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紅霞搭了一輛回村的三馬子,坐在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哪點比不了楊蘭花了?傻“二蛋”就是真的想女人了,放著自己這麽漂亮的遠近聞名的女人不碰,去碰那個都快耷拉到地的楊蘭花作甚?她都五十了,都生了倆孩子了,都老麽哢嚓眼了。“二蛋”怎麽就豬油蒙了心,被這麽個女人搗鼓的五迷三道的?
柳紅霞本來合計著上午幫楊東升把喪事的帳算算,下午讓楊東升陪著自己去他們鄉裡要帳,但卻被這突然而至的麻煩事攪亂了計劃。眼看路過柳莊了,她才想起剛剛去了一趟柳莊鄉裡,但卻不是辦要帳的事。心情煩躁的柳紅霞乾脆下了車,直奔楊殿功家而去。
柳紅霞站在楊殿功家門口,大罵道:“楊蘭花,你個臭不要臉的,你給老娘出來!”
楊蘭花的娘癱在炕上動不了,聽著門外的罵陣,恨不得年輕二十歲,出去罵來人個生活不能自理。她一邊按著炕簷兒想起身,一邊對閨女訓斥道:“都是你惹下的爛事,你撩撥那個傻子做什麽?你昏了頭了?為這麽個傻子跟素亭離婚?你給我滾回縣城去,你要是不和素亭複婚,我就不認你這個閨女!”
楊蘭花訴苦道:“娘,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東升什麽事都沒有。何素亭他就是個官兒迷,我跟他過不下去。要不是因為倆孩子,我們早離婚了。”
蘭花娘不理閨女的傾訴,繼續罵道:“滾!我沒你這樣的混帳閨女!”
這邊屋裡說著話,就聽外面罵道:“楊蘭花,你敢做勾引男人的事兒,你就別躲著!你相好的都被抓進派出所了,我看以後你還勾引誰去!誰他娘的粘上你誰倒霉!”
楊蘭花聽了門口的罵聲,心中一片疑惑。大清早爹和兄弟說有事要辦,讓她留在家裡伺候老娘……想到此,楊蘭花反過味兒來:爹為了老支書的臉面,已經容不得楊東升了。
楊蘭花沒理會娘的訓斥,出來看是楊莊出了名的小寡婦柳紅霞在罵,又見門口圍了一群看熱鬧的,忙陪著笑說道:“大妹子,你消消氣,咱屋裡說。”
“少跟我來這套,我柳紅霞做事不背著人!”
楊蘭花對楊東升的感情早已隨著時間淡化的所剩無幾,她的離婚更多的是因為他的丈夫。那是一個事業心很重的人,一心要往上爬,爬到別人都得仰望他的高度。隨著他的努力,高度是有了,但生活也糜爛了。楊蘭花不能接受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更不能接受他有好幾個紅顏知己。
楊蘭花也聽說過楊東升和柳紅霞的傳聞,但是她並不認為這是真的,因為就算柳紅霞是個寡婦,她也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寡婦。柳紅霞年輕標致,心氣兒高,盡管娘家不疼,婆家不要,但就這樣,她依舊下狠心從信用社借錢開農家院,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她是不可能看上楊東升的,流言蜚語不過是長舌婦們嚼舌根子而已。
但今天這陣仗讓楊蘭花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楊東升和柳紅霞郎有情妾有意,自己幹嘛還操心人家?給人家找什麽啞巴閨女?這不是鹹吃蘿卜淡操心嘛?自己還惦記人家生活沒有著落?自己這個快退休的離婚女人才是沒著落的那個。
楊蘭花剛想開口解釋,就見老父親撥開人群走了過來,伸手一個耳光扇在了她臉上。她的小兄弟不容分說,把她拽進了車裡,直奔縣城而去。
見楊蘭花氣鼓鼓的坐在後排一聲不吭,楊東智勸道:“二姐,你跟那個爛貨廢什麽話?她是出了名的潑婦,
你是什麽身份?你現在什麽也別想,趕緊回去給我姐夫道個歉,認個錯,就說你是暈了頭才要離的婚。姐夫可是咱的父母官。你得顧忌影響,別使性子,行不?” 楊蘭花知道家醜不可外揚,見今天這個場合沒了外人,她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爆發了,歇斯底裡的訓斥道:“你還有臉說!他給了你多少工程?你們又分了多少工程款?市裡養的那個小婊子就是你安排的吧?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兄弟!”
楊東智耐著性子解釋道:“二姐,瞧你說的。啥婊子不婊子的?那叫生活秘書,都是逢場作戲嘛。現如今,這都不叫事兒。你才是倆孩子的娘,你才是一家之主。你得體諒姐夫的難處,他動不動就得坐好幾個小時車跑去省城開會,還要八面玲瓏的應付各種場面。再有本事的人,他也累啊。”
楊蘭花執著的說道:“別指望我回去求他。我婚都離了,從今往後,他不是你姐夫了!”
楊東智笑道:“不用你求。我和姐夫說好了,隻要你回去,馬上複婚。不用從新領結婚證,民政局給你的離婚證都沒敢蓋章。”
楊蘭花打小就疼這個弟弟,看著他死皮賴臉的跟自己墨跡,乾脆提條件道:“複婚可以,但是你們得答應我,趕快讓人把楊東升放了。我跟他清清白白的。我就是讓他領我去嬸子墳上磕幾個頭,你們把人家弄派出所去幹嘛?”
