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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甲少年》第11章 不抹不黑
  即使是在白天,一句大聲的呼喊也能傳到山的對面。雖然已經脫離了通訊靠吼的年代,但在這寂靜出奇的山村夜晚,這一句喊聲仍然炸響了柳莊村民茶余飯後的生活。

  楊東升沒想那麽多,一進家門就開始翻箱倒櫃的找著那熟悉的小藥瓶……

  打麻將的人們停下了手裡的遊戲,壞笑著面對傻子“二蛋”,沒大沒小的胡侃亂逗起來。

  “‘二蛋’,能了啊,大晚上和哪個婆娘鑽林子去了?”

  “聽聲音,這婆娘還沒痛快夠啊?你小子怎麽一個人回來了?”

  “‘二蛋’,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把人領墳地去了?我一聽就是那個方向傳過來的,你個傻子還挺會挑地方。”

  “‘二蛋’,我說你怎麽也不顯老?我們平日裡出去打工,村裡的婆娘們沒少讓你禍害吧?”

  “叔,人家‘二蛋’有力氣。嬸子那地一慌就一年,要我說,“二蛋”幫你犁犁地隻能算是義務勞動,沒管你要錢就不錯了。”

  “不行,不耍了,我得知道那婆娘是誰。娘的,連‘二蛋’也勾搭!咱平時不在家,想男人想瘋啦?爺們兒們回來了還敢這麽下作?”

  “對,抓住那婆娘!甭管誰家的,也別嫌丟人,抓住交給殿功叔,綁戲台上好好露露臉!”

  調笑傻“二蛋”的聲音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捉。白天剛剛幫忙埋了“二蛋”娘的男人們,撂下了手裡迷戀的麻將牌,打著手電成群結隊奔墳地而去。

  楊蘭花雙臂交叉在胸前,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燈光,低頭看著腳下,邁著小碎步往回走著。估摸著走了一半路的時候,就見前面十幾道手電光束亂晃,其中幾道刺眼的光一下子閃到自己臉上。

  楊蘭花驚恐的喊道:“誰啊?你們要幹嘛?”

  眾人往前湊了湊,就聽楊蘭花的小弟弟楊東智詫異的說道:“二姐?怎麽是你啊?”說完,感覺自己臉上臊的慌,忙對眾人攆道:“去,去去,打你們的麻將去!”

  見眾人一陣壞笑,只看熱鬧不散夥,楊東智拉起二姐的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往家走去。

  眾人見真相大白,犯浪的不是自家婆娘,於是把尷尬留給了楊東智姐弟倆,自顧自回去繼續耍了。

  眾人走到“二蛋”家,話風又轉向了。

  “‘二蛋’,真有你的。聽說你和殿功叔家的二閨女打小就要好,就衝她這浪勁兒,她那倆孩子是你的吧?”

  “這家夥,臘月二十八就趕回來跟你胡搞了,白天出殯不露面,這是掩人耳目呢吧?”

  “‘二蛋’,你給縣太爺戴綠帽子,能啊。他就是不懂植樹造林,你也不用綠他這麽些年吧?”

  “這婆娘恁大歲數了,怎癮還這麽大?”

  “楊殿功就靠自己女婿長臉呢,這下可讓你小子的悶棍給打蒙了。”

  “‘二蛋’,聽說你和楊莊的柳寡婦也靠著呢?你這傻人還挺有傻福。俺們整天在城裡拚死拚活的撅著腚乾,你在家死去活來的撅著腚乾。他娘的,俺們倒不如你這小日子乾的紅火。”

  “‘二蛋’,你教教俺唄。俺連媳婦兒都娶不上,你怎就恁能個哩?”

  ……

  楊東升本就混亂的大腦被他們的話攪的就要炸開了,他努力的克制著自己,壓製著自己狂躁的情緒,但卻遍尋不到自己的黃色小藥瓶。

  終於,傻子爆發了,他再也聽不下去人們的諷刺和挖苦,跑到柴垛裡撿了幾捆柴,

從灶膛裡引著了,挨個屋子扔著。  當火燒起來的時候,眾人敗興的一哄而散,隻有幾個眼角透出些憐憫的人沒走。李鐵軍指揮著喊道:“‘二蛋’又瘋了,快摁住他,快摁住他。”

