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說，一念之間。林羨不信佛，不讀經書，但一醒來就對上權知修的大腦袋，腦海裡不知怎地就迸出這四個字兒來，一念之間。

　　不過短短兩天，他的人生簡直像闖進了一片新大陸，從此再回不去。旁邊權知修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打開牙膏蓋子，擠出豆大膏體在電動牙刷上。

　　“我在刷牙。”所以請不要把腦袋湊到牙刷前。

　　“嗯，我看到這個在很快很快地轉啊轉。就像這樣！”

　　林羨眼睛發暈地看著權知修以31000次每分鍾的速度將自己轉成一團影子，小心地繞過他回廚房拿了個不鏽鋼杯子漱口，而後將東西一一擺回原樣。

　　待他將洗衣機開關按下，就看到權知修的身體一半伸進了滾筒，屁股在外，雙腿筆直。

　　我要習慣，我要習慣。林羨閉上眼對自己如此說。

　　“林羨，它也在轉！”又成了一個影子。

　　林羨用最快的速度將自己打理完畢，而後下樓。

　　小區門口有一家包子鋪，生意火爆。店面隻有三米寬，擺放完食品櫃，旁邊隻有一條約八十公分寬的過道可進店。燈光昏暗，裡面的五張桌子早坐滿了。老板娘在店口又擺了六七張亦是人滿為患。

　　林羨很想老老實實排隊，但是看到食品櫃前裡三層外三層的人之後，他已經打算放棄了。

　　“林羨！林羨！這裡有個空！快來！”不知何時，權知修混在那群人中，朝他使勁揮手。

　　果然有一個邊角。林羨插了進去，盡量避免與別人的身體接觸，飛快地說:“兩個素包，一籠蒸餃，一杯豆漿。不用找了。”而後一手遞過一張十元紙幣。

　　東西來的很快。邊上有一兩人抱怨他插隊，老板娘就笑道:“沒辦法，他長的這麽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呀！”

　　“老板，你管管你老婆啊！她要跟小白臉跑啦！”熟客哄笑著朝一旁埋頭包著餃子的男人喊。

　　男人抬起黑黝黝的臉，上面沾了白面，好像沒畫好的油彩，咧開嘴來，隻笑不語。他這樣呆呆傻傻，但不討人厭。

　　那邊權知修又喊:“林羨來這兒！這個姑娘快吃完了！”

　　林羨便從從容容地走到一張紅色塑料桌前等著。然而那個姑娘並沒有很快就走，倒是她對面的一個男孩三兩下吃完了，嘟囔著什麽起身。

　　“他說你是小白臉！這人真不好。真不。。。。。。”權知修臉上憤憤。

　　“不禮貌。”

　　“對，不禮貌！”權知修很嚴肅地對著遠去的男孩喊。

　　林羨站在桌旁，從雙肩包裡拿出兩包濕巾開始極細致地擦起桌子。他先用消毒濕巾擦好，而後用手帕紙擦第二遍，最後再用消毒紙巾過一遍。如此才落了座，開始擦起自己的手來。

　　“林羨，快吃啊！”

　　林羨看著權知修站在姑娘旁邊，一臉焦急地看著自己，不明所已。但他還是將手上動作加快。恰好蒸餃就上了，他從包裡拿出自己的餐盒，開始下口。

　　林羨吃完一個包子，就注意到眼前的人表情不對。

　　只見權知修閉著眼睛，皺著鼻子，一臉陶醉。

　　林羨眨了眨眼睛，難道他是靠味道來進食?想了想，他將蒸餃一個個用不鏽鋼筷子戳開，果然權知修靠的又近了些，幾乎貼在那姑娘的背上了。

　　林羨猛地起身，朝食品櫃走去。那裡掛著一撂塑料薄膜。林羨又要了幾樣包子豆漿牛奶蒸餃，裝在一起回到桌前。

　　那姑娘居然還沒走，

權知修早跑到方才林羨的位子，大嗅特嗅起來。　　林羨將桌上的東西也裝了，轉身欲走。

　　“你也是醫生?哪家醫院的?”對面姑娘突然說道。

　　林羨朝她看去，三十歲上下，模樣中上，一雙手保養的極好。

　　他朝她禮貌地笑了笑，“是，我是醫生。”

　　然後便帶著東西飛快向停車場走去。

　　姑娘穿著高跟鞋動作也不慢，很快追上他，遞了張名片過來，“我是二院的陳曉喻。”然後便施施然走了。

　　“林羨，這個姑娘在勾搭你嗎?”權知修好奇地看著那張名片。

　　此處在停車場入口，隻有車來，沒有人往。林羨無奈地問:“你知道勾搭是什麽意思嗎?”

