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曾經過泰奧勃莫斯,與我們後面的因特爾蒂卡的安逸鄉間相比,這裡因為靠近巨龍之脊山脈邊緣,森林幽謐,深暗無邊。道路崎嶇,野獸出沒,還有數不清的險峻山巒和底溪暗澗。山路間叢生的荊條稍不注意就扯破你的衣服,跨越的泥潭河流濺起打濕你的褲角。當你連續跋涉,腹中空空,步伐沉重,行囊仿佛巨石壓在肩上,就算最老練的旅行者也忍不住把勇氣丟棄在旅途中時,總有一處燃燒著爐火的樹屋撫慰你孤獨的靈魂——那就是樹牧人旅店。”
伊恩聽著,很少回話,從很早以前起,他就是這個性格了,特別不擅長應付矛盾後的關系。不知你是否像他一樣,當和朋友發生矛盾時,在內心裡便會生出隔閡,就像一道醜陋裂痕出現在光滑明鏡表面。並且在以後的日子裡,經常在不經意間就蹦出你的腦海,時刻提醒著你,使你忍不住反覆回憶當時你們的氣急敗壞的嘴臉和刻薄惡毒的絕情話。無論對錯,你都會羞愧、憤怒、難堪、懷疑和焦慮,這些陰暗面的情緒如毒藥般慢慢消磨侵蝕掉曾經的一切美好。誠然你們之間會努力修補出現危機的友誼,彼此之間道歉和原諒,短期內爭相表現,甚至在外人眼中你們比平常更親密無間。但那種刻意維持的友好的氣氛,過份的客氣,有一股讓人無法言語的尷尬存在。於是,你就想逃離,逃避見面,因為見不到你會更加放松和平靜。天長日久,你們就慢慢的疏離,直到某一天,你忽然驚愕的發現,你們的友誼已人浮於事,想要挽回時已經就像陽光下彩色的透明的氣泡,隨著風緩緩飛逝,消失在眼內,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破滅。
所以,他的朋友一直以來就不多,在他出事後也沒想到可以求助的朋友,只有踽踽獨行。但是維克多卻和他相反,完全不在乎他人的惡劣態度。他仿佛完全忘記了那日發生的不愉快,一直興致勃勃地對伊恩和瑪麗講述著沿途的有趣見聞。
“樹牧人旅店就在這片森林當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憔悴的旅行者、沮喪的冒險家,還有那為生計奔波的苦命人,在山窮水盡的時候,只要心中還存一絲希望,它就像黑暗中一朵溫暖的火光出現你的眼前,引導你穿越黑暗,穿越森林,穿越山脈,來到這座能夠給予人溫暖的旅店。”
“真有那麽神奇的地方嗎?”瑪麗的好奇心被完全勾引起來了,小臉滿是憧憬。
“你聽我跟你慢慢說,樹牧人旅店就算最見多識廣的旅行者也不禁感歎,巨大的橡樹歲月悠久,高聳偉岸;枝繁葉茂,可作遮陽避雨,中空的樹身剛好用作旅店。我永遠記得我第一次光顧旅店的情景,那天夕陽漸斜,天色慢慢變得黑暗,疲憊不堪地我偶然路過樹牧人旅店,只求吃上一頓飽飯,能躺在張床上睡覺。當我推開木門,邁入店內的第一刻便感到一著溫暖,笑呵呵的瘦老板和笑呵呵的胖老板娘熱情的雙臂歡迎到來的客人。瘦老板幫我卸下沉重行囊,並妥善保管;胖老板娘領我走向餐桌。我環顧四周不再是草木和石頭,抬頭不再是月亮和烏雲,內心便不再不安。旅店的牆壁和地板都是結實的樹乾,樸素的擺設和桌凳用的都是橡木板,唯有牆角的壁爐是岩石砌成的,裡面燃燒著熊熊火焰。”
“我坐在餐桌前等待,但勤快的老板娘怎會讓饑渴難耐的客氣長久等待。擺滿桌的著食物縱使與比國王的晚餐相比也毫不遜色!木盤裡的蔬菜濃湯熱氣騰騰,上面飄著朵朵當天采摘的新鮮蘑菇。老板娘最拿手的是燒鱒魚,搗爛的蕪菁澆著厚厚的肉汁,肉嫩多汁鮮美無比。豬血製成的黑布丁陪辣醃菜,烤鴨胸肉用多種香料調製,佐以美味醬汁和綠色的卷心菜伴著紫色的洋蔥,配森林特產的木薯千層餅。還有那燉在鍋裡的野味,翻滾的香氣讓人垂涎欲滴。”
“豐盛的晚餐怎麽能缺美酒的相伴?且來聽聽這裡有何美酒佳釀——自釀的麥酒從木杯溢出泡沫,瘦老板的熱情讓我無法拒絕。而香醇的蜜酒泛著琥珀色,偶爾換換口味,也是不錯的選擇。若是兩種美酒都不和口味,葡萄酒、蘋果酒、覆盆子……各式各樣的果酒,應有盡有,肯定讓來往的客人滿意!”
