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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六 沉浸式體驗
  “嘿,妞兒,我們這是要去哪?”克裡斯蒂安打著呵欠,懶洋洋地跟在蒂芙尼・陳後面在大街小巷之間亂竄。

  “噓,閉嘴,到了你就知道。”蒂芙尼擺了擺手,卻死活不肯告知目的,“你隻要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和你母親的死亡有關。”

  “這個算是R.E.D.的任務嗎?不是任務的話,我可不想去。”克裡斯蒂安順手在路邊的冰櫃裡摘了兩根冰淇淋,手腕在掃描儀上一刷,“我母親活得太累,早點解脫也沒什麽不好,死因更沒啥好調查。”

  他一邊說著一邊加快步伐,將手中那閃爍著繽紛色彩的冷凍奶製品遞給女孩。這是一種彩虹冰淇淋,當下最流行的街頭食品之一,其內部所添加的可食用熒光成分會散發一陣陣絢爛的虹光。

  女孩接過冰淇淋,雪白細膩的綿冰,琥珀色的楓糖漿,再加上鮮豔如血鑽的草莓醬,一切宛如夢幻,與她那白生生的小手交相輝映,令克裡斯蒂安沒來由聯想到握著火炬的自由女神。

  “嘁,冰淇淋,騙小孩的玩意兒。”蒂芙尼・陳吃了一口,這才解釋道,“是R.E.D.的任務沒錯,我們在追查一個神秘的幫派團夥,事實上,你的母親並不是近期唯一的死者,近期不少人死於電子致幻劑的數據流超載。”

  “所以,我母親和那些幫派暴徒有什麽關系?”

  “我們懷疑有人在暗中走私一種專門針對義體和人造器官的電子致幻劑,而你的母親曾通過黑市的第三方渠道買過這種產品。”女孩瞥了一眼K,解釋道,“人造內髒器官不具備吸收致幻物的能力,而這類電子致幻劑正是通過代碼編譯幻覺和快感,從而為某些悲觀厭世者提供新的麻醉物。”

  “代碼編譯幻覺和快感……”克裡斯蒂安愣了一下,忽然咒罵道,“見鬼!真是一個好點子,我怎麽沒想到!”

  “事實上,你要是想到了,找上你的可就不是我了。”蒂芙尼冷笑一聲,對於克裡斯蒂安的反應倒是毫不奇怪。

  她知道,K這家夥完完全全就是個爛人,除了長得好看之外,這個爛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爛得巧妙、爛得真誠。至少,克裡斯蒂安這家夥從不為自己的“惡”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從這一點來看,他倒是比那些偽君子來好上不少。

  兩人要去的地方在睦月城的市中心,那兒是整個月球城市的CBD,也是整座“夜之城”中最繁華熱鬧的地段。

  據蒂芙尼・陳所說,記憶管理局月球分局就坐落於市中心區域的76大道,那是一家專門負責記憶事務的官方機構,除了管理下屬所有的商業記憶影院之外,記憶管理局還是全太陽系唯一合法的記憶植入與刪除場所。

  在近期一系列因電子致幻劑死亡的名單中,有其中一個男人是一家記憶影院的塑夢師,平日的工作便是將光纖插入腦機接口,並通過做夢的形式來編織細胞記憶電影――“印跡”。

  在公元2099年,除了那些上傳自身細胞記憶而編織成的自傳式印跡,大部分導演和編劇在拍一部印跡之前都得先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優秀的塑夢師。而對於一部編織好的印跡作品,觀眾們只需將光纖接近腦機接口,就能在夢中獲得身臨其境的主角體驗。

  人們沉浸在擬真的細胞記憶之中,甚至可以自由調節疼痛感知的程度。不僅如此,觀眾可以在印跡中感受槍林彈雨和核彈爆炸,甚至明星主角之間的床戲也感同身受。這種感官上的體驗是任何3D電影、全息電影和VR電影所無法媲美的。

  我孫子將生(Abiko Masaki),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陳的目標,正是這麽一名見習塑夢師。根據星際聯邦版權法規定,所有塑夢師生前的一切記憶都必須保存到當地的記憶管理局,以防塑夢師記憶外泄造成其創作的印跡在網絡上遭人破解。