　　“知道呀，我在菜市場裡經常聽那裡的姑娘們講這句話，勾搭就是喜歡。”

　　說話的工夫兩人已經到了取車的位置，林羨隻得說:“勾搭算是一種喜歡，不過是不太好的那種喜歡。”

　　“哦。那什麽是好的喜歡?”權知修很好學。

　　“欣賞、尊重、信任、愛。”

　　林羨把車發動，權知修又開始了另一輪的發問。

　　“這個叫什麽?”

　　林羨看著權知修好奇地東摸摸西摸摸，只求他不要鑽到引擎去。

　　“這是車。你喜歡嗎?”

　　“嗯。喜歡。”

　　“你不是能飛?還喜歡?”

　　“喜歡。我也喜歡你車上的花?”

　　“桂花。一個製香的朋友送的。”

　　兩人一路聊，很快就到了醫院。權知修仍是滔滔不絕，但是林羨再沒跟他說話。他很快便被同事和病人圍繞，不得空閑。

　　權知修很快就跑得沒影。

　　“哇哦，他的腦袋裡有蟲子。

　　林羨正接診一個腹痛的病患。一系列的檢查單子還在打印機裡吞吞吐吐。

　　林羨眯了眯眼，他的前面患者表情十分痛苦，身後還站著一個年輕的醫師。

　　林羨抬手在電腦上加了一些數據，給病人排了個MRI。

　　然後他微笑地看著病患被帶出去，自己也隨後出了門，找到最近的廁所鑽了進去。

　　“你看到剛剛那個人病人腦袋裡有蟲子?”他壓低了聲音問。

　　權知修坐在馬桶上問:“你說哪個病人?”

　　“就是剛剛你在我的接診室裡看到的那個男的，55歲，喊肚子痛的。”

　　“哦，他一定很痛。”權知修深表同情，那人叫的很慘。爾後他點頭，“嗯，是的，有蟲子。”

　　林羨突然笑了，“今天你別亂跑，緊緊跟著我，把你看到的東西都告訴我。每個病人，從頭到腳。”

　　權知修皺眉，“可是這個不好玩。”

　　“你跟我一起，會很好玩的。”

　　接下來的一天果然很好玩。權知修不斷地在一個個病人身上穿來穿去。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聽著病人的口訴哭訴，再聽著各個醫生不一的判斷，自己也跟著亂七八糟地或附和或反駁，當真熱鬧。

　　林羨看著病人的眼神極為專注，導致今天的病患的態度比往日好了不知多少。大約每個人都喜歡被別人全心全意關注的時刻。而事實上林羨隻是在認真觀察權知修與生人相接之時的變化。

　　權知修可以吸收亡靈，但是對生人是否就完全沒有影響?林羨給出了否定答案。

　　雖然他是肉眼凡胎，但一整天的實驗下來也足以讓他發現權知修與生人有接觸，不論是他穿過他人還是他人穿過他時，周圍氣場的細微變化。

　　但是他沒有見到第二個鬼魂。是因為白天的緣故?還是說權知修確實是鬼魂界的異類?

　　“有鬼魂呀。今天也有三個呢。不過我感覺不到他們。”

　　林羨覺得這樣不是辦法。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撥通了歐警官的電話。大約是身邊有人，歐警官的語氣聽起來正經又乾脆。

　　“喂，什麽事?”

　　“權知修身體裡又進了幾個鬼魂，怎麽處理?要不要超度?”林羨隱約聽到了一聲“我操”

　　“哦，我知道了，稍晚點兒我來處理。”這話聽起來就正經過頭了。

　　林羨掛了電話，想了想，又給歐警官轉了點兒錢。果然下一秒一條很長的短信傳了過來。大致內容就是解釋一下他現在不方便多說，另就是林羨的是就是他的事，他保證晚上一有空立刻趕來效勞。

　　權知修從他後背鑽了過來，壓在他肩上居然有些沉。“歐警官真是個好人。”他如此感慨。

　　林羨點了點頭，不予置評。在心中重複了一遍“白癡”兩字。

　　“嗨，沒想到你也是二院的醫生?”驚喜的女聲從後排響起。林羨和權知修都朝後看去。是早上看到的那個姑娘。這姑娘還是一如既往的神速，林羨剛站起來，她就到了跟前。

　　此時她一身白大褂，踩著低跟皮鞋居然也不矮。

　　林羨禮貌地伸出手:“林羨，幸會。”

　　姑娘大大方方地握住他的手:“重複一遍，陳曉喻。幸會。”姑娘本來五官都不錯，隻是下巴太方了點兒，導致偏英氣了些。林羨看著她的臉，琢磨著“陳”這個姓，笑道:“聽說陳院長的千金最近剛回國，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上班了，真敬業。”

