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元宵,春節也差不多結束了。
今天是正月十六,村裡的小鬼們瘋玩了大半個月,終於到了入學堂的時候了。而“大學試”也將在一個月後的各個城郭舉行。
小金起得很早,或者說他興奮得一宿沒睡。此時他半躺在院牆上,一邊思索著令牌背後的奧秘,一邊聽著入學小鬼和他們父母的怎呼聲。
日頭挺高了,按說董大爺早該醒了,難道昨晚又喝多了?
小金心想著,躍下院牆,竄到董大爺房間。
董大爺還沒起,他平躺在床上。
小金躍上床頭,扯了扯董大爺,見大爺沒有理會,玩心一起。
他悄悄地將尾巴湊到董大爺鼻尖,然後來回輕輕地摩搓著。
按說,這時候董大爺應該會忍不住打個噴嚏。可今天,怎麽老覺得怪怪的?
小金越發疑惑,董大爺今天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小金的尾巴還在來回輕拂,董大爺還是沒打噴嚏。
小金還在思量,外頭的怎呼聲斷斷續續傳來。
小金猛地抬頭,他知道了哪裡不同了!
今天董大爺似乎睡得特別安靜,沒有呼嚕沒有磨牙沒有夢囈……就連呼吸聲也……嗯?呼吸聲呢?
小金不知道為什麽心髒突然發起顫,他將尾巴停留在董大爺鼻尖。
尾巴的皮毛沒有動靜。
小金隻覺得渾身發涼,他湊上前,將手伸了過去。
沒有呼吸,一點都沒有。
小金腿腳一軟,跌倒趴在董大爺胸口。
他心慌意亂,他知道了安靜的原因,他知道沒有呼吸意味著什麽,他什麽都知道了,但他什麽都不想知道!一定,一定是意外……
對,意外!
董大爺是會龜息功的!
小金腦子一片混亂,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越來越快,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一樣。
小金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撐起了身子。他好久沒有前肢著地了,竟有種不習慣的感覺。
心還在狂跳,小金喘息著站了起來。
嗯?心跳?對,哪怕龜息心髒仍舊會有跳動的!
小金趕忙將前肢挪到大爺胸口,半起的身子定格了片刻――董大爺的心跳呢?
小金就站在董大爺胸口,但他沒感受到董大爺的心髒有絲毫的搏動。
小金再次跌倒。一股強痙攣襲來,他手腳抽搐著,尾巴軀乾也抽搐著,心肝脾肺五髒六腑全都抽搐著。
屋外的怎呼聲漸漸息了。
小金仍舊抽搐著,他目光呆滯,像是失了魂。
怎呼聲又傳來了,從斷斷續續到逐漸清晰,那是下學的歡聲。
小金慢慢回了神,眸子裡出現靈光。四肢還在抽搐,他試著站起來,幾次都沒成功。他甩了甩頭,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裡突然冒出了“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等字眼。
又嘗試起身幾次,沒成功。疲憊感襲來,小金窩在董大爺胸口,昏睡了過去。
睡夢中,董大爺托著他的前肢,教他人立行走;
睡夢中,董大爺握著他的手,教他書文寫字;
睡夢中,董大爺糾正著他的動作,教他練功打拳;
睡夢中,他闖禍了,被董大爺罰站;
睡夢中,他又闖禍了,又被董大爺罰站;
睡夢中,他還想闖禍,還想被罰站,可董大爺化作雲煙消散了……
小金醒了,他淚眼婆娑,腦海裡又出現了“惟有淚千行”等字眼。
小金“大”字型的趴著,腦袋往董大爺胸口拱了拱,他想抱一抱董大爺。
又過了片刻,小金顫巍巍起了身,他湊到董大爺面前,用額頭頂著大爺的臉頰,長長的尾巴繞著大爺的脖子來到另一側臉頰,撫摸著。
小金漸漸生出了力氣,他想不通為什麽大爺突然就病倒了。
等等!病倒了?病……
小金猛然炸毛,對!前些日子董大爺病了,病了……就要找醫師!他不知從哪裡生出了一股勁,立即跳下床來,化作一道急速飛馳的金光,竄向村南。
這道金光比以往時候,都快得多,如同閃電一般,瞬息便來到季廣林家中。
“小金!哦,我爹在屋裡呢。”
季睿看著小金喘著粗氣趕來,滿是驚訝,連忙喊了一聲:“爹!小金找你!急事!”
季廣林趕到小金家中,他仔細地給董大爺做檢查,一遍又一遍,過了許久,他沉默著搖了搖頭。
小金雖然有了充分心理建設,但希望真的落空,也免不了一陣頹然。
這時,季睿帶著山崇雲來了。
他們拍了拍小金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麽。
很快,董大爺西去的消息傳遍了高陂村。
守靈三日,村民們紛紛前來悼唁。
董大爺下葬之日,滿村皆悲。
幾日下來,小金清瘦了許多,山崇雲歎了口氣,問起小金何時前往官埔城“大學試”。
小金很是疲憊,他沒有比劃,用手指在地上寫了幾個字:“先守孝,三年。”
往後的日子小金幾乎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活潑不再闖禍。山崇雲和季睿看著小金的變化,很擔憂,卻也很無奈,有些事情,終歸要自己去經歷。
三年來,有不少小夥伴回了村又再次出村闖蕩了。
同期的小夥伴中,只剩下季睿和小金還未外出了。前不久,聽說季睿就要天境了,說是只差臨門一腳。
經過三年的沉澱,小金恢復了本性,他活潑,他靈氣十足,他沉著,他冷靜。
自從董大爺去世後,小金發現“花生”的內部空間變大了,在裡面他看到了更多東西,也發現了董大爺留下的一封書信,他知道了“花生”解封的原因,也知道了這三年來身體變化的原因。
遺書中說道,董大爺自知時日無多,便將他擁有的一切都給小金。
那一晚,董大爺知道他可以安心離去了,便耗盡全身功力,為小金易經洗髓。
所以,小金雖然修為境界原封不動,但小金自知,他已然有了巨大的不同。
今天又是一年元宵,再過幾日,三年守孝就結束了。
這三年,小金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雖然生活清苦,但小金在這清苦中越發感到滿足。那是一種心靈上的獲得感,是一種不同於高興的喜悅。
以前,小金會因為得到一把乾果而高興,也會因為慷慨的分享而心有不舍;現在,他即使沒有得到乾果,也會因為分享,而心生喜悅。
過了幾日,三年守孝期滿。
期滿的當日,小金還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季睿終於通脈了,現在他也是天境了。
季睿向來藏不住歡喜,立即約了山大哥和小金,得好好聚一聚。
說起來,他們仨也有三年不曾像模像樣地聚上一聚了,如今一聚倒也感慨頗多。
今天,山大哥帶著兒子赴約了。如今的山和林已經三歲多了,這是一個很可愛也很調皮的年紀。
小金一開始還沒認出這侄子,直到他發現山和林手臂上的木鏈子。
山和林玩得很開心,他的金叔叔特別好玩。
山崇雲看著小金一身狼狽,不得已,隻好先將兒子送回家中。
後來,他們聊到了深夜。
再後來,他們一起來到小金家中,鎖好了門窗。
最後,他們來到村口。
最後的最後,小金踩著月光,揮了揮手,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