  留下的幾人把“二蛋”從屋裡拖了出去,看著他瘋癲的笑,一個個心裡}得慌,於是放開他,偷偷的向院外走去。

  鄰居楊殿平見兩個兒子從“二蛋”家跑了回來,問明了情況,訓斥倆人道:“你們傻啊?他家著了,咱家也好不了。”

  楊殿平領著倆兒子提著水桶趕了過去,對著還未走遠的幾人大喊道:“趕快滅火!趁還沒著起來,趕快滅火……你們幾個跑什麽?趕快滅火。”

  楊東升看著這些人一桶一桶的往幾個屋裡潑水,看著他們累的呼哧呼哧直冒熱氣,心裡這才好受了些。

  等火滅淨了,眾人瞥了瞥靠在院中一處雪堆上的“二蛋”,一臉晦氣的走了。

  楊東升心中的積鬱伴隨著放肆的發泄徹底放空了。他走進自己屋子,把沒燒淨的濕柴一股腦扔進灶膛裡,除去火炕上濕漉漉的褥子,從櫃子裡抱出一床新鋪蓋,敞著門,在一片灶膛漚出的煙霧中睡著了。

  臘月二十九,天剛一放亮,莫莉就開車趕回了省城。

  柳紅霞被莫莉的話說動了心,惦記著楊東升不會做飯,於是拎著剛做好的饊子和一保溫桶稀飯去了楊東升家。

  柳紅霞一進柳莊,就被村民嫌棄的眼神包圍了。但今時不同往日的是:往日村裡隻有老人和婦女,老人們看淡世態炎涼的目光並沒有太多侵略性,隻有女人們眼中充滿了惡毒。但今天,她似乎覺得整個村子都開始不懷好意起來,尤其是那些打工歸來的男人們,恨不得用眼神扒光她身上的一切。她雖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但對於能夠逃離這裡,還是十分憧憬的。

  柳紅霞小跑著去了楊東升家,一進院門,一股煙熏火燎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剛聞到這種氣味的時候,她以為楊東升在生火做飯,但走進裡間才發現,四間正房都敞著門,屋裡均是一片狼藉。楊東升的房裡,地上一片濕灰,麻將桌倒著,麻將散落了一地,牆上、家具上到處都是炭黑色的印子。

  看楊東升沒心沒肺的卷縮在炕上呼呼大睡,柳紅霞氣不打一處來,心裡琢磨著,就是真跟他一起過日子,也得先好好管教管教。

  柳紅霞撩起楊東升的被子,大喝道:“給我起來!就知道睡懶覺,餓死你算了!”

  往日裡,都是楊東升的娘先起床,然後喊醒他,讓他去挑水。等把三口大缸挑滿了,娘也把飯做熟了。離開娘的第一天,楊東升第一次睡懶覺,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裡,他回到了三十四年前。夢到自己向那個小飯館走去的時候,肚子裡饑腸轆轆的叫著,他下意識的看了看四周,發現了一個尾隨他的人影,然後猛衝過去,抓住了那個揭發他的家夥。這家夥不是別人,正是楊蘭花的丈夫,已經輟學在家的何素亭。楊東升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情敵一直在跟蹤自己,一直在想辦法整自己,於是他揮起拳頭,狠狠的揍了這個家夥。發泄過後,他感覺心情舒暢多了,也不餓了,回到學校繼續著自己的生活。在他的夢裡,他和楊蘭花結婚了,一恢復高考他就考上了大學……

  柳紅霞看剛睡醒的楊東升還流著哈喇子,用力將掃帚丟到楊東升臉上,命令道:“趕緊起來洗洗,看你窩囊的,知道過年換床新被子,你就不知道把你這破秋衣換換?”

  從美夢中吵醒的楊東升揉了揉眼,順著柳紅霞的話看了看開了線、磨出洞的秋衣,知道自己隻是做了個夢,於是嘿嘿的笑著起了床。

  柳紅霞像個女主人似的把桌子抬了起來,把手上的吃食放下,然後翻了翻衣櫃,挑出一套看著順眼些的內衣褲,邊出門邊扔到床上說道:“把這個換上。”

  楊東升穿好衣服起來,看著炸的金黃的饊子,打開保溫桶,捧起來就喝,美美的飽餐了一頓。

  柳紅霞把其他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回到楊東升屋裡問道:“昨天著火了?怎麽四間房都著了?”

