者,且走且逃,風餐露宿,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他此刻耳邊咣咣的響,像進了機房。
臥室裡朝南的窗戶,此時有雪後的夜光}人地射進來。床鋪上沒有毯子,隻留著一張棉花墊。他隨手打開一邊的壁櫥,在下面拉出一床舊被子,扔到床上。他實在太累了,顧不得那麽多了,側身倒下去。
被子上的霉味,將他吞沒。不遠處有貓叫聲,嗷――嗷,是那種求偶的聲音,把調子拉得很長,使小城的夜晚變得特別幽靜,又特別曖昧。
2、小舅子和平
“篤篤!”向陽棋牌的老板娘在門上敲擊兩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裡是四隻冒熱氣的藍邊小碗。一股香味,從那些小碗裡飄過來。和平忍不住抬頭,看看小碗,肚子咕咕叫了幾聲。
“哎喲,今朝抱歉啦。”老板娘訕笑著說,“落雪,不便出去買好東西,煮了點紅番瓜頸圓,抱歉哦!”
“好的好的。”和平率先答應道,“點心嘛,能點點心【方言,充饑】就好啦!”
端過碗來,就往嘴裡塞圓子。那紅番瓜頸圓,應該是“蠶生日”的風俗。天冷,向陽老板就拿它做夜宵了。這刁阿娘兒,精得很,給那些玩大牌的吃好吃的,肉絲年糕,羊肉小面。給他們那些“小巴辣子”,弄點鄉下土貨糊弄糊弄。不過還好,他喜歡吃番瓜頸圓。吃起來微甜,糯糯的,有勁道。他不是鄉下人,小時候這東西吃得少。人往往是這樣的,喜新厭舊,與他坐對家的建國,從前是個泥腿子,就不喜歡吃圓子。建國只顧打牌,任由身邊的小碗冒熱氣。
“外頭還在落雪嗎?”建國開口問。
“不落啦,早就不落啦!”老板娘伸手去拉換氣扇的開關,天冷,她開過又關上了,這會兒房間裡煙大,她又開著了。
“小區裡沒人來過吧?”建國又問。
“沒人。”老板娘回答,很快又否定自己,“不對,剛才好像有個人進去。”
“有人進去?啥樣子的人?”建國追問。
“真有人!你看清楚嗎?”和平邊嚼邊問。
“小區嘛,進進出出不是很正常?”老搭子女阿毛吃著說。
“沒看清楚。”老板娘看他們認真,回答道,“你們,等人有事?”
“有事!”
“那”老板娘一拍腦門道,“你們明天可以找街道辦,調出小區外面的監控。”
“有監控嗎?”
“路面監控是有的!”
和平抬頭,發現建國正在看他,於是他忍不住開口了:“那還等啥明天?今天――現在,我們就去找人調監控!”
說是街道辦,其實是西區派出所。牆上有圖案,門口有燈,有值勤的警車停在那裡。建國是阿鄉,慫人,見了警車腳步變得拖遝。和平心想,人民公安,不服務於人民嘛,怕個鬼!
“算了吧,要不我們明早再來?那麽晚了!”
和平不理他,隻管往裡走。明早再來?我那個前姐夫不早就溜啦!警察有啥好怕的!早些年,警察只會怕我!晚是晚點,可裡邊一定有人值班啊,否則夜裡出事,叫誰來管!
門裡右側,果然有值班室,而且亮著燈。於是他帶頭過去,湊到窗口,篤篤篤,敲擊窗戶。
裡邊有人在看電視,還是個港台劇,裡邊的演員不好好說話,哇哇喊。
和平伸手再敲門,終於敲出腳步聲。值班人出來了,門一開,竟是一個娃娃臉的民警,操著孩子似的尖嗓子問:“啥事?”
“啥事?――報警!”和平故意說。
“報警?哪裡出事了?”民警警覺地問。
“是這樣,向陽小區,剛才,進了小偷!有人看見的。”
“小偷?那進了幾號行竊了?”
