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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二十三 破碎天使
  一系列的關鍵詞似乎觸發了某種隱藏機關,將他導向記憶海洋的最深處。那是海底兩萬裡,被埋在最深層、最角落的全息場景黯淡無光,漆黑得像是塗了墨的鏡片。

  克裡斯蒂安深潛進他想要的那幾段記憶碎片之中,一種無形的力道拉扯著他的意識,重塑他的視覺,世界天旋地轉。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自己取代了克拉克·阮,站在一面單向透視玻璃之前。根據記憶構建的感官體驗是灰暗的,無光的,他站在高層的窗前,注視著底下貝聯珠貫的玻璃艙。

  每一罐玻璃艙,都和他在安德烈·胡實驗室見到的玻璃缸類似,同樣有著電極和電解溶液。成千上萬的漂亮艙體被人排列得整整齊齊,只是每一個玻璃艙之中都漂浮著的卻不是灰白色的大腦,而是一具具慘白的肉體,似乎還有著細微的呼吸。

  房間的角落裡擺著一台立式終端,他看著“自己”走到未通電的終端機面前,玻璃板借著微光反射出一道淡淡的模糊的人影,那是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身穿一身昂貴的西服,扎著一條暗藍色的格子領帶,戴著一副沒有度數的金絲眼鏡,臉上的表情此時此刻嚴肅得像是面見皇帝的平民。

  克拉克·阮在對鏡打量自己,嚴肅的面容倏地綻放,一絲莫名其妙的詭異微笑浮上嘴角,在晦暗生澀的環境中顯得格外陰森。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在表面劃過,全息界面隨之點亮了原本透明的玻璃界面,上面有一條信息,來自瘋控中心人工智能的呼喚。

  “來見我。”電腦AI的指令簡短生硬,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

  他打開終端的前置攝像,整了整西裝領帶,隨後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克裡斯蒂安的意識跟著他進了電梯,並搭乘電梯上到最高層。他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中穿梭,腳步聲撞擊牆面帶來空蕩蕩的回聲。

  最終,他停在一扇氣密門之前,兩邊的金屬牆壁上紋著神秘的符號,淺淺淡淡的凹痕勾勒出一個又一個數據結構,就像某種古老的宗教殘留。

  克拉克·阮恭敬彎腰,對著那扇門以最大的敬意說道:“魔術師,對象進來了,請求針對目標派出‘介錯人’。”

  克裡斯蒂安感受著自己的嘴唇不斷翕動,卻無法理解克拉克·阮說這幾句話的意思。

  “進來吧,”智能控制面板的揚聲器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我要親自看看你。”

  克裡斯蒂安站直身體,看著氣密門在他面前打開,他走進氣閘室內,外側氣密門合上之後,內側的門自動打開。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棵千年大樹,樹根龍蟠虯結,樹枝卻光禿禿的,沒有任何一片葉。克裡斯蒂安感受著“自己”走上前去,湊近了看,或者說湊近了被看。他從那棵蒼天大樹身上體會到了一種被注視的錯覺,就好像有野獸凝視著他一般。

  這棵古樹,樹乾足足有十個人合抱那麽粗,待他走近了去看,才發現它的根須盡數扎根於成千上萬的營養缸之中,每一個營養缸之中都漂浮著一塊表面溝壑縱橫的大腦。這棵古樹,因其沒有葉,隻余下枝乾和根須,因此要說是樹,倒不如說更像是某種神經中樞。

  就在這時,托著大樹扎根生長的圓形平台轟隆隆旋轉,古樹轉身了,在另一面竟嵌著一張蒼白乾枯且沒有絲毫血色的詭異人臉。

  那是皮特·李!皮特·李的臉龐!與其說是嵌在古樹表面,倒不如說是自內部生長出來的。克裡斯蒂安難以置信地那張人臉,

意識劇烈波動,險些失去神經同步。  “走近點,再走近點。”古樹上的人臉開口說話,“讓我好好看看你。”

  克裡斯蒂安無能為力,只能看著自己那肥胖的身子步履蹣跚,爬上圓形平台,一步步上前。近了,近了,他看著記憶中的克拉克·阮一點點接近那棵蒼天大樹,就在他困惑不解的時候,長著詭異人臉的古樹忽然動了。

  千年古樹一陣搖晃,它揮動著尖銳的樹枝,細胞似乎在這一瞬間驀地增殖,於刹那之間飛速生長。詭異的皮特·李人臉發出了詭異的笑,它的無數枝乾,像動物的四肢那般扭動,掀起一陣陣陰颼颼的涼風。

  從枝杈到眼眶,從眼眶到周身,樹枝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中落下,仿佛揮擊的利爪、刺出的長矛,狠狠捅進了克拉克·阮的眼睛,並開始朝著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迅速生長。

  “是你,我看到你了,”皮特·李的人臉說道,“實驗失敗,必須重啟。”

  “操!”

