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聲“把我”,就怎麽也講不下去了......
我隻好向著背後伸出一隻手,還幅度極小地晃了晃,意思是要小爸過來牽我的手。
等了很久,伸出的手,都沒有被握住。
他是在逞強?
或是,還在為我剛才情緒失控而生氣?
至少,他不可能是真的想把我留在這裡吧?
終究,我先沉不住氣了,慢慢回過了頭……
而映入眼簾的場面,立時驚得我目瞪口呆。
身後的小爸,單腿跪倒,伸出一手艱難地支撐著地面,整個人,搖搖欲墜!
發生了什麽?!
怎麽會這樣!
他在我背後時,明明什麽動靜都沒有......
總不能,是被我氣到了吧?!
就在這時,一股前所未遇的強大妖氣,自半空之中,對著小爸就壓了下來!
跪倒的小爸,已然失去了防備的意識,一下子被籠罩在了那股妖氣之中……
這般凌厲的妖氣,裡面會是什麽樣的......
可是,我顧不上內心的恐懼了!
趁著對小爸被妖氣覆蓋前的位置印象,我急速衝到那駭人的妖氣邊緣,伸手探向了小爸之前撐地那隻手的地方。
謝天謝地,他的手還在那裡!
我死死抓住那隻手,就要往我這邊帶......但在這時,整團妖氣刹那間全部消失了!
“不是要我拉你手,才跟我走麽。”被我拉著手的小爸,看起來屁事沒有。
他還陰陽怪氣地追問道:“怎麽反倒是你來主動拉我了?”
這......也太低級了!
我猛然反應過來,剛才那團黑氣之中,就是小爸自己的魂體,地上那個搖搖欲墜的,不過是他的肉身!
我......被這老妖怪耍了!
我恨恨地想要甩開他的手,手卻被他抓得死死的。
現在,他一定眯縫著眼,揚著嘴角,一副討厭至極的樣子。
可等我咬牙看向他時,他的頭,卻是低著的。
低得很低,很低。
這讓我有些好奇,我稍稍躬身,想去看看他臉上的表情。可我還沒湊近,他就背過身去,拽著我,就往車的方向趕。
走近車邊時,等在車外的飛兒,望著小爸愣了一下,然後把頭轉向我:“你們說什麽了?”
我停下腳步,不知怎麽說。
小爸硬拖著我又往前走了幾步,等背對著飛兒時,他抬手搓了下臉,冷冰冰地開口道:“他就跟我說什麽......把我......把我......的,我也不明白他是要我給他把屎,還是把尿。”
這讓我氣得冒煙的話,飛兒是聽不懂的。
我又想甩開小爸的手,卻還是甩不開。
然後,我被他拽到父親面前。之前並未道別,父親還候在樓門外。
站在我父親面前時,小爸看了我一眼,見我沒有去到父親身邊的意思後,他嘴角開始上揚了。
“老陳,你早點休息,以後路過這裡的話,我會來看看的。”
“我也會一起過來的。”我補了這麽一句。
想著,是要表現出些和父親的親昵,來刺激下小爸。可仔細一想,這不就是口頭上承認了我要跟著他麽?!
果然,小爸下巴一揚,一副勝利者的樣子。
我不滿地望向他,他沒有看我,可他握著我的手,勁道又大了許多。
看著父親回屋,
我的心裡,不免五味雜陳。 好在,知道了家在何處,以後,我大可以常來看看。
這時,我再看向陰差那邊,奶奶已經不在那裡。
我為此疑惑的樣子,引起了飛兒的注意。她拉開了副駕位的車門,坐了上去,在關上車門前,她轉臉對我說道:“快上車吧,你奶奶,在等著你呢。”
原來,奶奶已經在我們的車上了。
奶奶,在等著我......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可是,我現在的樣子……
懷著複雜的心情,我拉開了後排的車門,躬下身子鑽到車內。
在我還沒關上車門的時候,就被牢牢地一把抱緊了。
我被奶奶的亡魂,牢牢抱緊了!