　　陳曉喻懊惱地歎了口氣:“你怎麽知道的?明明醫院裡誰也不知道的呀，你才第一次見到我，你到底是怎麽發現的！”

　　林羨但笑不語，在醫院最不缺的就是八卦。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個八卦高手。權知修早在看到她之時，就在他耳邊巴拉巴拉將今早看到她的相關行動詳細告知。

　　陳曉喻明顯還想多聊，不巧的是林羨腰間呼機乍響。陳曉喻與權知修都一臉遺憾。林羨低聲說了“抱歉”便匆匆往病房去。

　　權知修還沒到病房門口就聽到裡面一陣又一陣的嚎叫，他心底有些發麻，雙腳在病房門口頓住了。林羨衝進病房，顧不上他。

　　權知修眼前的世界突然變了。方才還明明朗朗的空間，突然就陰沉沉，一切都模糊了樣子。他隻能看到漫天的灰藍和一些白色線條，以及飄移不定的紅色微弱火焰。

　　“那就是靈魂的顏色。紅色，好看吧?”一個戲謔的童聲在腦中響起。權知修驚恐地左右尋找聲音來源。

　　“別看了白癡，我就在你身體裡呢。哦，你身體裡可真熱鬧，不意間打開靈魂波動，就引來這麽多的鬼魂了。嘖嘖，真不愧是我看上的。”

　　權知修低頭四處檢查自己的身體，終於承認那個小鬼確實是在自己的腦海裡說話。

　　“你能不能先出來?”他隻好誠懇地要求。

　　“要能出來我早出來了。你是真傻還是假裝的！”

　　“對不起，我確實有點兒傻。”

　　“。。。。。。”

　　“我出不來，不要讓我找到那個施術者，否則我一定要將他打入幽暗界，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他把你封印了。”

　　“。。。。。。”

　　“權知修，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魂飛魄散。”聲線都顫抖了。

　　權知修縮了縮脖子，還是弱弱地開口:“歐警官說你是我的保鏢，你會保護我的。”

　　“。。。。。。”

　　之後小鬼再沒有開口了，權知修還挺耐心地等待了會兒。他看不到的是，在他呆站的這些時間裡，有無數的死靈正從四面八方齊聚而來，爭先恐後地鑽入他的身體，蟄伏。

　　他也看不到自己的臉上隨著死靈數目增多，臉上的灰度越來越重，慢慢地也變成灰藍。

　　他隻是直直地盯著病房裡一盞格外明亮的火焰或快速或緩慢地飄動，那裡有他熟悉的桂花香。在那燈的下方亦有一小簇暗淡的魂火，很快就熄滅了。而後一個淡淡的影子鑽出病房，朝權知修撲來。

　　權知修被這個腫脹的男性影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避了開去，但那影子不依不饒，硬是追著他跑。

　　權知修十分抗拒這個影子，便跟他繞起圈子來。這一跑就跑到太平間，一個佝僂的老漢手上推著推車正打裡面出來。權知修來了個緊急大轉身，那老漢便猛地將手中推車往外一撞， 將那腫脹的影子撞得更淡了些。

　　老漢手間飛快出現一張三角形的黃紙包，而後箭步上前，一把塞入影子口中，一聲“去”，影子便不見了。

　　權知修隱隱聞到了一種淡淡花香，他踱到老漢旁邊誠懇地道謝:“老爺爺謝謝你。”

　　老漢的表情有點兒扭曲，“那啥，不謝不謝。你是哪派弟子?怎麽修煉的?你師傅也不看著你點。”

　　“嗯?修煉?我才剛死呢，老爺爺，什麽是修煉?”

　　老漢的眼睛便睜大了，“你是剛死的?不對，你明明是築基弟子，幹什麽來消遣我?走開走開！”

　　權知修不知道為什麽老漢的態度突然變的惡劣，但他也不想被那個推車撞，隻好退了開來，看著老漢彎著腰，很快消失在轉角。

　　再次見到林羨是在休息室。

　　權知修有些擔心地蹲在林羨跟前，看著林羨閉眼不作聲，連魂火都暗了些。

　　如果他還是大夫的話，甚至說，如果他還隻是個平常人的話，那麽他就會知道剛失去一個患者的林羨的苦悶。

　　但是他隻是個一片空白的死靈。一片空白的權知修隻是看著林羨的魂火，拿雙手圈住了，緊張地開口:“剛剛有個男人的亡靈來追我，不過被一個老爺爺打跑了。”

　　“嗯。我知道。那是我的患者。”他的語氣蕭索，權知修沒聽出來。

　　“那個老爺爺問我是什麽門派的，說我師傅沒有好好看我修煉，還說我是築基弟子。林羨，什麽是修煉?”

　　“他還有一個手推車，他……”

　　“權知修，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