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斯蒂安披上透明的塑料雨衣,獨自一人穿梭在“夜之城”的大街小巷之間。
街道上彌漫著轉基因食品與合成食物的廉價香氣,點點火光在雨傘和屋簷之下亮起,被點燃的香煙散發出絲絲縷縷淡白色的霧氣,繚繞的雲煙像乾冰汽化一樣籠罩潮濕擁擠的街頭。
“Ona Hei!”
半空之中傳來一聲怪叫,伴隨著太鼓、琵琶、尺八和三味線的演奏,日本傳統邦樂迅速鋪開。
克裡斯蒂安抬頭,順著這道奇怪的聲音望去,碩大的電子屏覆蓋一整棟高樓大廈,歌舞町的藝伎在屏幕中款款而行,敷著白粉的臉龐詭異而滲人,唯有唇部的朱紅尚有些活人的氣息。
這是一則清酒的廣告,藝伎咧著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揮舞那雙白得像是死屍一般的小手,從身側小心翼翼捧出一個亮紅色的酒瓶。
瓶身上印著一個小小的圖案,那是一隻抽象化的手掌,看似不起眼的LOGO其實深入到人類日常生活之中的每一個具體細節。
因為,這LOGO意味著太陽系的超級巨頭普世公司――一家以生物科技起家,後涉及醫療、食品、航天、金融等各方面各領域的巨無霸公司。
在當今這個時代,但凡印上了這隻抽象化的手,就象征著絕佳的品質和極高的黑市價值。
如果說,微軟的出現將圖形界面操作系統帶進家家戶戶,那麽普世公司就是21世紀末的微軟,它發明了複製人(Replicant)和賽博增強技術(Cyber Enhancement),將天生的“奴隸”送到有錢人的手中,並把“義體改造”以不同檔次不同價格的方式投向具有無限潛在可能性的消費市場。
人體賽博化的進程如同歷史的車輪勢不可擋,街道上多的是進行多項義體改造的人類,純正的成年肉身倒成了極其罕見的事物,就像這顆殖民星球上的動物。
人類、複製人,還有不具有人性外觀的機器人,無時無刻不向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湧去,前者隻是為了閑聊瞎逛打發時間,後兩者則是奉了有錢的人類主人之命,進行一些無關緊要的采購。
能出現在破敗街頭的往往都是這個社會的邊緣人士,中產階級及真正的權貴精英有著飛旋車這一神奇的飛行交通工具,根本沒必要下到滿是肮髒泥濘的地面上來。階級固化,底層的邊緣人無須工作,政府福利制度派生的救濟就能令他們勉強度日,在苦澀的酒精和廉價的肉體中墮落成一事無成的廢物。
“跨星球跨行業,普世公司,政府的救星,邊緣人的福音。”類似的話語和塗鴉四處可見,賽博狂熱者將諸如此類的標語張貼在街道和小巷的轉角,就連星際聯邦政府都對此視而不見。
因為他們已經默認了這一點。
這,就是穹頂之下的“夜之城”。
距離赫利俄斯-737離港只剩下半小時不到的時間,克裡斯蒂安所在的地方是小行星帶的谷神星,人類的殖民星球之一,類似的景象在每一顆殖民星球上的城市上演。
人類搭建像泡泡膜一樣的穹頂提供完美的氣壓、適宜的溫度和可供人呼吸的氣體。通過穹頂架構設施,人們在高空之中架設多層氣泡膜,並仿造地球大氣層在每一層氣泡膜之間填充氮氣、二氧化碳、臭氧等各種氣體。
金星、火星、月球、歐羅巴(木衛二)、恩克拉多斯(土衛二)、泰坦星(土衛六)、谷神星……每一顆殖民星球上都存在一座穹頂之下的“夜之城”,
人類在隔絕宇宙射線的同時,也將自己投入黑暗的深淵。 穹頂之下,一座座“夜之城”在各個殖民星球立起,位於小行星帶的谷神星豐收城(Harvest City)隻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深色的穹頂像倒扣的玻璃罩子,太陽光被半透明的泡泡膜吸收,並轉化為維持穹頂運行的能源。城市籠罩在漆黑的暴風雨之中,克裡斯蒂安朝著港口走去,白煙、濃霧和酸雨與二十四小時常在的漆黑夜空作伴,碼頭的酒吧傳來男人的低俗笑聲和女人刻意且做作的假意尖叫。
