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你母親死了。”
黑暗之中,耳垂上的LED信號燈亮起,當克裡斯蒂安打開耳廓內的皮下通訊儀,聽到的正是這麽一個開頭。
發來通訊請求的是他在雇傭兵組織的中間人皮特・李,那是一個古板而嚴肅的家夥,以價格公道、行事高效且一絲不苟而聞名。
在如今這個義體改造盛行的時代,皮特先生是少有的遵循傳統觀念的男人,這個中年男人誕生於人類殖民星球之前,身上仍舊保持著老一輩人的死板和不知變通。和那些“反賽博化”的人群類似,皮特・李堅持人體完整性,厭惡一切義體改造,但這中年男人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
這老家夥有一個好,那就是他從不把個人看法帶進工作之中。固然,皮特先生的認真和執拗與公元2099年的燈紅酒綠格格不入,但也正是因為這些宛如新鮮空氣一般稀奇的品質,皮特先生是一整個雇傭兵組織客戶數量最多的中間人。
事實上,如果不是知道這通電話來自永遠忠誠可靠的皮特,克裡斯蒂安一定以為這是某通惡作劇電話或某種謾罵性的問候。
“K!K!你在聽嗎?”皮特的聲音經過人工耳蝸轉為生物電信號,順著聽覺神經進入克裡斯蒂安的大腦,攪亂了他滿腦子的紛雜念頭。
“什麽?”克裡斯蒂安茫然回答道,“抱歉,我剛才走神了。”
“我說,你母親死了,死因是嗑藥過量。”皮特重複了一遍,不滿地嘟囔道,“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月球那邊發來訃告,要你趕緊回去處理遺體。”
哦,是了,原來是母親死了。
克裡斯蒂安終於回過神來,直到這個時候,皮特轉述的訃告這才經過剝離、加工,重組成某種具象化的觀念,像一幅飽含某種神秘寓意的上世紀油畫。記憶和死訊在這一刻一同湧了上來,親情的羅網將他攫取,回憶的畫面裡,是一個抽著廉價水煙、穿著妖豔紅裙的中年女人。
母親?好像已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了……
克裡斯蒂安搖了搖頭,像一個流浪漢試圖甩去發間的虱子,他嘗試甩去這分明毫無必要的記憶和念頭。
“K?在聽嗎?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有一個客戶搞砸了,不得不為他擦屁股。”皮特・李忽然歎了一口氣,聲音中帶著少有的歉意,“我知道,聽到這種壞消息你一定很難過。放心吧,我會替你安排好前往月球的飛船,一切都不需要你操心。”
見K不說話,皮特先生似乎將克裡斯蒂安的沉默當成了難過?
“前往月球的飛船?”克裡斯蒂安咧了咧嘴,笑容滑稽,介於哭與笑之間,“你打算安排在什麽時候?”
“預計在明天下午,所以你最好在今天把你接的那個任務完成。”皮特・李咳嗽一聲,安慰道,“放心吧,葬禮我也會讓人幫忙安排的,你就全身心做好手頭的事情就好。”
“你還幫我母親安排了葬禮?”克裡斯蒂安神情古怪。
“當然,誰叫你是‘哭拳’的一員,而我又恰好是你的負責人呢?”皮特難得打趣道,“說實話,我現在真想你打開全息視訊,讓我好好看看某個玩世不恭的浪蕩子是否也會因為感動而掉眼淚。”
“見鬼的感動,”克裡斯蒂安嘟噥道,“麻煩還差不多。”
“什麽?抱歉,你聲音太小,我沒聽清。”
“沒有,我說,謝謝你,我的母親的確需要一場葬禮。”克裡斯蒂安滿是無奈地說,
“順便一提,我現在就在任務目標面前,很快就能完成委托。” “這麽快?好吧,真不愧是‘K’,你簡直是行業的標杆,近百年來最天才的黑客。”皮特不乏幽默地說,“如果我的每個客戶都像你這麽高效,大家也不是沒機會見識到我和顏悅色的一面。”
這話倒是不假,皮特・李雖然以嚴肅、古板而聞名,但對待克裡斯蒂安卻總能憋出幾句玩笑話。當然,這一切都歸功於克裡斯蒂安帶給他的豐厚回報和執行任務時近乎完美的100%成功率。
