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向北,不一會兒走出樹林上了官道,這時天尚未全黑,夕陽掛在天邊,映得半邊天都是火紅色,池箋腳下一停不停,一路向西北走去。
阿嵐跟在後邊忍不住問池箋:“咱們倆真就這麽遠走塞外啊?”
池箋道:“當然了。”
阿嵐略一猶豫,道:“我現在可是慕容書的侄子誒,不如我去找他賣個面子,慕容世家家大業大,保住咱倆肯定沒問題。”
池箋想也不想斷然拒絕:“柒墨敢和我們達成約定,便是相信我們的為人,他作為敵人都敢相信我們,難道我們要出爾反爾,讓他瞧不起嗎?”
阿嵐心中暗道:“這麽大個人還居然還怕人瞧不起?”嘴上還是言不由衷的讚了一句:“不愧是江湖人。”
他是個山野孤兒,從來就沒被人瞧得起過,早就習慣了冷嘲熱諷的他,連被叫成小騙子都不會生氣。
可池箋不一樣,她始終自詡為一名光明磊落的武林中人,在她看來一個人的信譽甚至要重過生命。
阿嵐默默跟在池箋後邊,猶豫著要不要回去看看酒鬼老頭,畢竟出來這麽多天,還是不免有些擔心。
可扭頭一瞧見池箋被夕陽映得通紅的側臉,就立刻打消了念頭,心想:“和這麽漂亮的小美人遊山玩水三個月,可比和酒鬼老頭呆在茅草屋裡有趣多了。”
他從小就沒有父母,完全沒有“家”的概念。
二人就這麽一路朝西北前行,直至月亮升起才到達一個鎮子上。
鎮子叫楓林鎮,佔地不小,住戶也不少,這時天還不算太晚,鎮上仍有不少百姓散步納涼。
桑葚畢竟不頂餓,這時剛見到人煙,二人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個小館吃上一頓。
剛踏進鎮子,阿嵐一眼瞟見右邊告示牌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尋人啟事,隨便掃了一眼,大概是說鎮上哪戶人家的女兒不見了。
左右再一瞧,那張告示的周圍貼滿了好幾張一模一樣的尋人啟事,上邊所寫丟失的人不盡相同,但無一例外都是女兒。
阿嵐瞧這些告示新舊不一,有的乾淨如新,有的乾皺發黃,不由低聲朝池箋道:“這鎮子不太平,換個地方吧。”
“換地方?”池箋抬頭朝西北往去,黑夜裡隻能看見一片荒郊,她現在餓的渾身無力,再往前又不知道多遠才能再看見人煙,她連忙搖了搖頭,摸著肚子道:“先在這吃一頓!”
阿嵐看了眼她癟癟的小腹,心知她是真的餓了,於是攔住面前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員外詢問道:“大哥,這鎮上哪家飯館好吃又便宜呀?”
那員外見他倆是外地人,還在猶豫要不要指路,側頭瞧見阿嵐身後的池箋,心中暗讚:“實乃傾城之貌!”一時竟心生色意,眼珠一轉,道:“你們這算是問對人啦,這鎮上打著招牌的館兒都是騙你們這些外地人的,真正好吃又便宜的,都在那看不見的小巷子裡。”
阿嵐聽他說的在理,於是點頭道:“那能麻煩大哥指個路嗎?”
那員外嘿嘿一笑,道:“正好我也找地方吃飯呢,你們倆跟著我,我我帶你們去。”
那員外長得肥頭大耳,憨態可掬,單看外貌並不像壞人,阿嵐與池箋也都沒有懷疑,就跟在他後面朝鎮子裡走去。
三人起初走的是大路,而後拐到小路,再後來又轉到小巷子裡,一路三彎五拐。巷子越走越窄,耳邊越來越靜,月光照不進來,燈也未見幾盞,時而迎面吹來的陣陣妖風使阿嵐不禁回想起鎮口的告示,
一時心中不安,抓住池箋的手就要往回走。 池箋抽回手,道:“到都到了,你還想幹嘛?”說著就指向了不遠處的員外。
阿嵐抬眼望去,見員外在前邊敲開了一扇門,門內的燈光照進巷子,一時明亮了不少。
屋裡出來個老婆婆,一見那員外就笑道:“是錢員外呀,來來來,今天的菜還沒賣完呐。”
錢員外朝婆婆回了個笑,指著阿嵐與池箋道:“今天我帶了兩個朋友來,裡邊有位子嗎?”
婆婆瞧了阿嵐二人一眼,回頭朝屋裡喊道:“三個人有位子嗎?”
屋裡傳來一個年輕小夥的回應:“有!”
錢員外聽了笑著朝阿嵐道:“我跟你們說,這一家小菜館可比鎮子大路上那些大酒樓好吃多啦!”
