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老板瘦弱的身子顫顫巍巍,兩個肩頭有劇烈抽動,兩鬢枯發蓬飛,兩手抓心,亂抓卻也抓不住什麽。蒼白而恐懼的臉色,氣喘籲籲,渾濁的眼球底下湧出無色透明的眼淚,沿著兩側的臉頰花花地流,就像許多條河流衝刷著泥土,順著滿臉的溝溝道道爬滿快要破碎的陳年陶罐。
他抬起手去擦,眼淚又展到他的手上,照例沾滿灰塵。那抬起的一隻乾瘦的手也就顯出怕人的暗青色。他拚命地抽泣,喉嚨裡帶著濃重的痰聲,那是要把哭泣抑壓住的噎氣的聲音,因為抑壓不住以致咳嗆起來,一咳嗆,哭泣聲也奪出喉嚨,變成一種近似尖叫的悲鳴,像一只在臨死的鳥叫,淒淒涕涕,把籠罩整個村子和山區的濃霧都哭得痙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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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就在樹林裡頭,那棵巨大的白色橡樹旁邊。你依約前來,我躲在樹後,趁你轉過身的時候,用木棒猛敲你的後頭。因為我第一次做那種事,手一直顫抖的厲害,就沒想到你慘叫一聲,卻沒有昏倒。你的反抗很激烈,當時我整個人的懵了,一直揮著棍子,不知道輕重,直到我回過神來,你渾身是血,已經不掙扎了,我壯著膽子伸手試了試,你鼻子就沒氣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子呢?其實我沒有打算殺你,我只是想把你敲暈,搶你的錢和佩戴的珠寶首飾,反正便宜別人不如便宜我,那個時候我真的需要錢,可是誰知道你就那麽容易死了呢……”
伊恩站在一旁聽著,和之前他猜測的差不多。他又號啕,又哽咽,一面啼哭,一面聲訴,模模糊糊的話音向死去的女人求饒,斷斷續續的語句說著當初無心錯殺之類的後悔言語,哀痛到極點時,用滿是皺紋的蒼老額頭在地上直擂,那激動的神情假裝不出來,看來他的確就是真凶。
“我求求你,放過我們吧!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能夠安心,我整晚整晚睡不著,稍微睡會就被噩夢驚醒,我後悔,我真的後悔當初一時糊塗,我真的沒有想殺你,我隻想把你弄昏,可是……可是我不知怎麽的,我當時就像魔鬼上身了一般,看你大喊大叫,我就停不住手了,我隻想讓你安靜,後來我清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已經……我想救你,可我無能為力,我也不敢去叫人……”
那個幽靈足不點地飄到旅店老板面前,現在她已經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幽靈了,恢復成人類的模樣,金栗色的頭髮,體態勻稱,長長的裙擺飄揚。她聽著他的痛哭,那雙美麗的眼睛,流露出最深沉的迷惘,下一刻又閃爍著刻骨銘心的仇恨,而在他的懺悔聲中,女人說話了。
“把寶……寶……寶貝……把……寶貝……還、還給我,把寶貝給我……”
因為太久沒說過話,她這時說起話來,竟然口齒不靈。發出的最初的幾詞句字沙啞難辨,直到後來才勉強連貫,雖然依舊不清晰,但人們能猜到她話的意思。
“寶、寶貝……哦哦!你、你的……當初我就把你埋在這裡面,怎麽會不見了……”
旅店老板扒拉一番,什麽都沒找到,顫抖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這時,人群忽然起了騷動,一人從走出人群,噗通一下跪倒在村長的旁邊,看著那名女人,跟著哭出聲來,“你……你的屍體被我丟到後山礦洞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說話的竟是比勒爾!
“……那天,我本想阻攔父親的,可是當我趕進樹林裡,我就看到父親用一根木棒狠狠擊打躺在地上的你,已經來不及了……我和父親不是托盧卡村的人,小的時候,父親借了一大筆錢做生意,沒有想道事情並不順利,父親被他信賴的老朋友欺騙了,他設了一個騙局,在一次生意中,父親輸光了所有的家當,家裡變得一貧如洗。我們為了躲避債主,不得不拋家舍業,過著流浪的生活。”
“在我十八歲的那年,我們來到托盧卡村,父親想靠著金礦賺一筆錢翻身。而且這裡沒有債主,不用東躲西藏。我們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在這裡我也認識了喜歡的女人,我們成了家,還有了孩子,我真想過來幾天像樣的生活!可是,沒想到一次采礦的時候父親不慎被落石砸傷了腰,從此不能乾重活了,全家的重擔就壓到我一個人身上,但我不怕苦,一切鬥覺得值得。可是沒想到後山的礦脈竟慢慢開始枯竭了,沒了金礦,我們生活一天不如一天。”
“那年,原旅店的老板因家中變故急著要走,把旅店出手。父親就和我盤算著,雖然托盧卡村已經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裡還有些底子,不至於馬上倒掉。況且這裡毗鄰長路,不時有商隊經過,足夠我們一家營生了。所以我們東拚西借,咬牙把旅店盤了下來。在我們經營旅店不久,索雷爾先生和你就到我們店投宿了。那時我們完全沒有歹意,直到有一天我的兒子突然患了重病,放血、灌腸、催吐……所有方法都用了,都無濟於事。聽說教會的聖水可以治好我兒子的病,可是聖水需要很多很多金幣,我們已經拿不出那些金幣,只能眼看著他慢慢死去,他才那麽小,我們卻無能為力……”
比勒爾哭泣著繼續說道,“那天父親突然和說我不要擔心,他馬上就有錢給多賓治病了。我將信將疑看著他,他要我別管,然後就出去了。那天中午,我的心一直懸著,因為父親剛破產時也是這副孤擲一注的表情去找他騙我們的那位朋友。 我放心不下心,就出去找,沒想到父親竟把心思打在了你身上。”
“我跟著父親後面,看他把你掩埋。在我心神不寧時,忽然發現好像有人從樹叢一閃而過!我懷疑是眼花,但不敢肯定,所以,父親走了之後,我就、就把你屍體移出來,丟到了大礦坑裡……請你原諒我!”
伊恩聽著父子兩人的懺悔告白,盡管斷斷續續,卻說得很清楚,已經足夠了。當年旅店老板殺人後,把她埋在這個廢窖裡,尾隨父親之後看見這一幕的比勒爾,擔心他人發現屍體,就將屍體做了轉移,而旅店老板根本沒想到兒子也牽涉在其中。但是這個被無辜殺害的女人冤魂不散,竟牽動周圍怨靈群起活動,終於導致了往後多年托盧卡村的慘劇。
“把寶……寶……寶貝……把……寶貝……還、還給我,把寶貝給我……”
幽靈對比勒爾的話置若罔聞,嘴上重複著,臉上凶戾之氣漸重,簡直壓抑不住。
“……?”
“瑪特爾小姐和索雷爾先生愛情才是她最珍視的寶貝,”伊恩向猶自不解的父子倆代為解釋,“瑪特爾小姐十分欽佩瑪格麗特王后的壯舉,直到現在她仍要按照她敬仰的皇后的方式,親自埋葬了自己情人的頭顱。”
“索雷爾先生的頭顱?!”村長和比勒爾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伊恩,“可索雷爾先生沒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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