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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五 死亡去質器
  “遇到一點小插曲,瘋控小隊在抓人。”克裡斯蒂安聳了聳肩,將藥盒丟了過去,“這個給你,吃不吃隨你。”

  黃色半透明的塑料盒在空中飛過,劃出一道優美的軌跡,準確無誤地落在蒂芙尼・陳的懷中。

  “嘿,別表現得像一個混蛋。”女孩瞥了一眼藥盒上的說明,慢悠悠地說,“有顆大口徑子彈曾打穿過我的小腹,我替換了一部分身體零件,所以你不需要擔心。”

  她彎下腰,探出身子,從床墊邊抓來一個深黑色的尼龍包,裡面裝著的是她的高斯步槍、面具及一系列武器和工具。拉開黑色尼龍包的拉鏈,蒂芙尼・陳將那個黃色半透明的塑料盒隨手丟進包中,那尼龍包敞開的口子黑qq的,就像一個神秘的洞*裡藏了無數的寶藏。

  緊接著,蒂芙尼・陳又從裡面取出一支怪模怪樣的大肚玻璃瓶,隨後便毫不客氣地倚靠在牆上吞雲吐霧。玻璃瓶內部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水聲,克裡斯蒂安將好奇的目光投向蒂芙尼手中那奇怪的玩意兒。

  “阿拉伯水煙,你想嘗一下?”她說,“葡萄味,我還加了點酸櫻桃汁在裡面。”

  “倒是不妨一試,如果是真正的葡萄和櫻桃會更好。”克裡斯蒂安接過那件精巧的水煙裝置,同蒂芙尼坐在床墊上,肩膀搭著肩膀。

  “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什麽要同未來的搭檔睡覺?”蒂芙尼扭頭看著K的臉龐隱於雲煙之中,若有所思地問道。

  “不好奇。”克裡斯蒂安微微眯著眼睛,感受著喉間的辛辣與甜蜜,“不過我猜,總不會是為了更好地了解彼此吧?”

  “去你的!當然不是,我隻是看你長得好看,僅此而已。”女孩沉默片刻,忽然問道,“K,你做過幾項改造,我看你身上的義體部件挺多。”

  “很多,眼球、耳朵、手臂、指尖、雙腿、脊椎……”

  “這麽多?比我想象的還要多一些,難道你就沒出現什麽異常狀況?”蒂芙尼頓了頓,低聲說道,“我是說,賽博精神病,那東西挺麻煩的,不過要是不特別嚴重的話,R.E.D.可以讓瘋控中心放過你。”

  “賽博精神病?那倒沒有,除了輕微抑鬱之外一切安好。”克裡斯蒂安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蒂芙尼,說道,“義體改造對人體的影響因人而異,我猜,我正好是那種兼容性較高的類型。”

  說到這裡,K忽然想起了自己買的藥物。他從白色塑料袋中取出那瓶三環類抗抑鬱藥,並就著水煙的甜與辛辣,一口氣服下三枚藥片。

  這些藥片是淡黃色的,呈六邊形,中間鏤空,活像一粒粒金屬螺母,算是陪伴克裡斯蒂安最久的老朋友了。

  “無論如何,隻要你不是複製人就好。”蒂芙尼漫不經心地說,“等你正式加入R.E.D.,還得再做一次測試,比你18歲成年時做的那次還要複雜一些。”

  “是圖靈測試嗎?我當然不是複製人,我有ID,有母親,而且通過了圖靈測試和羅夏墨跡測驗。”K輕笑一聲,饒有興趣地說道,“你知道那個心理醫師看了我的墨跡測驗之後,怎麽判斷我的嗎?她說我有自殺傾向,所以咯,我現在天天得服用這些廉價的抗抑鬱藥物。”

  複製人沒有足夠的想象力,而K的腦海中關於墨跡的聯想即使再糟糕,也足以證明他是正常的人類,隻是比常人要活得痛苦、悲觀一點。

  克裡斯蒂安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滿不在乎,就好像兩人現在談論的事情和他無關似的。

