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爸這話,聽著,是在勸我面前這個陌生的父親,更是在勸我的。
也不知道是因為我曾經對“爸爸”這個字眼的不適感,還是確實缺乏感情積累,以至於此時面對父親時,我雖說滿是震驚,卻談不上有多欣喜。
“不用去想太多,好好活著。陳老先生當年對我的恩情,我忘不了。你再有難處找我,我是不會推脫的。”
“虧得沈先生給我找的買賣,我才算過得不錯。我媽這一走,我要是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也真白費了沈先生這些年的幫忙了......”
兩個男人,就這麽寒暄著。
從對話中,我聽明白了這些年來,小爸對我家中的照顧。
早年,我親生母親嗜毒,生下我後沒多久,就卷了家中的積蓄跑了。
更要命的是,母親還向許多親朋借了錢,到那些人都來催還後,父親也不得已外出躲避。一年下來有些余錢的話,他會偷偷在深夜歸家,把錢交給奶奶,以償還一些給催得最緊的人家。
爺爺,早在我出生前便已去世。
家中隻留下奶奶,帶著年幼的我。這樣一老一小,債主們到底也不好意思逼到我們過不下去。
日子,就這樣艱難地維持著,直到我被人帶走。
我被帶走後沒多久,奶奶的神智開始不清,父親也不得不回來照顧她。
一家人變成這樣,債主們便愈加寬容了。
幾年過去,在小爸遇見我後,很快,他就找到了我這個家。
見到這個家中的現狀,小爸聲稱早年出遊西湖時落水,被我爺爺救起,為報恩情,他不但幫著償還了家中的債務,還盤下一間雜貨店,讓我父親經營。
雖然小爸所謂的報恩動機有些狗血,讓我父親將信將疑,可沒有哪個騙子,會為了這樣一個什麽都圖不到的家庭,去下血本。
於是,父親就半是心安、半是感激地接受了小爸的幫助。
三年前,奶奶被確診為胃癌晚期,又是在小爸的資助下,奶奶才撐了這麽久,也少受了不少罪......
小爸自己一邊追敘,一邊引導著父親的話頭,把我離開後這些年家中的一切,全都講了。
小爸,從來就不是個甘於默默奉獻的人,可他竟然為了我......
父親,一是為了當面向小爸表達感激,二又像是特地在向我這個“外人”,去誇讚小爸的善良,所以他把這幾年的經歷,講得既詳實又動情。
雖然我心裡還有怪小爸的地方,但聽著他做的這些,叫我怎麽再去怪他呢?
這個人,好陰險,真的好陰險……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摸摸他剛才被我一推,臉在車窗上撞出的那塊紅印。
我手剛碰到他的臉,就被他啪得一下打走了。
好疼,真的好疼。
我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這一幕,讓我的父親有些看不懂,他想開口說些什麽,又有些猶疑。
“這麽大人了,還在我朋友家裡哭,你看你讓陳叔叔難堪得......要是讓我找到他的兒子,我非把你這身子給那孩子,算是賠禮。”
“啊呀,沈先生瞎說八道些什麽,怎麽能這樣說話......”
父親,當然是覺得小爸在口不擇言了。
可實際上,小爸早就這麽做了。
被他這麽一說,想想他為我做的所有,我當然哭得更凶了。
我哭的時候,小爸根本不理睬我,
倒是父親勸了我幾句。 再想到這也許是我活到現在,第一次被親生父親安慰,我便怎麽也止不住哭泣了。
這時,小爸忽然狐疑地問道:“那邊怎麽晾著小孩子的衣服,你又有孩子了?”
小爸問這話,是因為奶奶的亡魂,終於離開了廚房的窗口。這會,她去到了房間的窗台邊,繼續抬頭望了起來。
奶奶抬頭所望之處,晾曬著幾件小孩子的衣服。
“我哪來的孩子......”父親苦笑著回了話,接著,便哽咽了起來,“這幾件衣服......這幾年......我媽......我媽洗了晾,晾了洗,說是......說是天河玩好了回家洗完澡,要換上......今天頭七......我怕她回來沒看到這些衣服,不......不放心......”