楊東智一邊開車,一邊搖頭,笑著答應道:“你是我姐,我聽你的。”
柳紅霞見楊家人把楊蘭花拉走了,心裡窩火,又沒處發泄,對著楊殿功家大門呸了兩口,怒視著圍觀的柳莊人,故作趾高氣揚的離開了楊殿功家。她回到自己的小飯店,躲進房間裡大哭了一場,哭過之後,又隱隱有些後怕,心中不禁嘀咕:楊蘭花受了自己的氣,她就是不報復自己,她們鄉裡也會有人抱她男人的臭腳,替她出頭。到時候,自己的帳還怎麽要?日子可怎麽過?
她想好了,趁她堵在楊蘭花家罵街的事兒還沒傳到鄉裡,趕緊去要帳,哪怕是從了楊金良那頭豬,今天也得把帳要回來。
柳紅霞走到前面給楊金良打了個電話。等電話接通,就聽對面拿腔拿調的用普通話說道:“紅霞啊,有事兒麽?”
柳紅霞不願說什麽露骨的話,抱著一絲僥幸,期盼著一縷良心,說道:“楊鄉長,您總關照我的生意,我怕您過年忙,給您拜個早年。”
楊金良煞有介事的說道:“謝謝你啦。我這裡還有事,先掛了啊。”柳紅霞急道:“別,別掛。”
楊金良故作不知的說道:“還有什麽事麽?”
柳紅霞支支吾吾的說道:“您看,明天就三十兒了……大家都就
忙著回家吃餃子了,我……我想請您來我店裡嘗嘗我包的餃子。”
楊金良說道:“哦,餃子可得趁熱吃。”
柳紅霞含蓄的說道:“那您……中午能賞光麽?我怕晚了的話,會計下午就不上班了。”
楊金良痛快的答應道:“好啊,好吃不過餃子嘛。我這就過去。”
楊金良怎麽會不知道柳紅霞找他什麽事?聽這個垂涎已久的小寡婦終於肯低頭了,他給司機班打電話叫了個車,奔楊莊而去。
柳紅霞急忙開始剁餡兒、擀麵皮……乾著乾著,她突然放下手裡的活兒,跑進屋裡翻箱倒櫃的找著什麽,直到看見了那一盒計生辦發的套套,這才含著淚接著乾活兒去了。
楊金良哪有吃餃子的心思,縣城裡大飯店的餃子他都吃膩了。一到柳紅霞的農家院,看到門口掛著的關門歇業的牌子,他急不可耐的進去反鎖了門。
一個小時以後,意猶未盡的楊金良給鄉財務股打了個電話,吩咐他們給柳紅霞把帳結了。等楊金良走後,柳紅霞燒起小鍋爐,打開淋浴,使勁兒的在身上搓著……
年三十兒的清晨,一夜沒合眼的柳紅霞想明白了,自己這個店說什麽也不能幹了,要想踏踏實實過日子,還得按莫莉說的嫁給楊東升。她見昨天包的餃子一個也沒動,便下鍋煮了,用保溫桶盛好,拎著來到大路上,搭了個便車,直奔楊東升他們鄉派出所而去。
楊東升卻被鄉派出所關了一天,等柳紅霞趕來看他的時候,他已經被一輛警車押著送進了縣看守所。幾十年沒和外界打過交道的楊東升哪裡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 他認實的是,我沒乾過對不起別人的事,你們能拿我怎麽樣?
楊東升就像一個思想家一般,在無人問津的審訊室裡靜坐著,回憶著往昔自己是如何把三十多年光景“傻”過來的。七零年的時候,他是一個沒有勞動力的瘋子。七六年的時候,舉國哀傷,他不敢瘋了,害怕攪擾了鄉親們追憶偉人的哀思,努力的學做一個懂事的瘋子,但父親的意外墜崖,卻讓他轉型成了傻子。八一年包產到戶了,為了躲開人們的注視,也為了自家的土地收成,他開始下地乾活兒,整日泡在田間地頭,但也免不了被人拿來取樂。九零年的時候,大哥帶他去了首都的大醫院,他被診斷為精神病。打那開始,大哥開始托人從國外買好藥,據說他這幾年吃的藥夠在省城買幾套樓房了。
用回憶對抗關押的楊東升沒有絲毫畏懼,可是他卻忘記了小時候看的嶽飛傳裡冤死風波亭的那一出。直到他被拉上警車,被人押進看守所那令人生畏的大鐵門時,他才隱約感到了一絲危機。
楊東升從警車上下來,看著黑漆漆、冷冰冰的高牆電網,撕心裂肺的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民警們見楊東升長的高大,滿是拉鏈和柳丁的皮夾克配著他頑抗的態度,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於是幾根電棍一起懟到了楊東升的身上……
“放過我吧,求你們了……”
楊東升被人拖著扔進了一間牢房。他被電擊的下意識張牙舞爪的揮舞著手臂,可越是這樣,警察越是感覺他在反抗,直到給他電的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