  “你在那些墨跡裡面看見了什麽?”蒂芙尼好奇地問。

  “小狗的腦袋被解剖,狗皮鋪在地面;死掉的螳螂軀殼,母體的子宮和生殖產道;被掏空的野豬頭顱;蜻蜓飛過一線天;戴著白色帽子穿著紅色高領風衣的藍發男孩一臉憂鬱;背對而立的麋鹿站在青色的石頭上,石頭下面有火焰炙烤;兩隻長著觸角的怪物守衛一扇未知的門……”克裡斯蒂安攤了攤手,歎息道,“我大概也就隻記得這些,最令我難忘的是第一個想象,我小時候養過一條狗的,我喜歡那個小家夥,我從墨跡裡看見了它的死亡。”

  蒂芙尼・陳注意到,當K提起那條童年的小狗時候,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似是而非的古怪表情,有些悲傷,有些痛苦,卻又好像遠在二者之上。這個表情倒是令她頗感不解,根據女孩的觀察,即使是在母親的葬禮上,克裡斯蒂安都不曾流露過這種近乎於悲觀的表情。

  “所以呢?那條小狗後來怎麽樣了?”她猶豫片刻,輕聲問道。

  “死了,被我媽宰了。”克裡斯蒂安咧了咧嘴,一臉無所謂地說,“那一年,日子不太好過,所以我媽扒了它的皮,做了頓豐盛的晚餐,我至今都還記得那股狗肉的香味。”

  “是真的狗,還是基因編碼製造的動物?”

  “不知道,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克裡斯蒂安閉上眼睛,腦袋枕在牆壁之上,“那是一條流浪狗,自己跑到我家門口,我管它叫迪迪,它總是搖著尾巴,把我當朋友。”

  “說起來,K,你好像不太喜歡你的母親?”蒂芙尼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身體向左一斜,腦袋枕在克裡斯蒂安的肩膀上,“介意和我說說她嗎?如果內心難受的話,說出來會好點,不要讓抑鬱霸佔你的心靈。”

  “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沒什麽好說的,”K搖了搖頭,說道,“她不喜歡我,總說我是垃圾桶裡撿的,一輩子圍著鋼管轉的目的也不過是想搬離這狹小破舊的蟻丘,而我隻是她的負擔,就像西西弗斯的石頭。”

  “嗯哼,典型的笑話,每個母親都說自己的孩子是垃圾桶裡撿來的,但實際上她們比誰都愛自己的孩子。”

  “不,我的母親不一樣,她甚至能編出一段故事。”

  “故事?”

  “嗯,關於我是如何成為她孩子的故事。”克裡斯蒂安牽動嘴角,膽汁般的苦澀從他的笑意裡泛起。

  …………

  …………

  公元2077年7月7日,睦月城最性感最漂亮的脫衣舞女郎瑪麗・凱勒懷胎十月。

  這是她第十次懷孕,前面九次有三次是發生在她成為脫衣舞女郎之前,年少無知的瑪麗・凱勒曾為自己的小男朋友墮過三次胎,後面六次則發生在成為脫衣舞女郎之後,客人不慎留下的種,但都意外流產。

  這次是瑪麗・凱勒的第十次懷孕,可她一點兒也不擔心。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這個嬰兒即使生下來也是個死胎,而她之所以還大著肚子,也不過是因為有很大一部分顧客出於變態心理就喜歡和這樣的她搞在一起。

  2077年那個時候,人們還未對複製人妓女感到厭倦,瑪麗・凱勒在睦月城中地位受到了嚴峻的挑戰。為此,她不得不另辟蹊徑,以全新的噱頭去滿足那些客人的獵奇心理。

  瑪麗・凱勒晚上工作,白天睡覺。

  同往常一樣,在2077年7月7日這一天,她一覺睡到中午,然後拖著疲乏的身體,花上一個多小時步行到睦月城另一端的屠宰場。

  不搭車、不去市場,瑪麗每個月都會親自跑一趟屠宰場,以最直接低廉的價格買下可供自己一人食用幾星期的肉製品。

  屠宰場不大,提供的肉類卻很齊全,從豬肉、牛肉、羊肉到魚肉、鳥肉,幾乎一切地球上可供烹飪的肉類,這兒都能找得到,隻是價格高低的問題。

  當然,這些肉製品自然不是來自真正的動物,那玩意兒稀罕得很,隻有真正有錢的大富豪才搞得到。屠宰場那些待宰的動物全是基因編碼的產物,就像人類有複製人一樣,這些複製動物生來就溫馴得很,只需主人一個命令,成群的豬羊牛魚甚至會自覺排起長龍,一個個按著順序和分類往絞肉機裡跳。