臨近登船時分,克裡斯蒂安沒有興趣去酒吧裡喝上一杯,然後再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那地方太混亂也太肮髒,是獲取小道消息的好地方,但絕對不是打發時間的好場所。
皮特・李為他購買的是赫利俄斯-737的頭等艙,飛船上有免費的酒水和衣著暴露的太空蕩婦。
克裡斯蒂安所乘坐的這艘赫利俄斯-737稱不上年久失修,隻是略有些老舊。比起核動力飛船,赫利俄斯-737最大的好處在於,頭等艙的客人往往只需要花點力氣勾勾手指,性感撩人的複製人女孩就是任君采擷的廉價玩物。
她們不介意換上兔女郎裝扮陪客人們度過一段美妙的“飛升之旅”,這是所有太陽帆飛船的主打特色,通常以“飛升”和“甜蜜”等字眼吸引顧客。
在星際聯邦,如果提供*的是複製人,那麽這就是合法的,畢竟這些東西被人類創造出來之後就是可隨意處置的工具,只看購買者如何使用它們。
“盡可能發揮你們的想象力吧,複製人可以是孤獨患者的忠實陪伴,可以是被人隨意辱罵的管家仆人,也可以是用來賺錢的人形工具。”
普世公司的這句廣告台詞像是蓋棺定論,複製人的命運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克裡斯蒂安是哭拳的雇傭兵,是竊取信息的黑客,是來去無蹤的殺手,是玩世不恭的浪子,卻絕對不是什麽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
本著不浪費的原則――雖然這錢由皮特・李代付,但抽成結算的時候,皮特先生會將這部分額外支出算在K身上――克裡斯蒂安點了一杯莫斯科騾子,並招了一個紫頭髮的兔女郎。
紫頭髮的複製人女孩叫什麽,克裡斯蒂安完全沒有興趣知道,反正對方就是叫阿貓阿狗也絲毫影響不了兩人的美好時光。女孩用玫瑰花瓣嬌嫩的紅唇作為酒杯,喂著克裡斯蒂安喝光了一整杯莫斯科騾子。在這之後,兩人進入到一場美妙的“飛升之旅”。
這場谷神星到月球的旅程持續了一周左右,克裡斯蒂安足不出戶,像荒誕的商紂王一般擁抱酒池肉林。途中有好幾次,女孩捂著雪白細膩的胸脯,光著身子為他衝泡咖啡。
那是產自火星種植園的咖啡豆,香濃順滑的口感和趴在身邊像貓一樣安靜的女孩令K對這趟旅程的評價又上升了一星。
於是,當飛船降落,克裡斯蒂安的磁力靴踏上睦月城(Peace Moon)的土地,他對這趟旅途的結束產生某種難以割舍的詭異感情。誠然,這種感情有一大部分是出自不想面對母親葬禮的心情,但赫利俄斯-737提供的火星咖啡倒是真的不錯,
至於那個紫頭髮的女孩?她的面容已經罩上了一層迷霧,模糊在克裡斯蒂安的記憶深處,唯有那羊脂玉般細膩的肌膚和雪白綿軟如雲朵的美妙肉體還在他的腦海中閃閃發光。
母親的葬禮被安排在廢品處理廠後面的大教堂,那兒的教堂墓地也是整個睦月城唯一的葬身之地。
進入星際時代,21世紀末流行太空葬禮,一般來講,選擇空葬的死者親屬會將遺體交付給普世公司旗下的葬禮公司。相關人員會利用液態氮氣製造零下196℃的低溫環境,在這樣的低溫浸泡下,遺體的有機組織將會快速脫水,變得像威化餅乾一樣乾脆。
在這之後,工作人員會利用超聲波將冰凍中的遺體震成最細微的塵埃和顆粒,並將其裝進電子骨灰盒之中,由普世公司旗下的運輸公司托運。當貨船駛向太空,船長會操作機器,將骨灰灑向浩瀚無垠的星辰大海。
而生活在地表的親屬會將死者的衣物下葬,並擺上鮮花,立一個光滑平整的墓碑。這麽做的目的不外乎人生太過漫長,在未知且乏味的日子,有座衣冠塚至少有利於生者透過墓碑向亡者悼念幾句,尋求活下去的動力或某種可笑的心理安慰。
這,就是21世紀末的浪漫。
即使是最底層的邊緣人也渴望死後能化為細小的塵埃,漂浮在冰冷的宇宙之中。誰知道呢?也許死者的某一部分骨灰會落在某些星球上,被人類吸入體內,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各自的奧德賽之旅。
