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良和彭敬換班後,給自己制定了練習計劃。
他先去文具店買來了素描本,從經歷的十幾次搶救訓練中挑選了最成功的那次,畫成了手術圖譜。圖上標識了病人的簡單病史,內容也比之前借給朱文濤的要精致許多。
反覆搶救了一整晚,病人傷口的模樣早就印在了他的腦海裡,圖中的解剖結構和病人身上的完全相同。
但一張完整的手術處理原圖並沒有讓他滿足。
為了從中標記出重點,谷良又多畫了好幾張分解圖。
如何鉤取血栓,如何做8字縫合,如何防止血管斷裂,使用何種操作工具、選取哪個部位、傾斜多少角度都被明確地畫在圖上。裡面有需要反思的地方,當然也有需要繼續保持下去的優點。
做好總結,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啟了學習觀摩之旅。
豐仁的血管外科並不出彩,原來外科大樓的五樓就是血管外的地盤。被普外佔了之後病房被改到了九樓,並且縮減到只有半個樓層的窘境。
當時普外大主任曹雄甚至提出血管外和普外合並的提議。
但誰都知道,這哪兒是什麽雙贏的合並,明明就是單方面的吞並。
其實醫院和其他企業一樣,在資金吃緊的時候,需要去除掉沒用的部門,人力資源緊縮甚至裁撤都是大勢所趨。但在胸外和心內兩大科室的力保之下,血管外科主任倔強地扛了過來。
豐仁的血管外不景氣,其中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隔壁人民醫院那位大主任唐劍鋒。
就像許世清對於當初的豐仁醫院那樣,唐劍鋒的出現,每年可以為豐城人民醫院血管外科帶來近千名病人。為了配合他的工作,醫院早早就建成了全豐城最大的介入中心,全城乃至周邊鄉鎮的外周血管病人都被吸引了過來。
好在豐仁醫院意識到了介入的重要性,去年也建成了自己的介入中心。
雖然規模不大,但血管外科已經開始回暖。
不過回暖歸回暖,業務水平也只是有了些起色而已。
科室本身器材和人才配備差距太大,一年仍然做不了幾台大手術。平時處理最多的就是普通下肢血管的栓塞,手術簡單時間短,收入還算可觀,至少能勉強養活一整個科室。
當然相比人民醫院的病源,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沒有可比性。
谷良首先要解決的還是取血栓和8字縫合的問題,都是血管外科非常常見的技術,在自家醫院應該就能看見。
外科大樓二樓是重症ICU,三樓、四樓都是手術室。每層有8間手術室,而血管外科常駐手術室就在4樓的404。
一般病人早上7點前會被推進手術室,護士導尿,麻醉師進行麻醉。8點前外科醫生會結束掉自己的查房工作,開始陸續進場。
谷良掐準了時間,混在了一堆規培醫生裡,拿了鞋櫃鑰匙一起進了更衣室。
由於來的早,他一眼就從護士台前的電子屏上找到了手術排期。運氣不錯,今天上午正好有一台下肢動脈取栓,主刀的是主治余依樺。
她是外科為數不多的三位女醫生之一,其他兩位正巧也都在血管外科,讓血管外成為了外科裡的巾幗科室。
醫生經過一輪輪分流,來到404手術室門前還剩下三位醫生。
他們一直走在谷良前面,從更衣室開始嘴裡就沒閑過,談的都是昨晚的足球球賽。平時只要沒什麽急事,三人基本都是抱團行動,
忽然身後多了位同行,有些詫異:“老兄,你也來看余老師的手術?” “嗯,我來旁觀的,也是規培。”
谷良說完後拉了拉自己的口罩,盡量降低存在感。進了手術室後他又特地和這三人拉開了些距離,找了個能看清視頻屏幕的角落坐下。
對方見他沒聊天的興致,也不強求,各自找來了幾張皮墊凳,等待手術正式開始。
他們到位後五分鍾,一助洗完手走了進來,開始消毒鋪巾。十分鍾後,余依樺戴著一頂極有個性的手術帽,也走了進來。
不得不說能在外科立足的女醫生各個都有個性,她也是其中一位。
為了能方便手術,余依樺還在讀本科的時候就剪掉了長發,隻留了個平頭。結婚生女后,她特地訂製了一頂手術帽,圖案就是她剛三歲的女兒。
外科有自己特定手術帽的人很多,但拿女兒作圖案的卻很少見。
“余老師早。”
“嗯,早。”余依樺舉著雙手讓巡回給自己穿上手術衣,戴上手套,“都看過病歷了?”
“52歲男性,下肢疼痛三天,進行性加重半天入院。下肢造影發現下肢血管有了狹窄,B超確定了血栓長度和狹窄程度,有手術指征。”
“呵,昨晚看了球還那麽認真,值得表揚啊。”
“余老師說笑了......”
護士幫余依樺打開頭燈和攝像頭,連通視頻,開始手術。和其他帶教一樣,她邊手術會邊做講解,遇到解剖的關鍵點也會進行提問。
這三位規培的實力確實不怎麽樣,時不時會零散地回答幾個問題,可惜答案都有偏差。有些甚至還是錯的,引起余依樺極度不適。
“昨晚球賽還好看吧?剛誇完就原形畢露了?”
“呵呵......”
“回去把手術過程看上三遍,下次要是再答錯,你們別想拿到輪轉的評分。”
......
面對上級醫生的質問,他們不敢出氣。可比起自己,似乎在一邊隻管看視頻的谷良活得很滋潤。本著我難受其他人也別想好過的原則,他們不停給余依樺使著眼色。
“今天怎麽多了一個看戲的?”余依樺馬上注意到了谷良,看了他一眼,用穿刺導管指著其中一根粗大的粉白色血管,問道,“你,說說看這是哪根血管?”
谷良看著屏幕,雖然心裡知道答案,但仍然想裝作普通規培醫的樣子,特地思考了一會兒,才說道:“應該是股淺動脈吧。”
余依樺還以為又是個一問三不知的規培醫,沒想到靠擠牙膏擠出來的答案倒是沒什麽毛病。
她有些好奇,又多問了幾個解剖學上的問題,其中涉及了周圍的肌肉群和深部的動靜脈。而谷良剛畫完圖譜,滿腦子都是大腿深處的局部解剖圖。再加上練習了一晚,所有細節都近乎於印在了腦子裡,想忘都忘不掉。
一開始他還很注意現在的特殊身份,會給自己的回答帶上些延遲。或者直接加上“好像”、“應該”、“我猜”這類不確定詞,用來模糊自己的判斷。
可余依樺越問越來勁,漸漸的,谷良的節奏被帶偏了。
不止回答的速度越來越快,準確度也越來越高,幾乎到了指哪兒答哪兒的地步。
忽然余依樺停下了手裡的導絲,歎了口氣,話鋒一轉:“小子,你哪兒來的?不是血管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