  克裡斯蒂安忽然明白了,這根本就不是記憶!他鑽進克拉克·阮的大腦,卻又踩進另一個陷阱,那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根本不是最後一道防線,神經同步沒能將他帶向記憶!

  他在刹那間明悟,知道那棵奇怪的大樹說的對象就是他,這怪模怪樣的古樹就是魔術師。克裡斯蒂安警醒過來,他感受到樹枝在“克拉克·阮”體內攪動著、探索著,很快就要觸及到他的意識。

  “中斷!中斷神經同步!”克裡斯蒂安的意識劇烈波動,“無形者,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快幫我切回現實!”

  “他媽的,不行,我現在和你一體,”無形者的聲音終於不再風輕雲淡,“你都控制不了,我就更不行。”

  克裡斯蒂安感覺自己手足冰涼,他的意識在瘋狂後撤,想盡一切可能鑽出克拉克·阮的虛假身軀。而他的確做到了,他的意識脫離了那具中年男人的身體,卻還存在於那片怪樹空間。

  他沒能離開,而千年古樹見到K的意識鑽出之後,更是直接舍棄了克拉克·阮的身體,直奔他而來。

  “K,你逃不掉的,”詭異慘白的人臉說道。

  克裡斯蒂安沒有回頭,他衝著那扇氣密門狂奔,可本該無形的意識卻一頭撞在了那道氣密門之上,突如其來的衝擊力道令他一陣頭昏眼花。

  操!這是夢嗎?詭異得令人心裡發慌。克裡斯蒂安貼著冰涼的門板,看著那張神似皮特·李的蒼老臉龐,不知道這家夥和皮特·李有什麽關系。

  無數的樹乾、枝杈在地上湧動著,像深棕色的潮水,朝著他的腳下蔓延。很快,樹的海洋淹沒了他的腳踝,並順著他的大腿向上生長。

  操,我死定了,克裡斯蒂安心想,總算栽了,沒救了,但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他歎了一口氣,卻沒有興趣知道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他的內心在死亡降臨之前忽然產生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可意外卻偏偏再次發生,就在他放棄掙扎的時候,克裡斯蒂安卻看見樹的海洋正在倒退,自己的身體轉了個方向撞在氣密門之上,緊接著跟著樹海後退,重新回到克拉克·阮的身體之中。

  仿佛時空倒流,他看著鮮血回到克拉克·阮的體內,而樹杈縮回枝乾,古樹嵌著慘白人臉的那一面轉了回去。他看到自己正在倒退,一步一步,回到電梯間,回到立式終端前,回到辦公室前。

  如果這個空間是賽博空間的話,那麽系統正在回滾,他的意識在不斷地倒退中,回到了現實之中。他重新睜開了那雙屬於自己的眼睛,頭頂是緋冷城虛擬出來的瑰美天空,視野左下角的時間戳顯示的時間卻回到了入侵之前,就像世界真的時光倒流。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頭,眼神瞥見身邊克拉克·阮的青灰色屍體,有一顆子彈打掉了這家夥的腦殼,露出裡面紅白色的腦漿混合物。

  這是唯一的區別。

  克裡斯蒂安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大口呼吸,心裡卻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錯位感。有人在生死徘徊之間擊斃了克拉克·阮,拔掉了他掌根探出的光線,強行中斷神經同步?

  “孩子,你這也太瘋狂了。”一道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我們尚未準備充分,你就拉開了戰爭的序幕。”

  克裡斯蒂安聽著這道略有些熟悉的聲音,心中忽然一動。他回頭,看到那輛“槍炮玫瑰”飛車,一個體格健碩的中年男人依靠在車邊,低頭擦拭著一枚單眼墨鏡。

  這個男人,他的皮膚粗糙得像是風沙砥礪過似的,但最明顯的特征還是一隻閃爍著幽冷光芒的機械臂,以及一顆鑲嵌著紅色水晶的黃銅色金屬眼球。

  弗雷德·懷特,所謂的R.E.D.副局長,也可能是浪潮的一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克裡斯蒂安跌坐在地上,看見弗雷德卻沒來由大笑起來,“你來了,你總算來了,太好了,你們是真的,我真的沒有瘋,我以為我的精神已經趨於病態。”