事實上,空葬是中產階級的標志,底層人民支付不起,而真正的權貴精英又熱衷於通過移植新鮮的人造器官進而延長壽命。
對於克裡斯蒂安的母親來說,在死後能風光地漫遊在太空之中,像一個中產階級一樣死去,這已經是一個脫衣舞女郎最好的結局。
畢竟,大部分的月球居民負擔不起空葬,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被肮髒、麻木的員工丟進大教堂前的那座廢品處理廠。每天黎明,複製人員工會走遍睦月城的每一個角落,將路旁的橫屍和衰亡的老人一同打包好,像丟一頭死豬一樣丟進廢品處理廠的攪拌機。
這些死者生前像庸庸碌碌的螞蟻一樣活著,在死後也會繼續發光發熱。他們將化為營養豐富的血泥和骨粉,是廉價易得的肥料。
這就是月球,這就是月球上的睦月城,這就是克裡斯蒂安出生的地方。由於潮汐鎖定的原因,人類對於月球的改造有所保留,這兒的人生活在隻有地球六分之一的微重力幻境之下,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注射免費派發的骨骼密合劑和肌肉強化劑,以防骨質疏松變脆以及肌肉萎縮的發生。
在2049年複製人出現和星球殖民開始之前,地球人類就習慣於將不堪重負的垃圾和廢品送到月亮之上。那個時候的景象遠勝於當今,月球就像一條臭水溝,默默承受著人類社會這一龐然大物的排泄物。
到處都是廢物,到處都是腐爛物,吃到一半的食物早已變質發霉,被人拋屍於此的死者手足皮膚脫落,腐敗而脹氣,一整具軀體腫脹得像是臃腫的巨人。過期食品、變質肉類和沾滿汙濁液體的內衣與避孕套堆積成山,月球上的城市與其叫睦月,倒不如叫垃圾城。
…………
…………
葬禮開始了。
確切的說,當克裡斯蒂安離開豐收城的時候,普世旗下的葬禮公司就開始了這場漂亮的極具浪漫主義氣息的空葬。
K很慶幸,當他回到記憶之中的那個“家”,他不必要面對母親那終顯平靜的蒼白面容。在登上赫利俄斯-737的時候,克裡斯蒂安就授權葬禮公司處理好空葬的前幾個步驟。
當他跨過略有些脫漆的仿木門檻,克裡斯蒂安看到的不過是一個冰冷的電子骨灰盒,母親的音容笑貌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浮現在鐵盒上方,像個發光的天使。
真美,真好,真寧靜。K的心中沒來由產生這樣一種讚歎,腦海中有關母親的童年記憶在他的眼前不斷閃回,像是某種奇特的電影畫面,運用了大量的蒙太奇手法拚接而成。
記憶像浪潮一樣將他的思緒淹沒,這使得他不禁驚覺,這是一場時隔十年的久別重逢。他十二歲離家,十年未歸,現在已經二十二歲了。可現在,他的母親化為一g塵埃,隻能依靠全息影像當一個死去的天使。
安靜,真安靜啊。
沒有記憶中的嚴厲呵斥,也沒有惡毒的詛咒和無情的打罵,母親再也無法逼他走上和她一樣的道路了。
事實上,他現在活得更好,比母親預想的那種方式還要好,至少有錢為她置辦一場太空葬禮,讓她安靜地在印著普世LOGO的電子骨灰盒之中。
克裡斯蒂安盯著那個骨灰盒,眼神在母親的全息影像和那隻抽象化的大手之間遊移不定。他凝視了足足一個多小時,直到葬禮公司的人收走那個女人在這世間最後的一點殘留,他才揉了揉發澀的眼球,試圖擦去面前的水霧朦朧。
淚腺系統分泌淚水滋潤義體改造的眼球,克裡斯蒂安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為難過而掉眼淚,還是說這隻是淚腺系統為緩解眼睛疲勞而進行的一次自我分泌。
他不知道,他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應該抱著怎樣一種心情。
“永別。”克裡斯蒂安歎了一口氣,走進房間收拾母親生前穿的衣物。