  塑夢師一輩子都在創作擬真的細胞記憶,幾乎很少有私人生活。也正是因為我孫子將生作為一名塑夢師,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陳才有了關於那個神秘幫派的突破口――隻要沉浸到我孫子將生的生前記憶之中,就能從交易片段找到相應的線索。

  現在時間是早晨9點43分,睦月城雨勢比先前稍小了幾分,可天空依舊晦暗得像一灘在清水裡暈開的墨汁,低垂的穹頂像倒懸的深淵,壓抑得令人喘不上氣。

  蒂芙尼・陳帶著克裡斯蒂安漫步於睦月城的霓虹光亮之中,兩人一路上遇到了好幾個心懷不軌的流氓和惡棍,令女孩備受打擊的是,在這些饑渴的家夥中,有三分之二是衝著K來的。

  那家夥的五官輪廓實在太過完美,簡直就像一個精雕細琢的複製人,可他偏偏又有著複製人所不具有的自然美。蒂芙尼憤憤不平地想著,對付起偶遇的流氓便也跟著愈發毫不留情。

  事實證明,令一個女孩最抓狂的,不是被人搭訕,而是被人無視。伴隨著騷擾和暴力,蒂芙尼・陳帶著克裡斯蒂安從睦月城邊緣的生態建築走到市中心的76大道,一路上踢爆了不少惡棍的蛋。

  “所以,這就是睦月城的記憶管理局?”半小時後,K站在一棟破舊的大樓面前,一臉荒謬與難以置信,“這外觀看起來和生態建築沒有區別,我可不相信星際聯邦的機構有這麽清廉。”

  “記憶管理局就這樣,除了本部的外形稍顯華麗之外,幾乎所有星球上的記憶管理局都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蒂芙尼撇了撇嘴,說道,“那些在記憶管理局工作的家夥都信奉‘精神至上’的鬼話,他們是故意將外觀搞成這樣的,借此來表達塑夢師對肉體的不屑。”

  記憶管理局月球分局矗立在一家星際運輸公司和一棟貿易大廈的後頭,兩人所在的地方是一條簡陋的小巷。巷子裡幽深寂靜,沒有街道上那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燈光,倒像是一個藏匿在城市之中的清幽之所,隻是K腳邊流動的排水渠破壞了這一份意境。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似一千萬根半透明的長針墜落,打在暴露的肌膚表面有著輕微的痛感和腐蝕感。潮濕的水汽無處不在,經人的呼吸滲入肺部,空氣仿佛都黏重了起來,就像隔著一層濕潤的薄紗呼吸。

  沒有緣由,K莫名有些不喜歡這個地方,不知是燈光太暗還是雨水酸鹼度失衡的緣故。

  在厚重的水汽和惱人的雨幕中,蒂芙尼・陳上前按響了記憶管理局的門鈴。在一片漆黑之中,門鈴下方的觸摸板驟然亮起,散發出一陣珍珠似的白光。

  水汽扭曲了光線,黑暗中的視野模模糊糊的,克裡斯蒂安看著女孩伸出手指,在那道朦朧的白光上一陣敲擊,似乎輸入了一串類似於密碼或暗號的數字。

  “誰?”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響起,聲音從觸摸板的揚聲器中傳來,既沙啞又粗糙,像一張突兀不平的磨砂紙。

  “能輸這串代碼的還有誰?”女孩戴上面具,聲音同樣嘶啞,“R.E.D.,我是‘黑貓’,有一宗案件需要你們配合。”

  提到R.E.D.,通訊另一端似乎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對方的聲音伴隨著觸摸板在黑暗中熄滅,一陣鍵盤敲擊聲隨之響起,似乎在查閱著什麽。

  這種詭異的寂靜約莫持續了一分多鍾,直到劈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停下,那塊黯淡的觸摸板才再次亮起。隻是這次浮現的不再是數字鍵盤,而是一個三角形線框,中間嵌套著一隻抽象化的獨眼,似乎是記憶管理局的標志。

  “身份認證成功,上頭的確交待過這麽一件事情。”揚聲器裡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不再沙啞,“進來吧,R.E.D.的乾員,還有身後那個白頭髮的。”

