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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之歌》第244章 慢慢麻木
伊恩送信歸來,正進入軍營。這是一次乏善可陳的經歷。他舉著一支纏著白布條的長矛,走到城牆下,回答了幾個充滿敵意和刁難的問題,依言把蒙太古伯爵的燙著紅漆印章的信件放到城頭放下的籃子裡便被打發走了。做為使者,甚至是城門都沒讓進去,不過想想也明白,城門早就用磚石牢牢封死了。

 他遠遠看見一個營地的所有人員集合在一個大空地中,昨天進行絞刑的木台上是殺氣騰騰的費茲捷勒子爵,他是蒙太古伯爵手下的一名封臣,以持軍嚴整聞名。他兩側全副武裝的騎士一字排開,秋風鐵甲,慘淡的陽光之下,寒氣凜冽,給人透心的涼意。新編入營的武裝農夫站在最前面,然後新兵,老兵和軍官站在後面。顯然,這是刻意的安排,主要給所有不知厲害的士兵們一次深刻的教訓。

 伊恩充耳盡是各級軍官的指揮呼喝,負責集合的騎士整隊完畢,喧囂聲停,軍卒無聲,一起面向高台。費茲捷勒子爵頭上的旗幟迎風一吹,招展颯颯。數百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時寂靜而壓抑。子爵滿意地點點頭,身邊的副手亮開嗓門大喊道,“把那三個昨夜裡逃跑的怕死鬼拉上來!”

 那個副手的話音剛落,一幫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漢立即將一名士兵打扮和兩名農夫打扮的男人拖到台上。那三個逃犯面如土色,渾身哆嗦不止。其中一個農夫腳下一軟,馬上癱倒在台上,站不起來。子爵的士兵隻好把他從地上提起來,架在中間。

 費茲捷勒子爵陰鷙的眼睛地掃了所有士兵與農夫一眼,目光所及,台下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他扯開尖細的嗓子下令,“讓他們日土!”

 幾位負責行刑的士兵聞言一擁而上,按手的按手,按腳的按腳,每個逃犯的兩邊各站一個拄著軍棍的士兵。他們體格粗壯,孔武有力。他們待按倒逃犯,掄起軍棍,在半空微微一頓,使盡全力,劈地打在逃犯屁股上。啪、劈、啪,你一下,他一下地輪流打。逃兵挨打立即哭喊起來,一邊向子爵求饒,一邊發出慘叫聲,一聲比一聲大。但子爵及手下不為所動,甚至滿臉蔑視地看著他們,似乎是對他們的沒骨氣予以鄙視。他們打了一陣子後,逃犯慘叫聲越來越小。到了後來,只剩下劈、啪、劈、啪的軍棍落在屁股上的擊打聲了。

 已經不記得打了多少軍棍了,直到子爵喊了一聲:“停!”接著,他命令手下把其中兩個農夫拉到一邊。台下的新兵以為要砍頭了,本就抖個不停的雙腿顫抖得更厲害了。卻他們沒想到子爵的想法要‘高明’地多,根本不是他們能理解的。子爵命令所有新入營武裝農夫排在新兵後面,拿著武器,每人都要給逃兵一下!聽到命令的瞬間,所有的人腿不抖了,一個個呆若木雞全愣了:他們沒料到殺的第一個人竟然是自己人,而不是躲在城堡裡的敵人。又一瞬間,他們的腿又全劇烈抖了起來,連手都顫了。誰忍心對自己人下手?但即使不忍心也得下手!看看那個逃兵糜爛成肉醬似的屁股和流淌到地上的血漿,誰敢不畏懼費茲捷勒子爵,誰敢不服從他的命令?!

 第一個士兵走上前,躊躇猶豫了一番,在斥責聲中一狠心,照著逃兵的肋下捅了一劍,逃兵慘叫一聲。有了第一個動手的,第二個士兵就麻利了許多,一劍捅在第一個士兵旁邊的部位,逃兵又慘叫了一聲。每一個士兵都盡量避開了逃兵的要害部位。他們以最不忍心的方法,為逃兵選擇了最難以忍受的死亡過程。當輪到台下的武裝農夫時,那個逃兵已經痛死了,農夫們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

 不需要子爵的吩咐,他的手下就熟練的忙碌起來。他們給那個死透了的逃兵松綁,扔到台下示眾。又第二名逃犯,一名嚇癱了的武裝農夫被拖到木台上來。

 這一次沒讓台下的士兵或農夫上來扎死那個逃犯,而是把他扒光衣服綁到柱子上。兩個士兵抬過一張桌子,桌上放一把匕首、一隻鐵盆、一塊鐵板,鐵板上有比銅幣稍大點的圓洞。台下的人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稍落的心越懸越高,待布置完畢,子爵宣布了他的懲罰內容:每個農夫必須用匕首從逃犯身體上割一塊肉下來,標準就是鐵板上的圓洞那麽大。竟然是活剮!他的命運比剛才死去的逃兵更加悲慘和痛苦。