“還不清楚,反正是進去了。所以我們想看看小區門口的監控。”
民警看他表情嚴肅,點頭答應,拿過遙控板,朝電視機摁了一下,然後道,“你們跟我來。”
出門往裡,開了隔壁一間房間。燈亮處,見到一排電視屏幕。開著了,屏幕裡出現好多街道畫面,有些幽暗,細看能辨清樹木與柏油路面。
“你們說,小偷大概幾點進的向陽?”民警操縱著開關問。
“就剛才,十點一刻樣子吧。”
“好,你們幫我一起看著。”
黑乎乎的畫面,像過去的黑白照片,零度下的寒夜,除了樹木的陰影,哪裡見得到移動的東西!往後,再往後,畫面隻是不變,除了固定的街道,就是定型的小區大門。
“好啦!沒有!”民警道,“那麽天寒地凍的,那麽深更半夜的,不是像你們這樣的麻將迷,哪裡還會不回家,不鑽入被窩呀?”
突然,建國叫起來:“來了!來了!”
和平趕忙湊近了細看,哪裡呢?
建國拿手指著一塊熒屏中的樹影,叫道:“快看!在樹下面!”
和平順著建國的手指,果然看到一個黑影在移動,移動的方向,是前往小區大門。他一下子激動起來,心跳砰砰的。好啊!害人精,你總算露臉啦!今天看我們怎麽收拾你!他的手不知不覺捏成了拳頭。
“等等,能不能把鏡頭拉近一點?”建國也激動了,摩拳擦掌的。
“不能。等他出來到門口,就看得清了。”
黑影在移動,很快,就到了小區門口。那個人開始顯出外形。穿著一件黑尼製風衣,領子高聳,看不清面孔。但是,看他的身高體形,他走路的姿勢,建國與和平同時叫出來:“是他!就是他!”
“啥意思?”民警意外了,“這小偷你們認識?”
“不不!”他伸手跟民警示意,“對不起,我們找這個人有事!”
拉著建國,就往屋外跑。
3、有法
他在恍惚中聽到一陣敲門聲,篤篤篤,篤篤篤。然後不知怎麽一來,房門開了。一群人湧進來,裡邊有許多熟悉的面孔,他第一個老婆汪亞男,小舅子和平,他的兩個姐姐與姐夫,以及姐夫的七大姑八大姨,鬧哄哄魚貫而入。在他們身後,還進來一高一矮兩個追擊他的惡徒。
他一陣慌張,在屋裡急得像一隻無頭蒼蠅,趕忙將自己躲到窗簾後面。這窗簾上一股濃濃的霉味。進來的人群情激動,囔囔著要他出去。他知道自己這會兒出去,女人會張牙舞爪,像一群土狼對付一頭麋鹿,把他撕碎。那些男人們,則個個像保鏢,隨時準備出手,把他摁住。最危險的,是那兩個惡徒,他們怎麽會忽然冒出來的呢?他們手裡是有刀的。那個矮子腰裡一把殺豬刀閃著雪亮的光。
心裡一陣委屈,他恨不得索性衝出去,跟他們理論。“良心”。他想到一個簡單的詞兒。跟那群人講理,隻能用最簡單的詞。他怒火萬丈,吼道,你們摸摸自己胸口,到底還有沒有良心?老子發達興盛時侯,你們像一群蝗蟲,嘩啦啦聚攏來,吃老子的肉,喝老子的血;現在老子倒了,你們又像一群禿鷲,來吞吃老子這把老骨頭。
他們不予理睬,隻是合攏過來。
可是他邁不出步,兩隻腳好像浸入水裡,有稠稠的阻力。然後他想到了逃跑,有理難訴,自己也不能束手待斃啊!他一轉身,兩隻腳卻似乎被澆鑄在地上一般。他忽然明白身後應該是窗戶,要不乾脆爬到窗上去。窗外有小塊窗台,自己可以躲身在那裡。
窗外是黑黑的夜空,此時早已雪霽。無數賊亮賊亮的星星,像半夜的貓眼似的閃光。他腳一蹬,上了窗台。一陣寒意襲來,他感覺自己全身赤裸,似乎浸在水裡。再看自己穿著的內衣,怎麽竟是藍色緊身衫?自己怎麽竟成了一個超人?他腦中一陣暈眩,想道,既是超人,我何不飛著逃跑!