可以這麽說,K在整個哭拳組織裡未必是最好的雇傭兵,卻一定是最好的黑客。克裡斯蒂安擅長通過將意識接入網絡入侵各大數據庫,並有把握騙過世界上最先進的監控設備和最嚴格的安保檢查。
利用黑客技術制定行動方案,謀而後動,一擊必殺,這就是K。
他無影無蹤,來去自如,像全息遊戲裡的刺客,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雇主委托的一切要求。
…………
…………
克裡斯蒂安在黑市的地下診所做過眼球的義體改造,他那價格不菲的人造視覺系統集成了夜視儀、熱紅外成像儀和X射線,並具有捕捉和分析物體運動軌跡的功能。
切斷通訊,皮特先生很快就發來了飛船船票的購買頁面截圖。兩種截然不同的飛船模型以全系影像的方式投射到在他的瞳孔深處,生物電信號衝擊視覺神經,向他展示了當今時代人們太空旅行的唯二選擇――太陽帆,或是核動力。
核動力飛船,即在太空飛船上搭載核反應堆引擎,更確切的說,是一種基於核聚變的超大磁聚焦霍爾電推進引擎①。這類飛船的特點是速度快,不依賴於自旋產生的向心力,並基於飛船加速飛行時產生的高加速度提供人工重力。
而相比起核動力飛船,太陽帆則是一種光壓推進②的實際應用方式。這類飛船利用太陽的光和高能粒子進行推動,並借以行星引力改變方向,特點是能耗低,並且依賴環狀船艙自旋產生的向心力產生重力。
克裡斯蒂安選擇的是采用光壓推進的太陽帆飛船,給自己開出的借口是這類飛船速度相較核動力飛船要慢,目的地當然重要,可沿途的風景也不容錯過。
當然,這是很扯的理由,畢竟沿途的風景哪有死去的母親重要呢?
更何況,身為一個浪跡太陽系的雇傭兵,克裡斯蒂安見得最多的就是浩瀚無垠的漆黑真空、零零碎碎的隕石和飛船殘骸,還有孤獨漂浮在黑暗之中的冰冷死屍。
“生命的存在就像一場無限宇宙中的奇幻漂流,沒有來路,不知去處。”他自言自語,自我安慰道,“親愛的母親大人,既然你都走了,那應該不介意多給我幾天時間吧?哦,我忘了,你再也無法和我對話了。”
沒人回答,房間的角落裡傳來掙扎不斷的“嗚嗚”聲,像是屠宰場的野狗嗚咽,又像是某種溺死了智障兒童的游泳池,孩子們在水底瘋狂尖叫,頭髮像水草一樣拚命搖曳。
沒有理會那陣怪響,克裡斯蒂安用意識的“觸手”點了點眼底的那艘老舊飛船模型,很快,他的選擇便通過量子通訊衛星,以量子態的形式遠程傳輸到另一顆星球之上。
幾乎同一時間,皮特・李的手持終端亮起,K的選擇便化作一張電子船票,反饋回克裡斯蒂安的瞳孔深處――赫利俄斯-737光帆飛船,出發地“谷神星”,目的地“月球”,離港時間是明天下午的三點半。
克裡斯蒂安最後確認了一眼行程,隨後心滿意足地收起瞳孔深處的那張電子船票。
此時此刻,他正身處於谷神星上的一家情侶酒店,母親的死訊令他心情愉悅,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終於拋去了背上的那塊巨石。
“管家,我想聽電台司令的《Creep》。”
無人回答,隻有角落裡不斷傳來的嗚嗚咽咽。
“好吧,我知道,這首歌是一百零七年前的了。”克裡斯蒂安歎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但你知道嗎?當我想聽某些東西的時候,你最好照辦,否則我一定會把你拆了。”
依舊無人回答,克裡斯蒂安要的歌曲仍未響起。
房間裡配備了酒店式人工智能管家,聲紋識別是根據旅客入住時登記的聲音進行匹配。很遺憾,登記這家酒店的客人並不是K,甚至和K半毛錢關系都沒。
真正登記入住的旅客是一對模樣漂亮的年輕男女,此時此刻正像一頭待宰的豬那樣被綁縛著。K把他們毫不留情地丟在酒店房間的角落,像丟兩件廢品一樣沒有絲毫憐惜。
男孩和女孩二十幾歲出頭,浴室的毛巾塞住了他們的嘴巴,克裡斯蒂安綁人沒有什麽複雜的技巧,他隻是扯下窗簾,五花大綁並隨便打了幾個水手結。
此時此刻,這兩個可憐的家夥正以一種夾雜驚恐和怪異的眼神盯著這個白頭髮的年輕人,像正常人看待一個瘋子。
畢竟,誰會去口頭威脅一個酒店的人工智能管家呢?