  “我點的火。”楊東升有些自嘲的說道。

  柳紅霞緊張道:“你瘋了?你不會是想自殺去找你娘吧?”

  “我沒瘋,瘋了的是他們。”楊東升語氣平靜的說道。

  柳紅霞歎了口氣,搖搖頭道:“行了,跟你說話永遠說不明白。我去收拾收拾你娘的屋,看看給你留下點錢沒有……還有你吃的藥。”

  柳紅霞來到東升娘的屋子,看著屋子裡已經被翻的亂七八糟,對楊東升問道:“你家招賊了?”看楊東升不說話,柳紅霞對著院門大罵道:“大過年的,誰這麽缺德?跑沒了娘的傻子家裡偷東西,我操你八輩祖宗!”

  楊東升抻了抻柳紅霞的衣服,說:“我翻的,沒藥。”

  柳紅霞似乎明白了些原委,繼續問道:“你娘也沒留錢給你?”

  “管事的拿去了。”楊東升答道。

  柳紅霞剛剛上來的氣性小了些,因為她發現平時隻聽指揮不開口的楊東升說話有條理了,雖然話不多,但足以證明莫莉說的,楊東升藥沒白吃,腦子好的差不多了。

  柳紅霞有些滿意這個男人了,看著他健壯的身體,想著以後跟他過也挺好。他家有這麽大的院子,四間正房,兩間偏房,三畝多地,省城裡還有大房子和小汽車,也算是打著燈籠都沒處找的好對象了。

  想著楊東升沒爹沒娘,倆人的婚事沒人指手畫腳,還有個小嫂子一心撮合,柳紅霞覺得老天爺開始眷顧她了。

  柳紅霞放下了平日裡指揮待定的語氣,關心的問道:“昨天總管是你們支書楊殿功,對吧?”

  “嗯。”楊東升應道。

  柳紅霞繼續指揮道:“你把屋裡的地掃了,把那些麻將收起來。我去廚房看看你家糧食還多不多。一會兒我帶你找楊殿功去,那是個逮著便宜就佔的主兒,可不能讓他把咱糊弄了。”

  “誒。”楊東升順從的乾活兒去了。

  柳紅霞往日裡對楊東升的憐憫慢慢淡化著,看著他的背影,想著以後他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樣子,心裡不禁泛起了無限遐想。

  就在柳紅霞哼著小曲,一副女主人的姿態收拾著廚房的時候。楊殿功帶著小兒子和幾個鄉派出所的人來了。

  “‘二蛋’!‘二蛋’!你給我出來!”楊東智站在院子裡喊道。

  柳紅霞看著這群人來者不善的架勢,走出廚房喝道:“你們想幹嘛?”

  “好你個‘二蛋’,一邊靠著小寡婦,一邊還糟蹋我二姐!我叫你裝瘋賣傻!”楊東智看到柳紅霞大清早從“二蛋”家廚房走出來,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抄起水缸邊的扁擔,一邊叫嚷著一邊作勢要打。

  派出所的小胡一把拽住了楊東智,說道:“還解決不解決問題了?”

  楊殿功插著腰說道:“有什麽好解決的?他糟蹋我閨女,就該拉走關大獄裡去!”

  柳紅霞看楊東升傻站著不知道回嘴,再想想他家裡滿屋都是燒過的痕跡,猜想昨天晚上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柳紅霞開了三年多農家院,楊東升給她打了三年工,她知道楊東升什麽樣人,除了幫鄰裡乾點活兒,吃人家頓飯以外,他連話都不會說,平日裡看見年輕媳婦兒們都躲著走,又怎麽會跑去禍害楊殿功的二閨女?

  柳紅霞破口大罵道:“她就算是個傻子,守著我這麽如花似玉的寡婦都不動心,又怎麽會去糟蹋你家那個老麽哢嚓眼的閨女?他傻還是你傻啊?”

  楊殿功被柳寡婦一罵,氣的蹦著腳說道:“你算是個什麽東西?這裡輪的著你說話麽?昨天夜裡後生們都看到了,他想抵賴也不成!”

  柳紅霞已經有了嫁給楊東升的意,扯開嗓子護犢子的說道:“你把你家那憨閨女叫來啊!咱們對對質!捉奸捉雙,我就問問她怎麽勾搭的我們東升!”