回魂夜,亡魂歸家,望的,一般都是他們的親人。而我的奶奶,卻一如生前,守望著那些我留下來的念想,守望著那個再也回不來的......
聽著父親的話,看著奶奶抬頭凝望的背影,我哭得腿一軟,直接蹲了下去。
本來還在抹眼淚的的父親,被一旁嚎啕大哭的我,給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也蹲下身子,有些要扶我的意思,可畢竟我在他眼裡是個大姑娘,他又不太敢下手,隻好蹲在我面前,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小爸呢,始終沒來管我。
“起來姑娘,起來.....地上涼......”
父親,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搭著我的兩邊手肘,要把我扶起來......
但,就在我剛剛站起了一半......小爸突然抬腳在我屁股上一踹,踹得我一個踉蹌,就撲在了父親懷中......
這下,我也顧不得什麽了,蜷縮在父親懷裡哇哇得哭。
父親,極其尷尬,高舉著雙手不敢碰我。
我哭了一陣,偷偷去瞟小爸,小爸和我視線相交了一瞬間以後,他就望向了一邊,不再看我。
我就這樣哭著,父親尷尬著,小爸,則繼續扭著腦袋一副不死不活的樣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隻聽小爸乾咳一聲:“你,這是準備留在這裡了?”
如今的我,本就不宜與人長期共居。更何況,我和小爸之間的牽絆,已經不是這忽然而然出現親生父親,可以撼動的了。
但這會,我既羞於自己先前的衝動,又因為被長期隱瞞,還是有些小情緒。所以,小爸那句不真不假的問話,我實在答不出口。
等我把視線轉向又回到廚房窗口的奶奶時,我才算明白小爸問話的用意。
陰差,來接奶奶出門了。
原來,小爸的意思,並不是問我是不是要留下,他僅僅就是在告訴我:該走了。
我都見到親生父親了,他還這樣悠哉,也真是自信滿滿......
想到這裡,我決定賭一下氣:“我想先去一個地方,再決定走不走。”
我這話,明顯驚到小爸了,他的嘴角抽搐了幾下,似乎是要把臉上所有的負面情緒,強行擠成溫暖的笑容。
等他穩住情緒,才淡然地回道:“去什麽地方?”
“你去不去。”
“那就快點。”他這淡然,好假。
我打開家門,走出這幢樓時,飛兒迎了上來。想來,是我在屋內的悲泣聲被她聽到了,這是來撫慰我的。
我朝她點了點頭,沒有朝車的方向去。
攙扶著奶奶的陰差,顯然想要和小爸說些什麽,可能跟在我身後的小爸臉色不好,所以陰差終究沒有開口,乖乖地等在原地候命。
飛兒不太明白狀況,想問我話時,她卻被小爸叫住了。
背後小爸的聲音,很輕,也不知他在向飛兒說些什麽。
可我知道,小爸肯定不是在向飛兒訴說對我可能留在這裡的擔心,他這樣死要面子的人......
果然,短短幾句,他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於是,我也重新邁開了步子。
腦海中,就像抽絲剝繭一般,一點一點地指引著我,去到那個地方......
真的,還在那裡。
我說要去的地方,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我竟有些不敢過去了。
記憶中,那個又高又大的大象滑梯,如今看來,是這樣低矮。
我咬了咬牙,還是走向了滑坡的盡頭,背對著小爸,我開口道:“上一次,我就是從這裡,被人拉著手帶走的。”
“現在,你回來了。”小爸,繼續著他那拙劣的假淡然。
到了我打壓一下他氣焰的時候了。
“是的,我回來了......”可我剛說幾個字,聲音就開始發抖,“想要再一次帶走我的話......你也拉著我的手......把我......把我......”
等快要說完時,我又哭出了聲,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我,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