 活剮由子爵專門豢養的行刑人進行第一刀,他負責演示教育下面的武裝農夫。只見他用力將鐵板按在捆得不能動彈的農夫肩頭,把匕首從鐵板上的圓洞中慢慢捅進去,然後,飛快地順時針一旋,隨著農夫撕心裂肺的慘叫,一塊肉從肩頭剜了出來。他用匕首把那塊肉挑出來,先讓子爵過目,再走到排成行的農夫前面,讓他們看清楚,惹得第一排的農夫紛紛後退。最後,他像一個凱旋的勇士回到木台,準確地把刀尖上的肉丟進鐵盆裡。

 子爵的行刑人示范完後,一百多個新補充的農夫就被驅使著排成一隊上前,一人一次,誰都別想逃脫。有個別農夫心狠,下手比較利索,一壓,一捅,一旋,匕首往肉裡一扎,就挑出一塊肉來,再向周圍轉一圈,甩到盆裡,所有人都很滿意。

 但絕大多數農夫根本做不到這步,人還在排隊,手腳就哆哆嗦嗦抖個不停,輪到他們時,更不敢看綁著的農夫的臉,匕首也拿不穩,刀尖剛碰到皮膚,還沒用勁,就從手中滑脫,掉在地上,嚇得尖叫著跳著後退。他們不忍心下手,不敢不下手,不得不下手,心裡再三權衡,隻好少剜點肉。這個時候,他們不但要被旁邊監視的騎士臭罵一頓,重剜一塊大的肉,更逼著放進自己嘴,吞進肚裡,才放他們過關。

 當輪到一個憨厚老實的農夫時,他拋掉匕首,放聲大哭,邊哭邊向圍著他的騎士求饒,“我實在下不了手!大人,我和他在同一個村,我要是下手,還有什麽臉面回去,怎麽見他家人?大人行行好,放過我吧!”

 “混蛋,你敢抗命!”子爵的手下立刻揪住那個農夫,啪、啪兩記耳光,然後一腳踹到血泊中,他把匕首硬塞進農夫的手中,躬著身子,臉對著臉威脅道,“你不割他的肉也可以,那你要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塊下來代替。要割大大一塊,如果小了,我不滿意,你可要重割!現在,你給我想清楚,割他的肉,還是割你自己的肉……”

 直到最後一個農夫哆哆嗦嗦地做完一切,那個柱子上的農夫身上的肉幾乎被剜光了。慘白的骨頭一小塊一小塊暴露出外面,腸子壓斷漁網似的腹部,掉出來一堆,殷紅的鮮血順著木板縫隙淌到地下。他被折磨到這個地步都沒能死,鐵板的圓孔伸進去的刀尖夠不到要害,脖子重要部位被禁止,所以他沒有死的權力,隻一雙大眼珠子在轉!除了那雙眼珠,像是被啃過,看不出人樣了。伊恩定在原地,挪不開腳,子爵的也發現了他,看向他,但他渾然不覺,眼睛裡只有那個被割光身體的肉後,那對鮮活的眼珠。

 “格倫,”這個時候,維克多不知從那裡過來, 他看了面色如常的費茲捷勒子爵一眼,拉起伊恩就走,“還愣著幹什麽,伯爵的信你送到了嗎?,還不去稟報……”

 伊恩一直盯著那個已經殘缺不全的血人,嘴裡忍不住地重複,“太殘忍了!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你答應過我,一切聽我的,”維克多聽出了伊恩口氣中的異樣,於是抓著他的手更加用力,步伐更加快了,“軍營是一個殘酷的地方,這裡沒有人情,只有軍法,誰都改變不了。你再稍微忍耐一下,一切都會過去。”

 伊恩邊走邊回頭,走下高台的農夫們開初是偷偷抹淚,個別忍不住哭,哭聲很快傳染了旁邊的人……每個過關的農夫雙手掩著臉面,抽抽嗒嗒,哭泣聲連成一片。那個和受刑的農夫同村的農夫突然放開嗓子大哭,這仿佛是一個信號,所有人不再忍耐都嚎啕大哭起來,什麽拳腳鞭子和刀劍都不能壓下去了。什麽樣的哭聲都有,甚至還有倒地打滾的。準確地說,他們不是哭泣,是無奈、恐懼、怨忿、發泄!

 “這是我最後一次聽你的,維嘉,”伊恩向維克多說道,“我討厭這樣的旁觀的自己!這樣的我既顯得麻木不仁,又顯得我弱小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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