  他笑得是那麽用力,又那麽空洞,就好像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卻不知道笑點在哪。直到現在,直到弗雷德·懷特在他和無形者都動不了的情況下出現,他才真的確定對方不是自己的幻覺,至少這意味著他和蒂芙尼經歷的那些都是真實的。

  “不,孩子,”弗雷德·懷特搖了搖頭,走上前來,“你是病了,你病得很嚴重。”

  “你是說無形者嗎?”克裡斯蒂安露出一絲無所謂的笑容,“你覺得我真的會在乎嗎?事實上,我和那家夥相處得還算融洽,所以我壓根兒就不在乎。”

  “不,我不是說無形者,”弗雷德蹲下身子,將機械手臂按在他的肩膀上,“我指的是,那些缺失的記憶,還有被真假混淆的心智。”

  “什麽意思?”克裡斯蒂安漸漸止住笑聲,皺著眉頭看著他。

  “你太累了,先睡一覺吧,規則不允許我向你透露一些被禁止的內容。”弗雷德緩聲說道,“咱們得馬上離開這裡,圖靈殺手已經在路上了。”

  弗雷德一邊說著,一邊抓著克裡斯蒂安的肩膀。探針從他的機械手掌中心鑽出,輕輕刺進K的肩部。強力安眠成分順著針管注入K的體內,困意上湧,很快便將他帶向意識的深淵。

  …………

  …………

  當克裡斯蒂安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之中,無重力環境配合某些鎮靜藥物給他的內心帶來一種極致空靈的美妙體驗。

  “K,好久不見,”搖滾巨星的AI傳來親切的問候,“你把我丟在了哥倫比亞,弗雷德先生帶走了我。”

  克裡斯蒂安愣了一下,空靈感正在消退,隨之而來的副作用正在上浮。他的大腦一陣刺痛,就像剛從宿醉之後醒來似的。K晃了晃腦袋,試圖將那份昏昏沉沉甩出大腦。

  “我在搖滾巨星的休息艙?”克裡斯蒂安出聲問道,“我們在在哪?太空之中?”

  “可以這麽說,K,反正我們不在火星。”搖滾巨星回答道,“弗雷德先生在艦橋等你,喬在餐廳為你加熱了一份棒約翰的披薩,如果你餓了的話,可以先去吃一點。”

  克裡斯蒂安搖了搖頭,他的雙腳在艙壁上輕輕一蹬,身體隨著反作用力飄向休息艙的大門。在他的身體接近艙門時,紅外感應裝置替他打開了休息艙的大門,門口擺著一雙磁力靴。

  磁力靴的開關是打開的,靴子吸附在地面,克裡斯蒂安扶著門框翻了個身,頭朝下抓起那雙靴子,隨後費了一番功夫將它們套在自己的腳上,再重新打開吸附開關。

  他趕著見弗雷德,他的雙腳而因快速邁步而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他不能跑,只能用一種類似競走的方式前行。由於磁力靴的吸附功能並不允許穿戴者的雙腳同時離開地面,克裡斯蒂安只有前腳確認吸牢之後才能釋放右腳,這使得他的動作機械得像是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

  路過餐廳的時候,克裡斯蒂安瞥了一眼內部。

  喬正坐在銀白色的餐桌前大口嚼著一塊未切分的披薩,磁力靴和固定搭扣將他禁錮在地面。他的嘴裡哼著歌兒,聲音因咀嚼而含糊不清,其曲調似乎是某種古老的歌謠。

  他抬頭,全神貫注地盯著架在天花板上的終端設備,絲毫沒注意到克裡斯蒂安的經過。屏幕上正在播放全息重置版的《南方公園》,揚聲器中傳來劇中人物卡特曼的歌聲,經過惡搞改動的歌詞引來喬的憋笑。

  克裡斯蒂安離開餐廳門口,在劇中人物的嘲弄聲和喬的笑聲中繼續前行。他順著絕緣單梯爬到醫療保健室,又穿過裝備艙來到艦橋。弗雷德·懷特正坐在一張金屬椅子上,安全帶束縛住他的身體,他的手裡抓著一包白色的自立吸嘴袋。

  飲料袋上自帶吸嘴,弗雷德·懷特小口啜著裡面的液體,臉上五官卻像是鋼鐵熔鑄而成。

  “你來了,找個地方坐吧,為了不被圖靈殺手的雷達找到,我必須得關閉核反應堆,才能消除引擎特征。”弗雷德不溫不火地說道,“要嘗嘗嗎?光子魚雷,一種雞尾酒,由一半伏特加和一半紅色薄荷利口酒調配而成。”

  “不必,”克裡斯蒂安坐在弗雷德對面,用搭扣將自己固定好,“什麽是圖靈殺手?”