這時屋內微黃的燈光照亮了幾人的臉,看起來不像之前那樣滲人了,阿嵐瞧見那位慈祥的婆婆,暗道自己疑心太重了,這世上好人還是比壞人多的。
三人跟著婆婆進了民屋,屋裡全然不同於屋外的寂靜,橫直擺著八張方桌,其中七張都已坐滿,男男女女們穿著樸素,酒桌上談笑風生,好是熱鬧。
看到這般情形,阿嵐的心才完全放了下來,這時隨錢員外就坐,開口便道:“還是本地人厲害,要是我們倆外地人是絕對找不到這種好地方的。”
錢員外笑起來臉上的肥肉都直打顫,擺手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一會兒,三菜一湯上齊,錢員外拿起筷子招呼二人道:“我是個愛交朋友的人,朋友之間可別講客氣。”
阿嵐最喜歡不用講客氣的朋友,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
池箋吃飯比較斯文,隻一口一口細嚼慢咽,空閑間還習慣性的為阿嵐夾了塊肉。
這個小動作被錢員外看在眼裡,不由心頭一酸,忍不住問道:“你們倆是什麽關系?”
阿嵐想也不想含著菜就答道:“她是我媳婦。”
池箋瞪了阿嵐一眼,朝錢員外道:“別聽他胡說,我叫池箋,他叫慕容嵐,我們隻是朋友,不過關系比較好。”
聽她這麽說,錢員外心裡頓時舒服了不少,大笑著連道三聲:“好!好!好!”又朝阿嵐道:“原來是大名鼎鼎慕容世家的兄弟,哈哈,我錢多多能有今天,可全多虧了慕容書大哥!來,這一杯以茶代酒,敬緣分!”說著就將杯中茶水仰天一飲而盡。
阿嵐忙跟著端起茶杯喝完,擺手道:“你剛剛不是說不用客氣嗎?”
錢多多哈哈一笑:“是,是,倒是我聽見慕容世家的名聲忍不住仰慕之心,朋友之間不用客氣,不用客氣!”
阿嵐放下茶杯問道:“你和我慕容伯父是什麽關系?”
錢多多笑道:“他可是我的偶像!如今這個年代,經商的生意人被視為下九流,能不顧他人眼光,像他一樣把生意做得名滿江南,是我畢生的夢想!也是多虧了慕容書大哥把楓林鎮周邊的鹽生意交給我負責,我才混得成今天這副模樣呀!”
的確,錢員外的身上能看出許多慕容書的影子,不論是謙遜的姿態,愛笑的眉眼,還是飯桌上的禮節,都能很明顯看出他是個生意人。
池箋問他道:“你如此熱情款待,我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錢員外一聽池箋主動與他交談,一時忍不住激動,炫耀起自己來:“我叫錢多多,這鎮上的人都喊我錢員外,東邊那座整個鎮上最氣派的宅子,就是我家!”
阿嵐聽出他在朝池箋炫富,心中不悅,一時間想敲詐他一筆,轉念一想這人和慕容書好像關系不錯,還是給慕容書一個面子為好。
錢多多並不知道他的心思,邊吃菜邊問道:“你們二人此番是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呀?”
阿嵐只顧著埋頭吃飯,沒空理他,而是池箋停下筷子,待口中食物完全咽下才開口應道:“我們二人來自青鸞谷,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不得不離開中原三個月,這一趟便是一路要往西北塞外去。”
她沒有直說是受了錦衣衛的威脅,而隻是說因為特殊原因,在這人多耳雜的飯館裡不能隨便談論錦衣衛,這點道理她還是懂的。
錢多多點了點頭,又聽阿嵐問道:“我看你們鎮子的告示牌上貼了好多尋人啟事,好像好多人家都丟了女兒呀。”
錢多多聽到這事臉色驟然一變,壓低聲音道:“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這半年以來,每一個月,鎮子上都會憑空消失一個花季少女,衙門追查了好久也沒查出半點頭緒,到後來呀,鎮上的人都說是楓林鎮的鎮長壞事乾多了,河神看不過去就來報復鎮上的人了。”
“河神?”阿嵐對這種鬼神之論絲毫不信,隻心想:“既然少女失蹤的原因不明確,那今晚就不能讓池箋在這個鎮子上過夜。”
他這頓飯吃的可真是舒服,摸著圓鼓鼓的肚子讚道:“這味道簡直堪比醉仙樓哇。”
“哈哈!”先前開門的老婆婆走過來結帳,嘴裡謙虛道:“小哥可真是謬讚了,咱們這點小家小業,哪敢和醉仙樓相提並論?”
錢多多主動付了銀子,便領著二人由小巷子穿回到大街上。
阿嵐抬頭一瞧已近深夜,便主動朝錢多多告別:“多謝款待,我們倆還得趕路,就不多叨擾了。”
池箋還不知道告示牌的事,有些奇怪的望著阿嵐:“這月黑風高的,為什麽不在鎮子上過一夜?從這兒到塞外起碼要花一個月,也不差這一晚上的時間。”
阿嵐這才想起還沒跟池箋解釋這回事,正要解釋,就聽錢多多搶先道:“嵐兄弟是擔心河神的事吧?這一點嵐兄弟放心,如果是河神就只會報復鎮上的人,和池姑娘毫無關系,倘若不是河神是歹人,那就更不用擔心了,我家宅子每年花幾千兩銀子雇傭s三十六名武林高手看家護院,絕對安全,今晚就在敝府留宿一宿,明日一早再趕路無妨。”
其實他這一大段話阿嵐都隻聽了個大概意思,唯獨“幾千兩銀子”五個字聽得無比清楚,這時心下一動,見池箋也不排斥,於是便道:“那就麻煩錢員外啦!”
錢員外大手一揮,道:“不是都說了嗎,朋友之間不用客氣。”就領著二人一路朝鎮子東邊那座大宅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