  瑪麗來到屠宰場的時候,這裡正在進行一場血腥大屠殺。流水線上,體型龐大的肉豬哼哧哼哧地站在運輸帶上,乖巧地就連鋒利的刀刃切碎它們的眼睛也從不哀嚎一聲。

  這裡是全月球最腥最臭的場所,地板上永遠漂浮著一層暗紅色的血水,在血水之下,石磚的縫隙之間,凝固的血垢堆積成一種黏膩黝黑的汙泥,就像構建地獄物質被搬到了人間。刺鼻的尿味和動物糞便的臭氣是這裡永恆不變的氣味主題,有時候通風不好的時候還會摻進霉臭的塵土味。

  並不是每只動物都會進絞肉機,屠宰場老板也雇了複製人員工。力大無窮的複製人拎著一把滿是血跡和油脂的菜刀,像屠夫那樣將牲畜剁成肉塊,再將排骨和肉片分別裝進透明的薄膜袋中散裝售賣。

  來這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市場的商販,整個睦月城的肉鋪都從這裡進貨。瑪麗・凱勒混雜在複製人和人類之間,她挺著大肚子,打算買些碎肉和香腸。

  身為在場唯一一個孕婦,瑪麗站在人群之中有些突兀,但絕大部分人已經對她見怪不怪。她算是這裡的常客了,幾乎人人都知道睦月城的脫衣舞女郎瑪麗・凱勒每個月跑上那麽一趟,就為了攢錢搬出那棟生態公寓。

  這簡直成了她近乎病態的執著,可她沒想到的是,命運在2077年7月7日這一天給了她一個特殊的“驚喜”,或者說驚嚇?

  當瑪麗・凱勒在屠宰場晃悠著的時候,腹部突然傳來熟悉的臨產陣痛。那個時候,她正站在一條流水線和一張桌子之間,流水線上是待宰的肥豬,桌子上放著一塊砧板,一把沾滿油脂的菜刀立在砧板之上。

  屠宰場裡很臭,到處漂浮著動物死屍的糟糕氣味,像一個惡臭的蒸籠,由世間最複雜也最可怕的氣味分子醞釀而成。可在這一刻,突如其來的疼痛抓住了她的所有注意力,一切驚懼的想象和不好的氣味像風一樣遠去,唯有分娩的痛苦佔據了她的心靈。

  瑪麗的眼睛半睜半閉,感官和內心像是在一瞬之間放大,又在須臾之後立馬縮小。

  在無限大的世界中,砧板和菜刀好像離她特別的遙遠,就連聲音傳進她的耳朵都像隔著一層瓦楞板。而在無限小的世界裡,她好像看見流水線上的活豬困惑地盯著她,平靜而死寂的濕潤眼眸像一面明鏡,倒映出一個因痛苦而表情猙獰的美麗女人。

  分娩就是在這一刻結束的。

  砧板和菜刀近在咫尺,而流水線上的豬隻是虔誠地盯著絞肉機,好像從未曾看過她一眼。當瑪麗・凱勒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跌坐在地上,胯下躺著一灘安靜的紅色死肉,四周沒人注意到她。

  又是一個死胎,這並不奇怪,她早已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瑪麗松了一口氣,又長長歎息了一聲,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有些遺憾。與此同時,疲憊和困倦在同一時間湧上她的心頭,就好像分娩已經花光了她的所有力氣。

  在強烈的疲倦感催眠下,她隻想好好就地睡上一覺。

  可她不能。

  瑪麗・凱勒咬著牙撐起身子,從砧板上拔下那把滿是油脂的菜刀。菜刀的刀身並不明亮,甚至還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油脂味,但拋開這一點,就本身的鋒利度而言,這把菜刀倒也足夠用了。

  想到這裡,瑪麗・凱勒手起刀落,熟稔地切斷臍帶,將那具死胎丟在流水線上,目視著它與一隻乖巧的豬共同跌進絞肉機的深淵。

  她感到難過,卻不是因為胎兒未能存活,而是因為愛總是令人盲目,讓人輕易就忽視了血淋淋的細節。

  在這一刻,她發現那粉紅的柔軟的死物和屠宰場那鮮血淋漓的肉塊似乎沒有太大區別。

  “恭喜你,孩子。”瑪麗對著絞肉機的深淵行注目禮,“你是幸運的,不必來這世界走上一遭。”

