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盡日出,天色朦朧,雄雞啼鳴。
劉寡婦家的煙囪開始冒出嫋嫋青煙,她開始給孩子們做早飯了。
夜就這樣過去。
“然後呢?他們還在吃泥人麽?”時間過了很久,天邊都開始泛白,火堆早已熄滅,凡思開口了。
“呵呵,早都不吃泥人了,泥人多了,自然就產生了一些極為聰明的泥人,他們發明了香火,以供奉的形式將自己的神識當做貢品獻給混元天靈的徒子徒孫們食用,而他們幾個也懶得去滿世界抓人吃,既然食物送到了嘴邊,誰還懶得動呢……更何況泥人一點都不好吃,一股子土腥味。”阿牛又恢復了廢柴本色,拿起空了的酒罐晃了晃舉了起來,仰起頭伸出舌頭去接那似乎永遠不會滴落的酒。
“你吃過泥人?”凡思眼睛一眯,不漏痕跡像是無意地問道。
“還用吃麽?用腳後跟也能想到,泥巴能吃麽?”阿牛有點失望地放下了酒罐,頭一歪睡著了,直到他的呼嚕聲響起,那滴酒也沒有落下來。
“混沌到底是什麽?”凡思喃喃自語,眼皮沉重起來,帶著疑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得並不安穩,因為凡思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他,時而化作無形無味的混沌之氣,無邊無際,靜靜等待著什麽,
時而化作混元天靈孤獨漂泊,
又或是化作混元天靈的四個徒弟,兵戈相向,
最後竟然變成了泥人,
化身成泥人的凡思,發現天地之間突然變幻出了一張血盆大口,咬向了自己。
凡思醒了,出了一身冷汗,阿牛不知何時離開了,屋內只剩下他一個人。
“天氣不錯!”透過破敗的屋頂,一縷縷陽光筆直地照在地上化作星辰,給人一種錯覺,天變成了地,地變成了天,凡思似乎捕捉到了什麽,有道靈光在腦海中一閃即逝,卻又瞬間就忘了,像是沒有存在過。
他決定出去走走,
早日找到有毒香火,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白晶晶還在等他。
穿過整個村子也沒有看到一個人,
凡思知道他們都在,並未離開,而且能想象出來他們都在做什麽。
樵夫一定上山砍柴去了,他的凶婆娘還在被窩裡。
老王一家三口有睡懶覺的習慣,和樵夫的婆娘一樣。
劉寡婦在做飯,她的兒女在被窩裡互掐嬉戲。
洪伯此刻應該在看他那本泛黃的破書。
阿牛不用說,即便是昨晚沒有喝酒,你也只有在吃過午飯後才能看到他躺在村口的枯樹上曬太陽。
和尚,和尚一定在念經。
凡思的目標是和尚。
所以他第一站就是那座破廟,
這將是凡思最後一次來這破廟,
只是想做最後的判斷。
雖然結果早已刻在了自己的心中。
破廟位於村子東邊,並不在村子裡,而是遠離其他所有人,格格不入,孤零零的樣子,
凡思從村裡走出了一段距離才看到破廟,破廟門口的雜草一人多高,光看這些門前屋後的雜草,絕不像有人住在這裡。
可凡思確定那和尚一定在裡面,除了壞天氣,和尚從不出門。
更何況,破廟裡那不急不躁的木魚聲,始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直到凡思推開廟門,踏入廟中。
木魚聲才停了下來。
凡思去看,發現打斷木魚聲的不是自己,而是一把帶血的刀。
和尚拿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然後將血滴落到一方硯台之中,旁邊是一副即將抄完的經文,或者說一張即將被血字裝滿的紙。
和尚的手很穩,九十九滴血,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手腕的傷口也在最後一滴血珠落下時凝固結痂了。
和尚拿起毛筆,蘸足了血,提筆穩健有力,卻沒有抖落一滴。
凡思走到和尚身邊,他知道和尚不會在意,和尚也沒有抬頭的意思,他甚至可能都沒有發覺有人進來。
生又何歡,死又何苦,
萬物輪回,終歸於土。
一個字需要六滴半血,所以最後一個‘土’字只能完成一筆,
萬物輪回,終歸於‘一’。
凡思看了看和尚,又看了看血書,並不想開口,以免打破了這幅如畫般的寧靜。
和尚卻開口了,語氣不急不慢,這是凡思第一次聽到和尚說話,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和尚是一個啞巴。
“我的血流盡了,你能替我補齊最後一個字麽?”和尚手中的筆沒有收回。
握筆的手停在半空中等待,紋絲不動,如頑石一般,讓凡思懷疑如果自己不答應,那支筆將會永遠停在那裡,直到世界末日也不會放下來,除非這幅畫破碎了。
“我若不答應,又會怎樣?”凡思真心希望能夠再次聽到和尚的聲音,那聲音讓他心情平靜,能讓他忘記昨夜的噩夢。
和尚卻放下了筆,拿起木槌,木魚聲再次響起,這是送客的聲音。
凡思目光如火,緊盯著和尚的臉,那臉上神情如一潭死水,雙目緊閉,甚至覺察不到他在呼吸,
但和尚還活著,因為他手中的木槌依舊在不停敲落,聲音不緩不急。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
凡思笑了,拿過那把刀割破了手腕,滴落了六滴鮮紅的血,放下刀,轉身離去。
他剛一出門,隔著門板,木魚聲停了。
“謝謝!”和尚的聲音又一次讓凡思心中升起的煩躁情緒消失了。
“六滴血送你,寫完‘土’字,還夠你畫上句號!”
凡思頭也不回地走了,這裡再也不用來了。
因為和尚絕不可能是毒香火。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萬物輪回,終歸於土。
如此虔誠一心向佛的出家人,真的很少見了!
可他為什麽不愛說話呢?
凡思心中的結並沒有因為流了六滴血有任何改變,
不過能確定這和尚不是毒香火就足夠了,
還有九個人,
找出毒香火,離開這個鬼地方,和白晶晶白頭偕老。
可這一切為了什麽?
繼續給那些所謂的神仙當香火麽?
不當香火能行麽?
不行!
因為沒了香火,神仙會吃人的!
“看來是時候找洪伯聊一聊了。”凡思心念一動轉頭往村內走去,卻意外地在村口看到了枯枝上廢柴般躺著的阿牛。
這個點,他不應該在這裡。
“說實話,我挺佩服你的,你居然在那和尚破廟裡待了一整天,他沒拿刀嚇唬你?”阿牛依舊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沒有,不過我拿刀嚇唬他了!”凡思並沒有好奇到去問阿牛為何這麽早就在這裡,他有點看不懂阿牛了。
“哦?我更佩服你了!”阿牛衝著凡思的背影做了個鬼臉,期待凡思的回應。
可凡思並沒有繼續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