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能望見灰霧之林了。
那種比之他處要顯然濃鬱很多的邪念讓黍離略一挑眉。
但接下來,他就很平靜的帶著麥秀繼續往前走。
說起來,麥秀已經從當初那個怯怯的女孩慢慢變成了安靜的女孩了。
安靜的已經和黍離有些像,一種安於沉默的安靜。
又一次捏碎了一條枯枝蛇後,黍離對看的認真的麥秀說,“枯枝蛇是和枯樹連結在一起的,這會讓它的襲擊更難以預料。”
“當然,剛剛遇到的那隻不算。像那種突然出現的東西,看都不要看就知道有問題,以後遇到了腰小心點。”
黍離沒有打啞謎的習慣,直接挑明了。麥秀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黍離的話開始慢慢的多了不少,而麥秀倒是恰好反了過來。
“活化,智慧化,凶化,詭異化,嗯差不多就這四種,這是邪念扭曲各種事物後反應出的效果,反正邪念存在的地方你就提防著這些東西。”
一個說,一個點頭,就這樣一步一步的往灰霧之林走去。
這種場景如果再溫情一些,就和舊時候的私塾教書一樣了。
不過那時候半大小子點頭的時候可能只是想著放課後跑到哪個地方撒歡去罷了。
或許就是來樹林摘果子呢!
嗯?
“麥秀……你以前便是呆在樓蘭麽?我是說……末日之前……”
麥秀有些發愣,隨即用有些囁嚅的回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黍離有些沉默。
六年前的她,應該只是個無憂無慮撒野的小丫頭吧,連去私塾的年齡都沒夠呢。不對……私塾不怎麽收女娃子的……
黍離搖搖頭,笑著說,“沒事,我們繼續趕路。”
他有些想笑,這都末日六年了,他都還想著批判一下帝國的教育制度……
可更多的卻是憐憫。
給予麥秀的。
下意識的,黍離摸了摸麥秀的頭,頭髮油而微硬,顯得很是粗糙。
麥秀有些不自然的偏了偏頭,但終究沒有躲開,反而像小貓崽一樣轉了轉頭,靜靜的感受著黍離寬厚手掌的溫度。
黍離並沒有因此放松警惕。越靠近樹林他就越是慎重,他剛剛想起一件事:樓蘭被譽為大漠中的明珠。
那麽……這裡出現的樹林是怎麽回事?黍離只是遙遙粗略的感知了一下,便發現一件事:樓蘭如果真的有片這麽大的樹林,絕對足以在帝國相關刊物上留個印跡。
──他來過樓蘭的。那時候絕沒有這種規模的樹林。
對於帝國來說,這種一旦出現絕對是政治正確,絕對是能引起社會討……
一切思緒到這戛然而止。
黍離輕輕的放下了手,沉默的調動了戰鬥相關的大多數肌肉群。
是因為遇見了麥秀的原因麽?他竟然會在末日裡思考這種問題。
還是說……詭異已經開始出現了……
希望是前者。
“接下來,你也要小心點。”黍離示意麥秀和他學,“有時候,襲擊並非來自物質層面。”
麥秀並不明白,只是懵懵懂懂的點個頭,兩人就這樣緩慢的往前移動著。
“遇到詭異,不要細思,細思則極恐。也不要管出現的各種東西合不合理,你只需要……知其然。”黍離有些懊喪,知其然、知其所以然這種東西沒法解釋給麥秀聽啊……
麥秀自然是懵懵懂懂的,
也不點頭也不詢問,只是默默思索著。 黍離頓了頓,“你需要的,只是……努力活著。”
“嗯!”