於是他縱身一躍,撲入黑黑的夜空,飛起來,飛起來。猛感覺胳膊撞在某個硬物上【牆角?】然後人墜落而下,直落到床上――發現原來是做了一個夢。
篤篤篤,篤篤篤。門外的敲擊聲卻是真真的,不是夢裡。他猛地醒悟過來,發現蹬開了棉被,露出半個身子。一陣寒意像濕毛巾似的,裹住裸露的部分。敲門聲清晰地傳過來,好像砸在耳畔,使他腦子裡嗡嗡的響。
“開門!有法。”是姐夫建國的聲音。
“開門!我們曉得你在裡邊。開門!”浪蕩鬼和平囔囔。
他猛地裹著被子坐起來,開始思考自己的處境。剛才夢裡的情景重現了,像電影中的閃回鏡頭。好在找他的人還沒進來,好在自己還沒跳下窗戶。可是,他們已經知道回到這裡。他們堵在外面了,自己該如何是好?
他們是怎麽知道自己進來的呢?他想不出來。這麽冷的下雪天,這麽靜的年底夜晚,他們怎麽會長期候在這裡?莫非兩個追債人跟我來了,也等在外面,讓兩個老子的親戚來敲門?
“開門!我們曉得你在裡邊。開門!”
“開門!有法。”
啪啪啪!啪啪啪!換成了手掌拍擊的聲音。
他環顧四周,想不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出處和逃跑的路徑。此刻能做的,隻有不做聲,外面動靜再大,也不給一點反應,讓外面的人以為判斷失誤,以為他根本沒來過。就像小時候好些碰到的蟲子,遇到危險就縮成一團,讓人誤以為是一粒鳥屎,借此逃命。
“開門!有法。”
“開門!我們曉得你在裡邊。開門吧!”
他們還真是不折不饒,堅持不懈,不過喊聲慢慢放低了。敲擊也漸漸停息。有法開始感覺困倦,脖子裡好像掛了重物,讓頭顱彎下去。他裹著被子倒下去,把自己卷在被窩裡,連面孔都埋在裡邊。被子上濃濃的霉味,又直衝他的鼻孔。他顧不得許多,用力閉上眼睛,讓自己睡去。
睡意襲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海水淹沒。心裡卻還意識流動,似乎在揪著他,不讓他沉沒。類似的境遇他遇到過幾回啦?說不清了。第一回是在皇冠山莊,他剛出事之後。他是爬到頂部閣樓,沿著屋後的下水管溜下去的。之後是一些不同的大酒店,他每每利用貨物電梯、安全通道逃走。今晚這樣,暫時還沒危險――外面的人還不至於砸門。他們也不能等上通宵,天太冷,在門口熬到後半夜豈不凍死!
意識模糊之中,時間也過得模糊了。是又一陣貓號,把他從夢中催醒。他看看窗上,似乎已露出曙色。他想到逃走,立刻翻身起來。
他伸手去找羊毛衫,才發現其實根本沒脫。隨手拉過外褲,套到腿上去,然後取來呢大衣,披到身上。腳踩到皮鞋上,拴著皮帶,無暇拔鞋跟,就往屋外走。
到門口,他一邊給大衣扭紐扣,一邊準備開門。手放到把手上,他本能地湊近鎖孔往外面一看。這一看讓他住了手,原來門對面樓梯口,坐著一個人。那人裹著一件黃黃的軍大衣,頭歪在一邊,在打瞌睡。
完了!那兩個狗日的輪流值班,守著老子呢。
怎麽辦呢?出去,坐著的建國一定會醒來,一定會纏著他。一個電話打過去,夜夢中嚇人的場景馬上就會到來。或許還有兩個追債的,在附近旅館候著,一有消息,也馬上趕來。然後,跟他約時間地點,逼債,逼不出,卸胳膊卸腿!
怎麽辦呢?他轉進屋裡,像一隻被關住的狗一樣,呼呼喘氣,轉圈。他感到有無數的爪子向自己伸來,無數刀尖向自己刺來。完了,今天被關進籠子,出不去了。
最後他走到了窗口。夢中的一幕又出現了。窗外還是黑黑的夜空,剛才見到的曙色其實是夜光。賊亮賊亮的星鬥在朝他眨眼。窗一開,刺骨的寒氣撲進來。他該怎麽辦呢?站上去,像夢中一樣跳下去?可老子不是超人啊!老子不會飛,只會直接摔下去,摔成一張肉餅!
鬼使神差地,他居然真的一條腿跨上去,身子一縮,上了窗台。
4、汪亞男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
門鈴反覆的響聲傳過來,她起初以為是在夢裡,後來聲音一遍一遍重複,終於把她吵醒了。會是誰呢,這麽大冷的天,半夜過來打擾人家?
