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敬是谷良的同事,這個月他負責中班。
至於把他拿出來做擋箭牌,實在是急診外科沒人了。科裡除去許世清這位大佬,就數彭敬的資歷最老,接下來就是谷良。
誤導朱文濤也是為了轉移視線,現在他已經被黃天勇盯上,要是再來個住院總和自己作對,那他日子會更難過。所以,谷良只能在心裡對彭師兄說一句對不起。
他邊想著心事,邊拿起彩色筆在筆記本裡畫起了自繪圖譜。之前一頁頁的彩色解剖手術圖馬上吸引到了朱文濤的注意力:“老弟,你這是準備把圖片全勾描下來?”
“挑些重點,隨便畫畫而已。”
谷良說的很輕巧,當然素描本身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
可朱文濤看著他紅藍綠黑四色筆來回調換,不一會兒一小塊解剖圖就躍然紙上,不免有些吃驚:“人才啊,這股動脈就像真的在噴血一樣。”
“小時候學的素描,基本功還在,正好能派上用場。”
圖上紅色代表了動脈,藍色是靜脈,黑色是其他組織,而綠色是各類手術工具,包括了刀、鑷、夾、針線都算這一類。
朱文濤看得兩眼放光:“你這圖都可以直接拿來當教材了,和書上的一模一樣。”
谷良沒想到朱文濤會給他這麽高的評價,心裡還沒來得及高興多久,對面這位住院總就暴露了“貪婪”的本性:“能不能借我用兩天?我去複印幾張,術前談話能省掉不少時間。”
原來前面那麽多讚美之詞都是在為借東西做著準備。
谷良愣了會兒,最後還是答應了。
這些只是加深自己記憶的一種辦法,沒有系統地去排列順序,線條和輪廓都還很毛糙,在谷良自己的心裡遠沒有到別人不能碰的程度。
更何況對方給了自己不小的幫助,說不定以後還會有求於別人,這種小事沒什麽好多猶豫的。
“真的肯借?”
“老師拿來談話而已,應該的嘛。”
“過兩天複印完了就還你。”
朱文濤收下圖譜,馬上把書翻到了血管修補8字縫那一小節,說道:“這裡的8字縫合法已經過時了,我教你點新東西吧。”
每種縫合都會在正反兩面留下兩種縫合圖樣,8字縫合自然也不例外。
教科書上縫合的正面為8字中間的“x”形交叉圖樣,背面為互相平行的雙橫,連在一起成為8字。可真的到了臨床上,正面的交叉縫線收緊時會產生斜向力,會讓切口對位扭曲不合,造成偏移,影響愈合。
真正有效的8字是在正面留下雙橫,而把交叉放在縫合背面。
這樣正面縫線垂直於切口,在打結前更容易調整切口的對位,把影響降到最低。
這都是臨床實踐後的經驗之談,對谷良的幫助非常大。
之後谷良趁熱打鐵,問了些股動脈徹底斷裂後的處理方法。朱文濤倒是沒藏技,又說了幾個小技巧。
比如血管鉗如何選擇,才不至於對血管壁造成損害。
用粗絲線在斷端縫扎一個手術結防止股動脈痙攣回縮,可以留下長線頭。這樣就算回縮也能立刻靠線頭,把血管慢慢拉出來。
兩人互相間討論了一個多小時,又聊了點人工血管的東西。不過急診沒有這種器材,恐怕在以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有,所以谷良沒有深談。
對於谷良,朱文濤還是很有好感的。
能隨手把自己的心血借給外人,
說明人很善良。同時,作為一個急診外科規培醫,雖然得不到上手術的機會,仍然還能來這兒增加外科知識,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了。 他這個住院總值班,帶教出身,又拿了別人東西,多少也得表示表示,該教還得教。
至於谷良能真正學會多少,在他心裡其實也有數,恐怕1/3都未必能有。
有些技術只是聽上去了不得,真到了手裡該不會還是不會。外科的書面知識可以隨便亂吹,真正比的還是技術活,光靠理論和一本豔麗的圖譜是沒法上台救人的。
谷良回到宿舍,二話不說,換衣上床。
這種詭異的操作已經讓瞿衛看不下去了,難道自家良哥解鎖了新姿勢,睡眠思考術?