  …………

  …………

  “然後呢?”蒂芙尼・陳滿是不解地問道,“故事裡似乎沒提到你。”

  “然後?然後做完這一切之後,我的母親說她當時昏了過去。”克裡斯蒂安懨懨說道,“她說,當她再次醒來,懷裡躺著一個哭泣的嬰兒,醫生、商販和屠宰場老板圍在她的身邊。”

  “於是,在她的故事裡,你就這麽成了她的兒子?”蒂芙尼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說道,“你相信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嗎?要我說,一切也太巧了一點。”

  “我不知道,有時候我希望這個故事是真的。”克裡斯蒂安苦笑道,“我十二歲的時候,母親給我的生日禮物是一套取悅人的電子舞蹈教程。”

  K說得很隱晦,可即使他再如何拐彎抹角,女孩還是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是想讓你……”

  “什麽樣的母親會想著讓自己的兒子去當一名像模像樣的牛郎呢?有些心理變態的顧客喜歡,那些家夥真該下地獄!”克裡斯蒂安打斷女孩,不讓她繼續說下去,“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母親是怎麽想的……有時候,我真希望她的故事是真的……”

  他睜開眼睛,眼神黯淡無光,輕聲說道:“如果世界是一場零和博弈,我不希望他人的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所以我在十二歲離開了這裡,下定決心永不回頭。”

  “對不起,我不知道……”

  蒂芙尼・陳拿掉K手中的水煙,將他的腦袋摟在自己飽滿、溫暖的胸前,卻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麽。

  她沒什麽好說,是因為她從未想象過如此糟糕的情景。

  “沒必要說對不起,陳,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人類各有各的不幸,我們可以互相理解,可我們永遠不可能感同身受,我們的孤獨隻是同一片海灘上砌成的兩座沙堡。”克裡斯蒂安吻了一口蒂芙尼胸部的肌膚,認真說道,“葬禮上,我很難過,很悲傷,不是因為我的母親,而是因為那些葬禮上假裝真誠的來客。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會有人傷心嗎?”

  “當然會有,難道你沒有朋友?”女孩躊躇片刻,小心翼翼地說,“雖然我們現在還不算很了解彼此,你現在死了我一點也不傷心,但我想,隻要作為搭檔多相處一段時間,我也會為你難過的。”

  “沒錯,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了。當我死了,某些人可能會為此哭上好長一天,但事實是,根本沒人在乎。當人作為個體死去,活著的人就會在一段時間之後將之埋葬在記憶深處的垃圾桶。”克裡斯蒂安將腦袋埋在溫香軟玉之間,悶聲說道,“在母親的葬禮上,我看見了那些客人,他們發表致辭,眼神悲哀,言語悲切,就好像失去了我的母親是他們的一大損失。可是我知道,那些家夥其實完全不在乎,他們偽裝這樣隻是生活和酒水需要他們表現成這樣,甚至他們內心還為繁冗的葬禮細節感到不耐煩。”

  “這個世界,是一個建立在網絡和數據之上的冰冷世界。人們用大數據分析喜好,用多巴胺、內啡肽和荷爾蒙合成藥物控制感情,金字塔頂端濺起的火花像風暴一樣席卷整個社會,新聞媒體像傳銷組織一樣對我們進行洗腦,人們住在社交網絡吹出的透明泡泡裡,彼此可見卻又相互隔絕。”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看,這就是人類的本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多年的經歷隻教會了我一點,我什麽都不是,壓根兒就沒人在乎,所以我從不奢望過多不屬於我的東西。你知道嗎?我不是抑鬱,隻是感受不到快樂,就不知道什麽是不快樂。”

  “那麽,我們做一個約定好了。”蒂芙尼・陳思忖片刻,用一種極真摯的眼神看著克裡斯蒂安。

  “什麽約定?”

  “將來誰死了都不必辦葬禮,”她說,“我們也不為彼此感到難過,因為我們一直都活在彼此的心裡,永不死亡,永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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