“開門!阿姐,開門!”是弟弟和平,那副吃糠似的沙啞嗓子。
她翻了一個身,開始猶豫,要不要馬上出去開門,放弟弟進來。類似的情景立刻從腦海裡重現出來。和平下崗以後,很快成了“拖鞋爿”【注:方言,白相人】,三天兩頭賭牌,有時輸得“赤腳”又虧欠了,就這樣的半夜,上她這裡借錢填洞。她曾經多次警告他,再這麽吊兒郎當,就不認他這個弟弟了。沒用,那小子還倒打一耙,說自己落到現在這步田地,你當姐姐的也有責任。不是你招了這麽個姐夫,他也不會把下崗時買斷工齡的錢投到那個倒霉的公司裡。當初要是拿這點錢去做個小生意,弄不好早發了呢。有這麽個弟弟,她哭笑不得。
她回頭看看身邊躺著的男人,此時還張著大嘴,呼呼打鼾。這男人是屠夫外貌,孩子睡相,嘴角直淌口水,一旦醒來,立刻一副江湖郎中似的刁鑽嘴臉。亞男此時就會心軟,想到弟弟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而枕邊這個男人,盡管與她同床共枕多年,還是一個陌生人。
“開門!阿姐。有事,有要緊事情!你怎麽手機都關機!”
她起身了。先套外套,再套包褲,然後下地套上棉拖鞋,不開燈,就著夜色出去。
“有事?深更半夜,你還有啥事情?”她一邊撥動保險,一邊嘟噥。
門一開,和平一頭撲進來,然後,像老革命電影裡的報信者,誇張地朝她喊:“我姐夫――前姐夫吳有法,找到了!”
“你說啥?吳有法?”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重複了一句。吳有法找到了?怎麽可能!她腦子裡嗡的一下,好像西遊記裡某個鏡頭出現在眼前,噗,一股青煙,冒出一個妖怪來。
“真的!他回來了!”和平用雙手揮舞著,向她表示確認:“他現在躲進向陽小區了,你們以前的老家裡。我們在監控裡看到他了。”
“哦――是嗎?”她還是不大相信。她以前做過那個吳有法被抓住的夢,在夢裡吳有法還像刑場上的犯人一樣被五花大綁,拉到郊外去槍斃。可是這回真的出現了,她又不希望他被抓了。那個男人,就是個瘋子!傻瓜!神經病!他還回來幹什麽,他就該死在外面,永生永世不回來!
“走!跟我走!我們把他去抓出來!”和平激動地伸手來拉她。
“要抓你去抓呀!跑來找我幹啥?”她甩開他的手說。她其實早就過了對那個男人仇恨的時間。當初有法離職下海,她心情變得像四月的天氣一般,後來離了婚,心境就到了十二月,只剩下乾冷了。他吳有法集資,和平他們是自己找上去的,最初聽說他翻船,她也恨得牙癢癢,罵他祖宗,可是她自己卻沒有投資在他的公司。後來想想,還算他有點良心,沒讓自己跟他一道翻船。
“進不去。我想來想去,還是來找你。”和平道,“你這裡還有沒有老家的鑰匙?”
“老家的鑰匙?”她一下蒙住了:家裡還有沒有老家的鑰匙呢?應該有。她不敢確定放在哪裡了。女人不像男人,沒個隨身帶的鑰匙圈。
“快!快去把鑰匙找出來!我們去抓吳有法!”
她回轉身,往臥室裡走。臥室一側有個壁櫥,櫥裡按著一個保險箱。她想,老鑰匙要有,也會在保險箱的角落裡。
她還是沒有開燈,就著夜光進臥室。摸著黑進去,到壁櫥下面,開櫥門之後,不得不開燈了:保險箱有密碼,數字看不見。
燈一開,床上的男人醒了,睜開惺忪的睡眼問道:“找啥呢?”
和平竟然跟進來,朝床上道:“姐夫,吳有法出現了!”