  沒有了電子合成器的加工,揚聲器裡傳出的女聲意外地好聽,隻是對方的語氣和態度太過於平淡,潛藏著一種公式化的冰冷。

  “走吧。”蒂芙尼衝著K招了招手。

  兩人站在門口,在一聲輕響過後,電子防盜門的鎖芯和插銷自動彈開,克裡斯蒂安跟在蒂芙尼後面走進這棟其貌不揚的辦公大樓。

  在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螺旋向下,朝著地底蜿蜒,像一條盤在樹枝的蛇。通道裡的世界黑qq的,沒有燈光照明,沒有色彩裝飾,沒有箭頭導向,一切都是晦暗不明且枯燥無趣的。

  “記憶管理局通常分兩部分,地上建築主要為普通客人提供記憶植入和刪除的服務。”蒂芙尼・陳解釋道,“出於安全性和保密性考慮,地下建築受到干擾和襲擊的可能性較小,主要用來保存當地一整顆殖民星球的記憶。”

  克裡斯蒂安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女孩的形象隱於粘稠的黑暗之中,幾近沉淪,難以辨別,唯有一雙明亮異常的雙眸像貓兒一樣閃爍著清冷的光。

  蒂芙尼・陳牽起克裡斯蒂安的手,他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打開義體眼球的夜視功能。

  於是,黑暗像野獸一樣吞噬了K的視覺。沒了明亮的視野,克裡斯蒂安所能依賴的不過是聽覺和嗅覺,以及左手掌心傳遞過來的絲絲溫暖。

  陰風陣陣,走廊底部傳來流動的風聲,無邊的黑暗將兩人層層包裹。他們在漆黑中不斷向下行走,在這兒,時間變得冗長,似乎都沒有了意義。

  直到冷颼颼的涼風第三十七次掠過克裡蒂斯安的耳,兩人的眼前才出現了一絲明亮的光。在地下通道的盡頭,一個穿著紅色繡花旗袍的長發女子駐足於一片白光之中,像是童話中守護寶藏的女神,已在這孤獨等待了千年之久。

  “黑貓小姐,我孫子將生的印跡已經準備妥當。”這名記憶管理局的人員有著和她那紅發不相稱的嚴肅,“接下來將由我帶你們前往‘時間膠囊’,你們有足夠的時間來探索那名塑夢師的生活經歷。”

  “隻是生活經歷?”蒂芙尼挑了挑眉。

  “根據星際聯邦版權法規定,如果你們想查看我孫子的印跡作品,就必須申請批文,或者通過正規渠道購買。”紅發女郎咧了咧嘴,露出一絲完美到無可挑剔的公式化笑容,就像經過訓練似的,有著皮笑肉不笑的詭異。

  蒂芙尼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算了,帶我們去時間膠囊,生活經歷應該也夠了。”

  紅發女郎點了點頭,轉身在前面帶路。

  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跟在她的後面,三人一同穿過另一道明亮寬敞的走廊。一路上,克裡斯蒂安經過一間間造型獨特的玻璃房,由於沒有遮擋物,他一眼便能透過玻璃看見裡面的貨架、分類儲物櫃和保險箱。

  那些“印跡”,或真或假的細胞記憶,就這麽以硬盤、磁帶、U盤等多種物理形式保存,人類的思想和過往變成了一堆無意義的1和0,被塞進了那一塊塊冰冷的載體之中。而先前兩人所提及的“時間膠囊”其實並不是一種藥物,而是提供沉浸式體驗的擬真機器。

  一路上,克裡斯蒂安一直盯著那名紅發女郎款款而行的背影,目光中閃爍著疑惑,就好像發現了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似的。

  時間膠囊所在這間玻璃房和其他儲存間不太一樣,這兒沒有貨架和儲物櫃,房間的天花板被開了一個井口似的圓形大洞,無數凌亂的數據線從這個井口垂下,活脫脫像被人開膛破肚之後腸子從豁口中流出。

  屋內一片凌亂,在一堆數據線的核心處,有一隻閃爍著合金光澤的機械臂垂下。在這支機械臂的末端,是一塊圓柱形的插頭,接口暴露處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光纖。

  “桌子上那塊U盤,是我孫子將生的記憶。”紅發女郎指著桌面上一塊黑色U盤說道,“由於規定,你們查閱印跡的時候我不能在場,所以你們必須自行操作。”

  “具體呢?”蒂芙尼拾起桌上的U盤。

  “將U盤插進時間膠囊的USB借口,將時間膠囊的光纖插進你們脖子後面的腦機借口,然後等待就可以了。”紅發女郎將手腕搭向蒂芙尼的小手臂,“黑貓小姐,我將電子說明書傳一份給你,是否授權?”