對,僅此而已。
至於知其所以然,不重要的。
至於為什麽而活著,也是不重要的。
遠離戰鬥中心之後,沙土慢慢少了,而當黍離終於一腳踩在了板化的土地上時,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腦子裡多了一些東西。
黍離不明所以,停在原地。
隔了一會,他回頭又望了一眼樓蘭鎮守府的方向。
他回想起了邪神的模樣。
也因此明白了為什麽他剛剛下意思忽略了大地邪念被抽去的現象。
通常情況,邪神是不可見的。
當你注視著邪神時,會構成直視邪神的儀式,這時候你能短暫記住邪神。
閉眼和轉體都會中斷該儀式。
所以……當你不直視邪神的時候,那些和邪神密切的事物即使從你身旁掠過你也不會知道……
但是我為什麽能再回想起邪神……
如果真的不會忘記,那又為何會忽略。
是因為出了邪神的影響范圍了,還是因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邪神這時才剛剛徹底死去一次?
黍離不知道,他只是扭了扭腳腕,便繼續往前去了。
書上說了,逢林莫入。
但是書上也說了,置之死地而後生。
反正已經沒有了方向,反正去哪裡都是流浪,去去又如何呢。
更不要說……[恐懼]留言說要讓他帶著麥秀破除對弱小怪物的恐懼。
──其實只是讓麥秀得到鍛煉吧啊喂!這還是我的[情緒]麽!
“實戰演示要開始了,不要眨眼啊。”黍離突然有些搞怪的衝著麥秀說道。
“嗯呐!”
他們的步子稍微輕快了一點,就這樣朝著未知的地方闖去。
當他們的身影沒入了昏暗的灰霧之林中,那被捏碎了落在地上的枯枝碎片稍稍動了動。
仿佛有什麽在拱著它。
但很快一切就歸為了死寂,只有偶爾的風穿過疏疏的枝椏時,才會有仿佛毒蛇吐信的聲音響起。
……
樓蘭鎮守府現在連廢墟都沒了。而邪神的屍骸仿佛亙古不變一般,絲毫沒有複生的跡象。
倒是祂的血又將散沙聚為了岩石,這岩石覆在祂的身上,赫然便成了一座山丘。
兜帽男子走了已經很久了。
當風又一次呼呼吹響,一道深藍色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山丘之上。
面有三眼。
祂冷淡的往下瞥了一眼,卻並沒有說什麽,輕輕一步踏出,便到了遠處。
沙雕刀依然斜斜的插在土裡。
祂沉默的注視著,然後緩緩把它拔了起來。
這是一把土黃色的、不太規則的環首刀。 祂從遙遠卻刻骨的記憶裡細細回想,嗯,祂並未見過這種刀。
忽而,祂隨意的一揮刀。
一瞬間炸亮起了深藍色的刀光,邪神屍骸化為山丘直接被剖開了。
邪神雖然已經死去多時不再動彈了,但祂的屍骸的顏色依然鮮活。那是一種莊嚴而扭曲的顏色,還有一種糜爛的感覺。
後來到的邪神面色冷漠。
沙雕刀已經沒了,但邪神永固的屏障上卻嵌著一粒粒的沙。
這種感覺,是帝國的余孽沒錯了。
沙雕刀的突然解體反向攻擊並沒有給祂造成任何困擾,但祂卻罕見的有些暴怒。
祂曾經殺死過一個將軍,已經快死了、已經廢了兩隻腿了,生命的最後卻依然朝著祂吐了一口血沫。
血沫並沒有對祂造成任何傷害,甚至連飛都沒能飛出多遠。
可將軍臨死前勾起的冷笑卻讓祂無比的暴怒!
現在這把刀!會是誰的血沫?邪神冷笑,空間好像被折疊起了一樣,出現了隱約可見的褶皺。
祂深藍的神軀也變得扭曲,天地依然平靜,但祂的腳下所踩的剛剛才板化的大地,又一次變為了粉末。
過了很久,一切風輕雲淡。
祂走了。
那被踩碎的大地被悄然出現的藍色膠質覆蓋著慢慢板化,然後,藍色褪去,大地變為灰色。山丘仿若時間倒流般,也複原了,一切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待到邪神離去很久很久之後,空空的山丘之上倏忽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銅鈴聲。
如在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