那個被叫做姐夫的男人一興奮,忽的坐起來。好像猛地聽人說,窗外有金元寶從天上落下來。“好啊好啊!狗日的總算冒泡啦!”叫嚷著就套衣服。
亞男暗自氣憤,把保險箱打開。她用自己的身子,把箱裡的一切遮住。這個保險箱裡,還有吳有法留給她的舊物,項鏈,手鐲,還有存折和房卡――那是不能讓現在的男人知道的。還有幾本日記和一疊書信,也隻屬於自己的隱私,與吳有法以外的人無關。如今這個男人,可以進入她的身體,不能進入她的內心。
那把老家的鑰匙,果然放在右邊角落裡。她能憑著手摸,就判定那把鑰匙。人的皮膚似乎也有記憶。一家人盼著這一天很久了,去找他抓他,成了本能反應。她也不例外。“找到了。我們走。”她說著關保險箱。
出門前,她不由自主,開了女兒房間看看。女兒十七歲了,還像八九歲一般蹬被子。她過去一看,果然一條大腿露在外面,於是拉過被子,蓋上去,還揪住一頭往裡塞,讓孩子裹住。然後再出來。這時候她又想到那個男人,孩子的爸爸,就是個瘋子!傻瓜!神經病!他還回來幹什麽,他該死在外面,永生永世不回來!
兩個男人催著她,出了門。外面雪停了,地面上白茫茫一片。沒法開車,他們得步行去向陽小區。她看著夜間的小城,感覺像童年的北方小城,街道顯得空曠,市河變得乾瘦,空氣是乾冷乾冷的。遠近屋頂都蓋上雪,有童話賣火柴小女孩的意境。
她走著,不由想到那個曾經做過她多年老公,之後像一隻斷線的風箏飄在外面,如今又偷偷飄回來的男人。那個人給過她太複雜的感受,恨的時候想錘他咬他,愛的時候也想錘他咬他。她走著,那種感受似乎又在慢慢重現出來。
兩個男人卻仍是興奮,不停說話。商量怎麽弄牢有法,逼他把錢還出來。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終於忍不住,提醒道:“你們不要癡心妄想了,他現在就是一隻落水狗,恐怕是俗話講的,殺殺沒肉,剮剮沒血,光巴子一條了。”
“瞎講,亞男,有句老古話怎麽說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對。老做老,還有三^老茅草【俗語,還有一點本錢】。”
她不由冷冷看著兩個男人,再給他們撥冷水:“銀行帳戶凍結,房產抵押,高利貸上門,原材料款虧欠,工人工資拖欠,他現在就是死蟹一隻,還像啥駱駝?還有啥的茅草?”
她說到這裡,乾脆停住腳步,不想走了。心裡又不由罵那個男人:瘋子!傻瓜!神經病!你還回來幹什麽,你就該死在外面,永生永世不回來!
兩個男人急了,靠過來,拉她,說,走吧,走吧!出都出來啦。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她弟弟更是激動,咬牙切齒地說:“不管他有沒有錢,老子都要扒他一層皮!實在沒有,老子殺他的心都有!
“好啊!”後老公幫腔道,“叫他給我做長工,賣體力!”
5、有法
一個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腦子會靈光一現。有法記得在部隊的時候,就深刻體會一個詞,叫“急中生智”。現在,他站在窗台上,仰望漫天寒星,俯瞰茫茫雪原,心裡急著尋找出路。五樓,拿毯子絞成繩索溜下去,沒那麽長;順下水道爬下去?水管都鏽爛了,根本不可行;弄把傘當降落傘跳下去?沿著窗台爬下去?早二十年或許還行,現在又胖又笨,一準摔下去跌成肉餅。
完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老子這回栽跟鬥了。明天一早,他們會把門打開。他們會從亞男那裡弄來鑰匙,或者乾脆叫來開鎖匠。然後,他們會拉我出去,一個一個跟我算帳:這個,幾萬,這個,十幾萬。本金算完,還加利息。然後其他親戚朋友也聞訊趕來,也跟他算本金利息。然後那兩個追債人也來了,裝作客氣樣子,跟他約時間地點。或許那些海濱城市的人也會聞訊趕來。材料供應商拿出一大疊發票,要他付款。工地的工人,跟他討要工錢,用各地方言叫嚷,要那錢回家過年,然後,報社電視台的記者都會來,政府和法院都有人過來為民工維權那時候的自己,會變成一隻翻身朝天,四腳亂蹬,被一群人撥弄玩耍唾罵的臭蟲。
對了,現在這個時候,門外隻有建國,我的二姐夫一個人啊!