  “授權。”女孩說。

  “數據傳輸完成。”紅發女郎頓了頓,再次露出那標準的笑容,“我就在中央控制中心,如果有需要幫助,可以通過牆壁上的通訊器和我聯系。”

  她彎了彎腰,禮儀姿態無可挑剔,克裡斯蒂安注意到她身上那件旗袍的花紋已經由玫瑰變成了錦鯉。蒂芙尼・陳對卡特琳娜笑了笑,後者報以一笑,退了出去。

  “詭異,真的詭異。”克裡斯蒂安搖了搖頭。

  “什麽詭異?”蒂芙尼・陳哂笑道,“你盯著人家的臀部看了一路,要我說,這才詭異。”

  “不,不是,我不是看她,我是在看她走路的方式。”克裡斯蒂安聳聳肩,解釋道,“這女人走路每一步所邁出的距離一模一樣,就連笑容都一成不變。這家夥,應該不是複製人吧?”

  “不是複製人,複製人乾的都是髒活累活,是沒法在這麽重要的地方工作的。”蒂芙尼滿不在乎地說,“記憶管理局的家夥就是這麽一副德行,他們重視人類的意識大於人類的肉身。那個女人把走路和微笑當成了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工具,當你這麽想,你就不覺得奇怪了。”

  克裡斯蒂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輕聲說道:“接下來呢?我們怎麽做?”

  “接下來?等等,我調閱一下說明書,讓我看看……”陳的眼睛再次亮起,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漂亮的眸子中一閃而過,“接下來,你坐到那張椅子上,先把光纖插進你的腦機接口,記憶管理局的中央控制中心會對你進行授權,然後我再把U盤插進時間膠囊的USB接口。”

  “嗯哼,但為啥是我?我看過不少場記憶電影,但那都是經過剪輯的片段。”K抓了抓頭髮,抱怨道,“別以為不知道,未經剪輯的生活經歷體驗起來簡直無聊透了,這種感覺就像逼你看一部昏昏欲睡的電影,問題是你還睡不著。”

  “沒辦法咯,我孫子將生是個男人,雖然不至於導致同步失敗,但性別差異會使印跡的同感幻覺不那麽完美。”蒂芙尼・陳不由分說將K按在了銀灰色的金屬椅上,“咱們現在是搭檔了,得分工合作,不然下次這種事,就由你來體驗當女人的感覺。”

  “好吧,合作愉快。”克裡斯蒂安歎了一口氣,一把抓過機械臂,“所以我到底要在我孫子的記憶裡找什麽?”

  “查看我孫子將生近期的行蹤, 看看他是否有去黑市,或者和任何可疑人物接觸。”蒂芙尼飛快說道。

  克裡斯蒂安點了點頭,將機械臂的末端一把插進自己脖子後面的腦機接口。他半躺在金屬椅上,一道冰冷卻動聽的女聲在她腦內響起。

  “訪問者:克裡斯蒂安・基勒”

  “申請訪問:印跡編號E-AM 010899”

  “授予權限:隻讀”

  “授權人:卡特琳娜・杜・克卡奧”

  卡特琳娜,似乎就是那個詭異的旗袍女子。

  克裡斯蒂安坐在冰冷的金屬椅上,無意義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緊接著,他就沒法再進行更多的思考,紛紛擾擾的雜念一口氣竄進他的大腦,就像太多的畫面急於上映而疊在一起。

  大腦高負荷運轉,本能的情緒在心頭泛起,似乎意識已對記憶畫面的處理感到了厭倦。與此同時,困意像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上心頭,眼前充斥著明亮白光的房間迅速黯淡,克裡斯蒂安的思緒齒輪像澆了一瓶膠水上去似的,變得黏重而遲鈍。

  他打了個呵欠,漸漸不支的眼皮沉重得像撐著兩塊巨石,仿佛只差最後一根稻草就能壓垮倔強的清醒神智。

  在迷迷糊糊之間,他所看到的最後一幕是蒂凡尼・陳將U盤插進時間膠囊的主機,她在自己的臉頰上吻了吻,像是表示鼓勵,濕潤的唇瓣散發出一種玫瑰花油的芳香。

  他閉上眼,世界關上了燈,眼前卻爆發出無與倫比的炫彩光亮。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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