“吃飽喝足,胖老板娘將一個煮爛的蘋果放在你的木盤裡,澆上厚厚一層野蜂蜜。然後他們會給講述這座森林的神奇傳說。胖老板娘首先對我講述樹妻的故事。她說樹妻喜歡秩序、豐饒和安祥,她習慣把每樣東西都停留在最初安排的位置,因此樹妻開始打造花園,變成她的居所。但她們的丈夫則是四野遊蕩,只會偶爾來到花園。瘦老板則講美麗動人的美惠三女神身著薄如蟬翼的紗裙,沐浴著陽光,正攜手翩翩起舞,渾然不覺充滿情欲的西風神正鼓著腮幫子飄然而入……他們是健談的人,春天的溪水叮咚,夏日的翡翠般的森林,秋天漫山遍野的稚菊,冬季茫茫白雪,從他們嘴裡說出來也格外美麗……不論你來自何何方,第幾次來,陌生熟悉,都沒關系,擁抱過就有了默契,你會愛上那裡。”
維克多說到這裡,流露出懷念的神情。
“酒足飯飽,我的煩惱已消失大半,只需要充足的休息,就能全部拋掉。我的房間的整潔舒適,乾淨的被子,柔軟的乾草,還有牢靠的硬床板,沒有什麽更能幫你驅走清寒的了。躺在床上,透過樹窗,枝葉簌簌,月光隱隱,夜鶯的啼聲分外清晰。不知不覺閉上雙眼,任何乏力的身軀、疲憊的靈魂、沉重的命運,一個好覺後都將它們一掃不見。”
伊恩聽到這裡飛快的撇了維克多一眼,他懷疑這是說給他聽的。不過,世界上真有這麽那麽好的地方嗎?他記起他做扈從時曾跟隨卡米耶侯爵受邀去號稱北地最雄偉的烏鴉要塞。當他們一行人風塵仆仆地趕到要塞,他心中充滿失望。那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高大雄偉樣子,滿眼破敗、荒涼,士兵如乞丐麻木遲鈍。他無法想象,當下一次獸人入侵時,烏鴉要塞如何去上一次那樣抵擋住獸人洶湧南下的步伐。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維克多繼續說道,“大概我實在太勞累了,直到第二天上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我的臉才醒來。我使出全力伸一個懶腰,再打一個呵欠。抖擻精神去掉睡意,出發的時間早已過去了。但我也不急著快快離去,錯過這裡的可口早餐,又怎能有氣力踏上征途?我坐在原先的桌上,笑呵呵的胖老板娘把早餐盤端到我的面前。你看這豐盛的早餐,跟她的笑眯眯的面容一樣惹人喜歡!”
“是什麽?”瑪麗拚命吞咽著口水,她都快被維克多繪聲繪色的講述饞哭了。
“烤得松軟的麩皮麵包夾著厚厚的野果子醬,燕麥粥裡漂著油脂,裡面有豌豆、榛子和雞蛋。端起木碗,撒上一層燦爛陽光;有多可口?咀嚼聲和燙的醉直呵氣聲就是最好的證明。 ”
“吃過早餐,瘦老板會幫每個將行的客人遞過行囊,表面的泥垢他已經替你打掃乾淨,而你潮冷的外套也重新變得松軟乾燥。你現在精力充沛,不見一點昨日的黯然頹廢。”
“真好啊!”瑪麗向往的說道。
“你不要著急,我們的這條路就通向樹牧人旅店,下午就能趕到,今天我們就在那裡住宿。”維克多說道。
“太好了!”瑪麗雀躍起來,但她馬上又偷瞄著伊恩,遲疑起來,“可是……”
瑪麗不像維克多的泰然自若,到現在仍隱隱約約地有些懼怕伊恩。
“他一定喜歡那裡的,我們都需要休息那麽一個地方。留下失落,忘掉不幸和沮喪,重拾心中的理想,在行囊裡裝滿希望,邁開矯健的腳步,向著等著我們的美麗新世界,一往直前,不懼艱途險阻,勇敢地邁向遠方。你認為呢?伊恩……”
維克多真摯地看向他,並詢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