可下一刻,克裡斯蒂安打了個響指,並斜睨了這兩個可憐人一眼。
他那冰冷且充滿戲謔的眼神在令兩名客人噤若寒蟬的同時,也點亮了房間內的燈光,電台司令的《Creep》在這一刻響起,看上去簡直就像酒店的人工智能管家真的接受了他的威脅。
通過WIFI入侵酒店網絡?輕而易舉,和衝泡一杯香濃可可沒有區別。
克裡斯蒂安嘴角上翹,扯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房間內的燈光並不明亮,曖昧的粉紫色燈光模糊在場三人的臉部輪廓,為一切染上了一層薄薄的光。可K的笑在這一刻像是某種明亮的光源,點亮了一整個房間的黯淡。
他再次瞥了一眼因歌曲驟然響起而顯得困惑的任務目標,那對年輕男女的表情看上去茫然而不知所措,在曖昧的霓虹燈下倒像一副後現代主義的精美藝術品。
人類男孩、複製人女孩③、富有、年輕、叛逆、私奔、追殺……無聊且老套的故事。
男孩是某個財閥的唯一繼承人,女孩是專為權貴提供*的複製人,兩人在超級巨頭普世公司(P.U.S.H Corp)為星際政府和各財閥安排的派對上相識。克裡斯蒂安受雇於人,被要求殺死叛逃的女複製人,並將男孩交付當地警局,警察們會護送他回家。
毫無疑問,這是一段不被容許的禁忌愛戀,可有趣的在於,自己扮演的竟然是童話故事裡通常沒人在乎的那個“獵人”。
對於K來說,雇傭兵就是雇主的一把武器,他是棒打鴛鴦的那把大棒,是將痛苦和抑鬱帶向人間的死亡天使,是扳機扣動之後槍膛裡射出的那顆無罪的子彈。
克裡斯蒂安喜歡當一個雇傭兵,因為這讓他見證了許多可歌可泣卻注定不被人傳頌的故事。更妙的是,人們都說槍械和刀劍無罪,真正有罪的人是使用者的意圖,可雇傭兵對於雇主來說不就是一種武器嗎?
所以,K的名聲並不局限於哭拳,他在整個傭兵界和黑客團體中聲名遠揚,因為他的殺伐果決,也因為他的冷酷無情,毫無心理負擔。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皮特・李傳來了母親的死訊,他決定讓自己做一些改變。
就像古代皇帝因某些喜事而大赦天下那樣,他打算放了這對可憐的家夥,讓他們好好見識下K的仁慈。
想到這裡,克裡斯蒂安走到酒店房間的冰櫃面前,在香檳和波本威士忌之間糾結了五分鍾之後,最終才把修長的右手伸向專用於慶祝的金黃色香檳。
他拎著香檳酒走到兩名客人面前,植入人體的鎢鋼刀片從克裡斯蒂安的手掌邊緣彈出,明亮的刀身在粉紫色的燈光下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手起刀落,K揮動手刀斬掉了香檳酒的封口。
在一聲禮炮般的巨響過後,金黃色的液體伴著大量細碎的泡沫噴射而出,酒花像夏日的音樂噴泉一般飛舞,伴隨著夢龍樂隊的歌兒,香檳酒噴灑而出,打濕了男孩身上的昂貴西服和女孩口中的浴室毛巾。
“Bravo!”克裡斯蒂安切斷兩人身上的窗簾,臉上泛起一種荒誕的害羞,“算你們運氣好,你們自由了。”
“自由?”男孩略帶茫然地看了一眼克裡斯蒂安,眼神有些莫名其妙。
“對,自由。你知道嗎?我剛接到了母親的死訊。”克裡斯蒂安轉身,在長桌上擺好三隻鬱金香酒杯,“多少年了,我從未聽過如此振奮人心的消息,簡直治好了我的抑鬱症。”
他倒傾酒瓶,黃金般燦爛的酒液順著光滑平整的切口流入酒杯之中。
克裡斯蒂安端起其中一杯愜意地抿了一口,這才看著對方惶恐不安的眼神,悠悠說道:“不過我也不能因此壞了我那100%的任務成功率,所以,我要割下這女孩的一隻耳朵交差,與此同時,你也得做好金屋藏嬌的準備,最好不要讓你的家人發現她的存在。”
克裡斯蒂安說得倒是輕描淡寫,可他那飄忽不定的語氣和掩藏在喜悅之下的冰冷卻不給人絲毫拒絕的余地。男孩似乎試圖哀求什麽,可複製人女孩扯了扯那件昂貴西裝的衣擺,衝著他搖了搖頭。