我愣了,呆了。
只看到奶奶的魂體上,有著極淡的妖氣。
我稍稍掙脫依偎,望向了奶奶的臉龐。
奶奶的眼神,已經不再空洞。激動、狂喜、滿足......一切喜極而泣時該有的情緒,都滿溢在她的臉上。
回魂之夜,亡魂出關前,都被下了禁製,所以不能言語。
可此時奶奶的表情,根本不用出聲,我都知道她正在不停地念叨四個字。
你回來了?
你回來了!
又看到飛兒回過頭來,對著驚愕的我,她眨了眨眼。
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飛兒,必然是用了幻術,使得此時的我,在奶奶眼中就是曾經的樣子!
“我......回......”隻說了兩個字,看來我脆弱的時候,隻說得出兩個字......
我控制不住劇烈抖震的雙唇,埋在奶奶的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車,慢慢駛回上海。
就算哭不動了,我還是依偎在奶奶懷中,時不時地抽泣一下......
午夜的路面,很是通暢。
我和奶奶,時而相擁,時而相望,很快,就到了再要分別的時候。
下車的地方,當然是皇城廟。先我們一步趕來此地的陰差,此時正站在另一個陰差身旁。
據說從民國開始,陰差的製服,就改成了黑色立領青年裝。而這另一個陰差的製服,卻是白色的。
這白色製服的陰差,是位將官。並且,是小爸的老熟人。
看到我們,他就笑著迎了上來,看到我那雙哭腫的淚眼,他又不好意思地收起了笑,輕聲對小爸說道:“九爺......不......沈老板,我這安排,還算滿意吧?”
小爸點點頭:“小七......不......陳總,辛苦你了。”
據說小爸剛在冥府當差的時候,這個陳小七就跟隨左右了。而如今的陳小七,已經是統管東部所有鬼門關的陰將了。
不過,這個大陰將,時常會厚著臉皮,借著來看望小爸的理由登門。偶爾,是為了什麽棘手的事情,大多時候,他就是來蹭酒喝的。
我已經跟著小爸那麽多年,自然地,也和這個陳小七很熟。
事情,雖是小爸吩咐他的,可這畢竟是我的事情。
所以,我還是該親自道謝的:“陳總安排得太周到了,不但專車接送,就連奶奶走路,都被小心地攙扶著。下次你來,我一定把小爸的所有好酒都翻出來......”
聽著我對陳小七的熱乎話,小爸嗤了一聲。他這不滿,也不是全無道理。其實,他根本就沒有藏酒的習慣,而他的大多數好酒,本來就是被這陳小七喝掉的。
陳小七聽著我的好話,笑著打斷道:“我的安排,本來沒那麽周到。可是你家裡姓陳,我也姓陳......”
說到這裡,陳小七看了看一旁那個陰差:“我猜想, 他是以為你這個陳家,就是我的後人了......既然如此,等會,我親自攙著陳老太太進去,鬼門關裡接應的同僚看到這個場面,保證你奶奶一路上都被當成太后關照著。”
這話,讓我又感激,又感傷。
等陳小七從我手裡攙過奶奶時,我努力地迫使自己不要露出哀傷的表情,好讓奶奶不要太牽掛。
可當看到奶奶臉上的滿足之中,還夾雜著些許不舍,我的鼻子又開始發酸……
就在這時,小爸忽然同時抓住了我和飛兒的後襟,一用力,就把飛兒和我摁在了一起:“這姑娘,以後就是你的孫媳婦了!”
飛兒一愣,想要推開我,卻被小爸死死地摁在了我的身上。
接著,小爸又繼續說道:“這個孫媳婦,雖然老了點,可老一點的媳婦,總是體貼點的。”
飛兒此時的表情,我是看不到了,可能是不想當著奶奶發作,她好不容易掙脫後,直接背轉了身去。
於是,小爸又開始補刀:“看,你這孫媳婦還害羞了。”
又傷感,又尷尬,又想笑,沒有鏡子的話,我是沒法想象此時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的。
背著身的飛兒,在拚命地跺腳,鞋跟砸得地面噠噠直響。
陳小七,則是乾脆地笑出了聲。
而被他攙著的奶奶,居然真的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奶奶看看我,又看看飛兒,滿是愛憐的樣子。
小爸這一出,不知算是營造了和美的氣氛,還是算破壞了離別該有的氣氛。
但看著奶奶欣慰的樣子,我都有些感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