“良哥,你到底怎麽了?別嚇我啊!”
“沒事兒,你好好背單詞,我再睡會兒。”
“你不會又突然醒過來吧!”
谷良想了想,沒有答話,直接拉上被子睡了過去。
【病人重啟】
剛才這一個多小時的離開,讓谷良調整好了心態。不然連續出現危重病人無法挽回的狀況,會讓一個新入職沒多久的醫生徹底崩潰。
一開始還是和之前相同的處理方式,早早地備血和建立其他支持治療。
谷良順著朱文濤的思路,改變了止血觀念。
他沒有胡亂使用止血鉗,而是用自己的手指去感受。感受血流出現的地方,然後有目的地去血管完整的上遊進行夾閉。
這個時候最需要的就是平穩的心態,不能見血湧了出來就亂了方寸。
谷良一手用紗布壓著出血點,另一手用手指去感受肌肉中的血管搏動。在連續失敗了三次後,他漸漸找到了手感,再順著指腹間跳動的感覺下鉗。
這是他第一次成功止住出血。
股動脈作為下肢主要動脈,徹底夾閉後並不會造成下肢血供不足。其實在髖關節處就有一個動靜脈四路回流通道,可以保證下肢的血供。
谷良需要要對付的只是血管上那條破口罷了。
夾閉之後血液被完全阻斷,清洗傷口後才發現那根白色猶如橡膠管一樣的股動脈。血管有大半根手指粗細,非常有彈性,在表面因為鐵片割裂出了一條口子。
將近遠端都夾閉之後,殘留在破口周圍管腔裡的血會迅速凝結,成為血栓。
血栓就好像黑漆漆的下水道堵塞物一樣嵌頓在血管壁周圍,雖然不多,也不可能堵住血管,現在甚至還是阻擋出血的好幫手。可一旦血管吻合之後,它們就會給病人的預後造成影響。
取出血栓本身需要些技巧,而在缺乏器械的急診手術室就更是如此。
早在十多年前,血管外科就開始使用特殊的導管來取栓。
將導管前端穿刺入血管後,再穿入頂端帶有球囊的導絲,給血栓來個串糖葫蘆。等導絲頂端完全越過血栓後,開始打入氣體,讓球囊膨脹,然後慢慢回撤將血栓全部拉出血管。
急診不可能有這種器械,谷良只能靠普外現有的工具來取栓。
他先用了普外常用的最小號鑷子,想靠著前端還算尖細的部分夾出血栓。可惜血管雖然夠粗, 可血管壁也有厚度,內徑沒有操作的空間。
或許換一把顯微外科用的鑷子就會方便許多了。
之後他選了最細小的手術刀片,不過刀頭還是不夠細小,又容易誤傷,沒怎麽嘗試就放棄了。
緊接著他改換了吸引器,調整吸引力度後想把血栓整個吸取出來。
但想法不錯,效果並不好,只能吸取一些細小的栓子而已。直到最後,谷良沒辦法只能選了最小的縫針,用縫合的入針方法輕輕扎中其中的血栓,才勉強把兩側血栓勾了出來。
谷良送了口氣,能在不擴大傷口的情況下,挖出血栓就已經是一大進步了。
接下來的才是重頭戲,8字縫合。
他用了朱文濤教的新8字縫合法,聽的時候沒什麽難度,可真到要做的時候,就完全不一樣了。5-0絲線非常細,血管破口也只有5mm。他需要在破口上縫上兩個8字結,平均一個只有2mm左右的大小。
這是谷良有生以來縫合切口最小的一次,沒有頭燈,沒有放大鏡,一切都得靠肉眼來判斷。
十分鍾後,縫合結束,他腦門上布滿了細汗。努力了近1小時,以為至少可以救下病人的性命,但結果卻並不好。
剛松開血管夾,縫合處就射出了好幾根細長的血線。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簡單的一字切口就被縫合線分割成了好幾段。
緊接著,因為銳利的縫線和極高的血液壓力,縫合處組織被縫線徹底割開,切口被進一步擴大,病人又回到了最初始的狀態。
【病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