“面對一個因母親死訊而大發仁慈的瘋子,最好還是乖乖照做。”女孩用腦電波通訊與男孩交流,“更何況,隻是一隻耳朵,去黑市上買一隻體外培育的耳朵就好。我是複製人,沒有痛覺神經,沒事的。”
百般無奈之下,男孩和女孩達成了一致看法。兩人之間的無聲交流並不能瞞過克裡斯蒂安的耳朵。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喝著小酒,可耳蝸內的駭入芯片卻竊聽了這兩個家夥的腦電波通訊,以確保這對苦命鴛鴦不會對自己產生任何威脅。
“好吧,看來你們當成了一致。”當男孩和女孩帶著堅定的目光望向克裡斯蒂安,他聳了聳肩,若無其事地說,“既然這樣,你們要自己動手,還是我來?”
K指了指桌上精美的水果刀,又亮了亮自己的手掌邊緣,隨後伸出右手,像情人一般溫柔地撫摸著女孩的耳垂。
“我……我自己來吧。”女孩撥開克裡斯蒂安的手,一把抓住那把的刀具,“在誕生以來,我一直在被人類觸碰,現在我隻想和我喜歡的人接觸。”
水果刀離開插槽,明晃晃的刀片同女孩的聲音一同落下,像暴風雨之夜的閃電劈過。男孩別過腦袋,在一聲輕響之後,女孩那小巧可愛的外耳被利器割下,摔落在地,像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從整體中剝離。
女孩衝著男孩笑了笑,眼神平靜發亮,像水洗過的玻璃,沒有絲毫痛苦的意味。耳朵掉落的過程令K沒來由聯想到墜落的玉器,他彎腰撿起那枚耳朵。
地板上,切口流出的鮮血和香檳灑落的酒液交織成渾濁的液體,在布滿細微塵埃的地面蜿蜒,像某種血腥的儀式,凝聚成了看似神秘卻毫無意義的符號。
公元2099年1月10日,代號為“K”的克裡斯蒂安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好事, 放走了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當人類男孩攙扶著複製人女孩離開的時候,克裡斯蒂安正端著鬱金香酒杯站在透明整潔的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流動的霓虹光亮和電子合成偶像的全息投影。
看著窗外“夜之城”的風景,夢幻般的霓虹倒映在K的琥珀色瞳孔之中,像童話中孩子吹出的氣泡,又似幻彩的琉璃。
在房間裡的人類和複製人離開之時,克裡斯蒂安給了那個男孩一個善意的提示。
他說:“複製人並非沒有痛經神經,隻是比人類弱了一點點,因為痛感和恐懼才是行之有效的控制手段。你很幸運。”
【注釋】
①磁聚焦霍爾電推進引擎:根據牛頓第二和第三定律,飛船要獲得加速度必需要有反向噴射的物質,即航天航空工程裡所謂的的“工質“。磁聚焦霍爾電推進引擎是一種利用電磁場將等離子體工質加速噴出從而產生反作用力的電推進發動機。
②光是由沒有靜態質量但有動量的光子構成的,當光子撞擊到光滑的平面上時,可以像牆上反彈回來的乒乓球一樣改變運動反向,並給撞擊物體以相應的作用力。由於外太空近乎真空,幾乎不存在阻力,而慣性依舊存在,因此即使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光壓足以提供一個合適的加速度,並使得飛船在星辰大海中航行。
③複製人:複製人和人類外表無異,內裡也是真實血肉,和《銀翼殺手》裡的複製人一樣,但是沒有個位數的壽命限制。在本書中,複製人僅僅是作為一種大環境下的背景填充物,會涉及,但不會牽扯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