  楊東智罵道:“還你們東升了?你要不要臉啊?一個傻子的家底你也惦記?我呸!”

  楊東升看著幾個穿製服的也不主事,看戲般聽著三人對罵,怒吼道:“夠了!滾!”

  派出所的小胡立時不樂意了,他還是頭一次聽一個傻子罵自己,一不做二不休,掏出手銬就要拿人。

  柳紅霞見多了這種蠻橫場面,急智的喊道:“我看你們誰敢!他家裡還有個嫂子呢!人家在省城電視台上班。小心她一生氣,扒了你們這身皮!”

  說完,柳紅霞掏出手機就開始給莫莉打電話,心想著,今天這事可夠亂的,這可怎麽說的清楚啊?

  楊殿功還是有些覺悟的,忙搶過柳紅霞的手機說道:“別打了,別打了。你瞎摻和什麽啊?人家剛沒了男人,躲這個爛攤子還躲不及呢。沒事回你們村兒去,別在這兒裹亂。”

  柳紅霞可是十裡八鄉吵架的高手,她一眼就瞧出楊殿功底氣不足,於是對小胡說道:“他家不是要說法麽?你們把他家二閨女喊來,再把昨天看見的喊來。我就問問,他們看著一個老婆子勾搭東升的時候心裡怎想的?怎麽著?他們還想輪著來?”

  楊東升實在受不了眼前人們的汙蔑了,抓狂的喊道:“沒有的事!”

  小胡看傻子急了,想著柳紅霞的話,對楊殿功說道:“這事兒也不能聽你家一面之詞,你還是把你二閨女喊過來吧。要是覺得在你們村說這個臉上掛不住,咱們就回所裡說。”

  楊殿功看著院門口已經聚集了一片的村民,拉著老臉說道:“昨天看見的都跟我去鄉派出所。”

  柳紅霞插話道:“我得陪著東升去,他不會說話,省的你們給他栽贓。”

  小胡是知道楊東升的情況的,真要是做筆錄,估計問不出幾個字,想著鄉民們傳說的柳紅霞和楊東升的關系,也就依了柳紅霞。

  就這樣,一夥子人嗚嗚泱泱的往村口走去。等到了楊殿功家門口,小胡對楊殿功說道:“把蘭花嫂子喊上吧。”

  楊殿功故作不情願的小聲說道:“她一個婦道人家,這以後還怎麽做人?我二姑爺要是知道了,還跟不跟她過了?咱這工作可不能胡來。”

  “這不合規矩啊?”小胡為難道。

  “別管了,我跟你們方所長說去。”楊殿功說道。

  小胡琢磨著,方所長是楊殿功的小外甥,楊蘭花是方所長的表姐,蘭花男人是所長上司的上司,這要是讓人難堪了,工作真就沒法做了。於是,小胡把楊東升和柳紅霞推上了警車,讓其他人找了個農用車坐上,一路奔鄉派出所而去。

  等眾人到了派出所,楊殿功坐著小兒子的車已經先到了。小胡把楊東升和柳紅霞關進一間辦公室,自己去到了所長的房間,聽楊殿功一邊跟所長說著情況,一邊囑咐他別把事情往外傳。

  柳紅霞陪楊東升坐在一個小房間裡,見半天沒人進來,小聲問道:“你真和楊蘭花那啥了?”

  楊東升被潑了身髒水,氣的說不出話,見柳紅霞似乎也不相信他,心裡的委屈更大了。

  柳紅霞以為楊東升不說話是默認了,狠狠的錘了他一拳道:“那婆娘都一臉褶子了,你就那麽中意她?你們以前相好的事我也聽說過,可她都生倆孩子了,你們還勾勾搭搭呢?”

  楊東升惱羞成怒道:“閉嘴!”

  柳紅霞委屈道:“敢乾還不敢認了?都說你是傻子,你才不是呢!你就會欺負我……”

  楊東升看柳紅霞居然說著說著掉開了眼淚,心想:關你這潑辣的女人啥事?

  就在兩人誰也不理誰的檔口,小胡帶著兩個民兵走了進來,不由分說給楊東升戴上了手銬。

  “柳紅霞,這裡沒你的事,你走吧。”小胡不客氣的交待道。

  沉浸在美好生活憧憬裡的柳紅霞越想這事越來氣,本來看著順眼些的楊東升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但卻不值得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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