猩紅如血的連衣裙,黑色的皮質高跟長靴,還有破了幾個小洞的吊帶襪,克裡斯蒂安緊緊抿著薄唇,一言不發地收拾母親的遺物,他沒忘記為母親的衣冠塚帶去家中僅剩的所有女士香煙。
克裡斯蒂安漫不經心地移動身體和手臂,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他隨意挑選了幾件母親的衣物,可不知為何,他的選擇卻總是恰好符合童年記憶裡的母親形象。
離家十年,他的挑選依舊遵循潛意識的指引,在一堆陌生的衣物裡尋找到了底下最熟悉的那幾件。“家”對K來說已是一個陌生的名詞,他不得不聽從潛意識的指導,就像人在陌生環境下總會抓住某些熟悉的食物,以此尋求溫暖。
克裡斯蒂安將母親的衣物裝進一個拉杆行李箱裡面,隨後毫不留戀地離開所謂的家。他繞過臭氣熏天的廢品處理廠,帶著記憶中的衣物徑直來到睦月城唯一的大教堂。
睦月城今天沒下雨,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午後,母親生前認識的熟人一一到場,大部分都是她的顧客,曾見過她環繞冰冷的鋼管舞動青春。
對於這些又老又臭的葬禮來客,克裡斯蒂安基本上是不認識的,唯有少數幾個給他買過糖果或零食的好心顧客他還有點印象。
在這些顧客之中,幾乎是清一色的男人,克裡斯蒂安只在人群中瞥見了幾個中年婦女,年輕的姑娘更是鳳毛麟角。
和婚禮一樣,葬禮是由繁瑣且冗余的,總是伴隨著長篇大論。如果說婚禮上充斥著的是虛情假意的祝福,那麽葬禮就是假仁假義的安撫和言不由衷的慰問,兩者的共同點就是參加者都喜歡回憶自己和當事人的過去。
一切都是言語和動作堆砌而成的儀式感,人們脫帽以示尊重,生活在司儀的冗詞贅句之間露出枯燥無趣的一角。
按照教堂的要求,克裡斯蒂安得在墓碑上替母親想一句座右銘。他花了那麽一秒鍾思考,讓邊上的神父用機器刻下以下這麽一行字:“我的母親,生前死後都沒能擺脫住在棺材裡的命運,她一輩子隻想逃離棺材般的黑暗,卻又困於黑暗。”
伴隨著下葬儀式結束,克裡斯蒂安甚至已經忘記自己致辭說了些什麽。當他站在台上說話的時候,他那敏銳的感官察覺到了一道奇怪的目光。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道目光之上,人類語言就這麽從他的薄唇之間蹦出,完全無意義的聲波,抵達賓客的耳中。
事實上,沒有人在意他說了什麽,而他也沒有找到那道目光的來源。
月球是一座堆滿垃圾的星球,是所有“夜之城”中是最破敗、最貧窮的一座,且沒有之一。月球上的居民貧窮愚昧,那些年老體衰的客人們特意來參加這場葬禮才不是為了緬懷那個死去的中年女人,他們來這純粹是因為想見識下空葬的衣冠塚環節。
當然,更重要的是,按照規矩,這個環節會提供大量的免費酒水和食物,寓意是希望活著的人一醉解千愁,隻是此刻卻成了這一眾酒鬼的盛大狂歡。
一時之間,大教堂的院子裡充斥著汙言穢語和猜酒拳、行酒令的呼喊聲。人人喝得面紅耳赤,早已將死者和葬禮拋之腦後,就仿佛這是一場狂歡節的派對。
克裡斯蒂安沒有喝酒,一口都沒喝。
當母親的衣冠塚落成之後,他就抱著雙臂,依靠在教堂門口,以一種冰冷無情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呵斥聲、辱罵聲、大笑聲和吼叫聲紛紛擾擾,夾雜著最深沉、最腥臭、最黏膩的欲望和惡意,像呼嘯的寒風一般鑽進他的耳朵。
整個世界正在沉淪,克裡斯蒂安回頭看了一眼教堂中央的耶穌像,那個綁在十字架上的家夥被癲狂的酒徒潑灑了一整杯紅酒。鮮紅如血鑽的葡萄酒液順著十字架的底端緩緩低落,最終摔碎在棕褐色的祭壇之上,就像罪惡在神聖之下蔓延。
克裡斯蒂安打了個呵欠,隨後輕輕一笑,不置可否。可就在這時,他的笑聲剛落,那種詭異的感覺再度浮現,仿佛有人在用眼睛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