他突然靈機一動,掏出了手機,噠噠噠噠,在通訊錄中找到二姐,然後,摁動了號碼。老頭子去世之後,大姐就遠嫁安吉山裡,待母親去世,他在老家就隻有二姐一個親人。只因虧掉了他們的投資款,他一直不敢登門。現在走投無路之際,隻有求二姐幫忙了。
“快接!快接電話啊!”他默默祈禱。
“嘟嘟”的聲音響了一遍,又一遍。二姐一定已經睡覺,她白天在超市上班,回家還要伺候幾個男人吃喝,累得母牛似的,夜裡肯定早睡。
噗的一聲,接通了:“哎,啥人?”二姐喉嚨粗粗地問。
“我。”他猶豫著答。
“啥人?”二姐提高了聲音,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有法。”他也提高了音量,“阿姐,快點來救我,救命啊!”
他故意把話說重一些,以使二姐重視。
“你在哪裡?我,我怎麽來救你?”
他腦子裡唰唰地轉,想著如何利用二姐,然後開口道:“你看看身邊,姐夫在不在床上?”
“不在啊!這死鬼,出去打麻將去啦!”
“他在我這裡,死盯著我呢!救我,阿姐!”
“啊!他怎麽你了,這死鬼?”二姐被觸動了。她開始穿衣服,聲音變得遙遠,“你現在在哪裡?我怎麽來救你?”
他開始描述自己的處境:他回鄉,是為了將老媽的骨灰放到祖墳跟老爸葬在一起;他現在被和平與建國發現了,堵在向陽小區;他已經走投無路。
“你不來救我,我就從窗台上跳下去了!”他最後說。
“來來,我馬上來!”二姐回答道。她邊穿衣服,邊問道,“隻是我到了以後,怎麽救你――要不把我家那個死鬼叫回來?”
“叫回來,怕是他不肯啊。”他說出自己的顧慮,立刻又有了主意,教她道,“這樣吧,你乾脆提出替他值班,讓他出去吃個夜宵,或者買包煙,十來分鍾,就夠了。”
等待的一段時間十分煎熬,有點像有急事時遇到紅燈,在十字路口等候。只花了三分鍾,他就整理好自己的東西。還是那個人革包,那點帶來的東西。匆忙中隨手抓來一隻舊口罩,一塊舊圍巾,還有一本小開本手掌書。舊書架還有不少堆滿灰塵的舊書,搬家的時候,把那些認為有用的拿走了,無用的留下――現在用手機照著看看,無用的都是文學書籍。這本手掌小書買於何時都不記得了,或許是當兵的時候,像是一本詩集。他讀過毛澤東的詩詞,讀過李季、郭小川、馬雅可夫斯基,也讀過《理想國》《烏托邦》《共產黨宣言》,搬家的時候,他拿走了《厚黑學》《夢的解析》和一本《朦朧詩選》。
他心裡計算著二姐從自家住屋到向陽所需要的時間,等到差不多了,就走到外面門口。他湊到鑰匙空裡張望,並傾聽樓梯上的腳步聲。二姐是不會不來的,她跟自己是一母所生,再怎樣,也不會不來幫自己。
不久,二姐果然上來了。建國坐起來迎接她。
“他真的在裡面嗎?”二姐對著建國,指指門裡說。
“真在,肯定在裡面!”建國咬定道。
“那我們喊他出來呀!”二姐大聲說,故意舉手要敲門。
“沒用。他不開。”
“那好,我們守住他,他沒吃沒喝的,明早就出來了。”二姐說著,從腰裡拿出一條小被子,然後又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墊到對面樓梯的台階上,緩緩坐下。
有法看到建國跟二姐一起坐下,有些急了。莫非二姐改主意了,也來樓上堵他了?不一會兒,他聽得外面兩人說了些什麽,建國又起身了。然後,他開始往下走。他的軍大衣向下移動,咚咚咚的腳步聲傳下去,下去。
又等兩分鍾,他聽得房門咚咚敲了兩下,一下明白那是二姐在招呼他。他馬上拎起包,開門出去。
二姐站起身,迎上來,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鼻尖道:“你呀”
他情不自禁,彎腰給二姐鞠躬。
“走吧走吧,快點!”二姐換成擺手姿勢,示意他動身。
他像是汽車被拉動引擎,馬上反應過來,轉身下樓。樓板咚咚咚,響得劇烈,一如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