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分鍾的電話匯報時間,病人生命體征直線下跌,就好像醫院外的股票市場一樣,沒有任何征兆。
“晶體膠體一起上,心三呼二準備。”
谷良把院內電話調成免提,一邊催促著護士打搶救藥和加大補液劑量,一邊等待著電話那頭周芸的安排。然而傳來的卻是周芸的咆哮:“你們急診外科不是有手術室嘛,就個宮外孕,直接拉進去開啊!等我下來人都要沒了!”
“異位妊娠要做腹腔鏡的,可我們這兒沒器械,也沒主治醫生。”
“許老呢?”
“去醫學院上課了。”
腹腔鏡發展到現在已經不只是單單為了微創了。
靠著腹腔鏡的機械臂可以做到很多常規切口做不到的事情,術中的切口更小,而且探查的視野會更廣。不過腹腔鏡需要技巧和熟練度,隻有接受過長期訓練的主治醫生才能使用。
谷良這句話看上去是借口,其實更是他最近一個多月內心的真實寫照。
急診外科凋零到現在這個地步,他也很無奈啊。
“病人是不是說好的,今天下午一起來鬧事兒?”
周芸頓了頓,似乎也聽出了他心裡的怨氣,語氣平緩了不少:“產科大樓離你們太遠了,我這兒也走不開。你先上台做開腹探查,我們保持通話,有不明白的直接問,把看到的情況全告訴我!”
“行!”
得到了一位主治的認可,谷良有了不少底氣,讓護士盡快導尿備血。之後又打電話給了麻醉科,希望盡快派一名麻醉醫生下來配合手術。
結果出乎了他的意料,來的是他的舍友,瞿衛。
瞿衛穿著手術衣,沒兩人私下交流吃飯時的那種青澀,全身都散發著經驗堆積出來的成熟。
“是宮外孕?”
“九成是了。”
“行,你先談話吧,我去準備下。”
從兩個月前醫院準備撤掉急診外科的手術室的時候起,這兒的常規值班醫生數量就從兩位減少到了一位。為了應對人員不足的情況,醫院把實習生派到了這裡充當勞動力。
現在科裡人手嚴重不足,谷良隻能讓實習生上台做一助,先行洗手。他簡單告知了消毒區域和方法,讓瞿衛幫忙盯著點,自己則先找病人的父親好好談一談。
就算再急的手術,字總是要簽的。
病人的父親雖然脾氣暴躁了點,但也是出於對女兒的關心,見谷良開了門,直接一個箭步衝了上去:“醫生醫生,剛才是我衝動了,不好意思。你大人大量,不要在意。”
谷良整理著手裡的手術單,沒想到這位父親反省得倒是很快,當然他也壓根就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哦,沒事。”
“我女兒現在怎麽樣?”
“初步懷疑是宮外孕。”谷良也不和他繞彎子,直接說了自己的判斷,“現在情況不太好,肚子裡肯定有內出血,必須立刻手術。”
“她不是肚子疼嗎?”
女孩的父親想不通,隻是一起吃了頓飯,怎麽就會變成現在這樣:“宮外孕?出血?她還沒結婚啊,連男朋友都沒有,怎麽可能會懷孕!!”
“你先冷靜冷靜。”
谷良知道這個消息太過突然,很多家屬都很難接受。可現在人命關天,簽字手術才是第一要務。
他把家屬帶到診療室裡,說道:“事兒是你女兒親口說的,我們現在也隻是懷疑。現在沒時間做檢查了,
一切得等手術了才能下最後判斷。” 雖然病人說事兒不能告訴她爸,但現在這位父親是唯一一個能簽字的家屬。谷良隻能告知實情,然後把簽字單送到他的手裡。
除去宮外孕的各種風險外,手術和麻醉本身都有不少並發症,幾率非常低,但確實會發生。
這就像走路不小心被樓上掉下的花盆砸中一樣,誰都沒法預判結局。不可能因為存在這種風險,就一輩子不上街吧。而且急診外科手術室和搶救室、icu都聯通,有充足的搶救設施和藥品。
至少在無法預判的前提下,醫院會做到準備萬全。
“這......一定要手術?”
“必須要手術!”
“好吧。”父親思想鬥爭了好一會兒,刷刷地寫下大名。
谷良收下簽字單,轉身剛要去換手術衣,手臂忽然被他死死拉住。
“一切都拜托你了。”
谷良點點頭。
就這樣兩個大男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女孩的父親簽完手術同意書後又簽下了麻醉告知書,然後轉身去了收費處。急診手術需要交不少費用,收費標準肯定和住院部的擇期手術不同。
而谷良拿著談話單走進了更衣室,換衣、洗手、消毒......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裡主持一台腹腔探查術,也不知道該感激這位病人,還是該同情她的遭遇。
不過一切的胡思亂想和心理負擔,在消毒水的刺激和無影燈光的照射下, 被清掃得一乾二淨。這是他熟悉的手術台,至少相比那些剛來醫院的規培醫生要熟悉的多。
谷良有著同期醫生所沒有的自信。
“周老師,我上台了。”
“消毒鋪巾結束了?”
電話裡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但她的周圍依然吵鬧,顯然周芸那裡的病人情況也很不好。
“結束了。”
實習生消毒鋪巾肯定不夠專業,不過在瞿衛的建議下還算合格。
谷良繼續說道:“導尿結束,已經送檢HCG。血庫也已經備血,現在血壓75/38,心率118,氧飽和度98%。”
“加大補液量,盡快進腹腔。”
“正中切口?”
“行。”
瞿衛給了一個完成麻醉的手勢,谷良拿著切皮手術刀開始他第一例腹腔探查術。
正中切口是最快進入腹腔的切口,中間不會碰到腹直肌,也沒有腹直肌鞘,隻有一層腹白線層。雖然術後愈合稍差,但卻是救命時用的最多的切口,原因就是快。
谷良完全沒有其他住院醫生的生疏,手術刀、電刀、止血鉗、牽開器被他輪流使用,沒一會兒就進入了腹腔。
“周老師,進去了。”
“嗯?那麽快?”
周芸還在搶救,對時間沒什麽概念,隻覺得上一分鍾還在和這位住院醫生說著術前工作,後一分鍾就已經進入了腹腔。當然她滿腦子都是兩邊危重的病人,也沒太在意。
“怎麽樣?”
“情況很不好,肚子裡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