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的電話討論結束，秦碩心情極其複雜，是一種介於興奮與惆悵之間來回搖擺的奇怪感覺。

　　興奮是因為，周舒陽的女兒被谷良救了回來，有意給醫院捐款，用於改善醫療器械和住院環境。這是秦碩做夢都未必敢想的好事，但對方卻加上了一個限制。

　　錢必須用在急診外科，而且必須得按照他的要求來購買。如果改做他用，一切免談。

　　這就讓他很頭疼了，惆悵也在所難免。

　　為了不引起對方反感，秦碩沒提及自己要撤掉急診手術室和病房的打算。他希望和幾位高層好好聊一聊這件事，然後再給周舒陽一個確切的答覆。

　　秦碩叫了外面的保潔阿姨，把地上的茶葉和茶杯碎片清理乾淨，然後重新給自己續了杯茶。

　　“說說看吧，你們有什麽意見?”

　　沙發上王建和眉頭緊鎖，今天他特意抽空過來就是想要定下急診外科手術室撤銷的時間。

　　這可是他競選下一任胃腸科主任的大事，只要能攬下所有急腹症手術，專走肛腸擇期手術的另一位副高就不會是他的對手。

　　可沒想到，在最關鍵的時候節外生枝，跳出來個周舒陽攪了他的局。

　　“秦院長，三個月前你剛發完通告，現在再反悔會不會......”

　　“怎麽?我是土皇帝?還不能反悔了?”秦碩拉下臉皮，沒好氣地說道，“如果撤掉手術室，能省下一大筆維護費用，可周總那筆錢就打了水漂。兩套完整的腹腔鏡器械和儀器、兩台床邊b超、一整套齊全的外科基礎配備，好幾百萬呢！”

　　當初就是因為醫院資金緊張，幾個外科科室聯名提議，最後才決定撤走急診外科的手術室和病房。

　　畢竟急診外科這幾年來托起了整個豐仁的外科，也算完成了歷史任務，可以功成身退了。而且那兒的東西都已經老舊，保養起來都是錢，撤掉也能省下一筆開銷，用在更需要使用的地方。

　　可讓秦碩沒想到的是，臨決斷的時候，錢來了。

　　對周舒陽來說，和商業圈裡的競爭對手過招動輒都得上千萬計，幾百萬根本不算什麽。但在秦碩眼裡，簡直就是白送一個全新的外科手術室，不要白不要。

　　他想要，真的很想要，現在無非就是想找個人來說服自己罷了。

　　王建和平時就隻管做手術，腦子裡哪有這種彎彎繞繞。相比起來做了好多年行政的孔明遠就高明多了，一眼就看出了秦碩現在需要的是什麽。

　　“我覺得急診手術室要留。”

　　孔明遠立刻表現出自己的觀點，見王建和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善，馬上又解釋了一波:“這無關私人的原因，而是從醫患關系出發。”

　　“怎麽說?”

　　“現在病人不都說看病貴看病難嘛。我們的急診手術室能第一時間給急診病人做手術，直接解決了病人從急診送去外科大樓那麽大一段路程。”孔明遠在心裡一算，說道，“也有200米呢，還得坐電梯上樓，很不方便。”

　　“那看病貴呢?”王建和問道，“這可不是我們醫生能解決的！”

　　“其實可以解決一部分。”

　　孔明遠笑了笑，指出了外科器械上的一些騷操作，繼續說道:“在急診外科，我們盡量減少醫療器械的使用，這樣再平均到每個病人身上，器械費用佔比就降低了。”

　　秦碩聽到“器械費用佔比”幾個字，眼睛放著精光。

　　這可是大醫院近些時間最緊俏的話題，

也是最難辦的一個話題。　　現在外科手術需要大量的醫療器械，各種吻合器、導管、導絲、腹腔鏡、電刀、消毒止血紗布、各種人工血管補片、防粘連蛋白膠、牽開器、皮釘......可以說一台擇期手術就是用器械堆砌出來的。

　　這樣的手術，難度得到了降低，也提快了速度，並發症也少了很多，但費用可想而知。

　　所以降低器械費用佔比成了關鍵。

　　孔明遠這個提議切中要害，也算給秦碩保下手術室安上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不行不行！”對於這樣的提議，走在臨床第一線的王建和肯定要反駁，“現在的手術都吃器械，沒有器械的手術既沒錢，又有難度，反而吃力不討好。”

　　“我沒說徹底不用，該用的還得用。”孔明遠不甘示弱，“我說的是那種完全沒必要用的器械，你可不要偷換概念。”

　　“就算能稍許降低器械費用比，那人呢?就靠急診那幾個住院?”王建和見孔明遠還想說許老，馬上抬手阻攔了下來。

　　“你還真別說許老，你要真是他朋友就該好好勸勸他。老人家身體一直不好，體檢報告各種紅燈，急診那種連續的高強度手術做一台都夠嗆，時間一長哪兒受得了。”

　　“手術還是各科室的值班醫生來做。”秦碩說道，“不過骨科、神外和顯微外對器械有要求， 他們就不在急診手術室做了。”

　　王建和很無奈，這算什麽事兒，繞了大半圈，最後吃力不討好的事兒還是落在了他們普外身上。

　　不過他也看出了秦碩的決心，和院長對著乾，他一位副主任還沒這個資格。所以糾結了一會兒，王建和做出了退讓:“我們做就我們做，不過病房一定得撤，病人手術完了之後就得轉進各自科室的病房。”

　　見孔明遠還想說什麽，他直接依樣畫葫蘆，把問題提升了一個高度:“這有助於專科查房的展開和進一步治療。”

　　王建和以退為進，直接掐住了病房這個關鍵。只要把病人留在自己科室，後續用藥換藥和住院費就都是自家科室的。而手術費中醫生可以分掉很大一部分，綜合來看有八成的收入依然會進自己科室的腰包。

　　“可以。”秦碩點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求。

　　“行吧，病房確實是有這種問題，可以按照王副主任的想法來做。”孔明遠知道自己失去了先機，只能轉而抓住另一個重點，“不過既然急診外科既然保下了手術室，那我們的觀點要改變一下。”

　　“怎麽改?”

　　“把邊緣化然後裁撤改成重點化然後建設。”孔明遠說道，“我們眼光要放長遠，這位周總對急診外科情有獨鍾，有第一次捐助就會有第二次。這種富豪缺的就是對生命的信任感，尤其自己又以至親的視角經歷過一次，覺得隨時都有可能出現意外。我們如果把急診辦好了，他說不定會繼續投錢。”

　　“對對，這叫做慈善。”李懷臨總算找到了插嘴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