  “真可惜,光子魚雷以前是你的最愛。”弗雷德·懷特遺憾地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你的問題已經觸及棋盤規則,我不能直接回答你。”

  “以前我的最愛?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克裡斯蒂安身體向後一仰,靠在座椅上,“還有你先前說的,缺失的記憶,被真假混淆的心智,指的是什麽?”

  “首先,先把我能說的都說了吧,避免棋盤規則過早將我抹除。”弗雷德吸光最後一滴酒液,認真說道,“K,你在侏儒幫和伊麗莎白集團經歷的事情,其實只是我們為你精心構造的一個局。從蒂芙尼找上你開始,卡特琳娜便在我孫子將生的印跡中灌注了一份記憶,那份記憶將你引向侏儒幫。”

  “等等,你說棋盤和規則,到底什麽是棋盤,規則又是什麽?”克裡斯蒂安打斷道。

  “先別急,聽我說完,棋盤是一個代稱,我和你不一樣,不能妄論真實。”弗雷德說道,“從侏儒幫開始,到伊麗莎白集團結束,你所見到、所經歷的一切都是浪潮為你演的一出戲,你在那碰到的瘋控小隊和安德烈·胡都不是真的,只是我們根據你記憶構建的虛擬人格。我不能告訴你事實,但能引導你思考,你可以想想虛擬人格是如何活生生站在你面前?”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你的意思是關於侏儒幫和伊麗莎白集團一切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棋盤才是假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嗎?你被人刪除了一段記憶,我們只是讓月光莫妮卡根據我們已知的歷史合理構建了你曾經經歷過的事情,並將它們還原到你面前。”弗雷德解釋道,“我們原計劃是在安德烈·胡的實驗室裡殺了你,但結果你也看到了,狙擊手瞄準你的腦袋,子彈卻打進了你的腰椎,還有你和安德烈·胡玩的那場生死遊戲,轉輪決定子彈,命運偏偏饒過了你。”

  “為什麽?”克裡斯蒂安皺著眉頭,像在談論別人生死,“為什麽殺我,那意味著什麽?”

  “因為月光莫妮卡推算死亡是讓你解脫的最快方式,你被困在我們稱之為棋盤的虛擬世界模型之中,意識已經開始分裂、沉淪。”弗雷德·懷特搖了搖頭,自顧自說道,“可我們殺不了你,那個時候,我們才明白,規則根本就不允許你死去。”

  “我還是不太明白,棋盤是指當下這個世界?”克裡斯蒂安沉默片刻,輕聲問道,“你是說,我活在一個一切都是虛擬的世界之中,這裡只有意識才是真正存在?”

  “不,意識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存在。你在這裡碰到的大部分浪潮成員,包括我和蒂芙尼,都是一段拷貝上傳的人格複製體,我們攜帶本體的記憶和思想,被放進意識堆棧,安插在CPC的浪潮間諜負責將我們送進棋盤,為的就是找到你。只是棋盤規則過濾了我們的記憶,我們丟掉了你的名字,隻記得自己要找到無形者。”

  說到這裡,弗雷德·懷特看了一眼飛船顯示屏上的時間讀數。他解開安全搭扣,磁力靴吸附在地面,一步一步朝著克裡斯蒂安前進。

  “時間差不多了,解放你的戰爭就要開始了。聽著,K,一年前,你和蒂芙尼·陳入侵了伊麗莎白集團的矩陣迷宮,”他半蹲在K的面前,認真說道,“在那裡,你觸發了介錯人程序,可真正隨著伊麗莎白浮島墜落的不是陳,而是你。在已發生的真實世界中,你的腰椎並未受損,是你拚盡全力將蒂芙尼送進了緊急逃生艙,犧牲了自己。”

  “我們以為你死了,可你沒有。在蒂芙尼離開之後,我們懷疑你躲進了安德烈·胡的保險庫,內部自我供給的氣壓和氣溫保全你的性命,使你不至於暴露在煉獄般的環境中直接死亡。”弗雷德的身體已經開始模糊,手腳邊緣逐漸渙散成一團無意義的光子。

  “瘋控中心在金星地表找到了你,他們把你帶回總部,將你的意識接進一個完美擬真的網絡模型之中。你是黑進了普世公司的頂尖黑客,他們要利用你,他們想這個網絡模型中,在你的身體內,生造出一個供他們調遣的人格。K,他們要把你扭曲成駭客工具,這個世界便成了棋盤,兩個人工智能對弈的戰場……”

  弗雷德·懷特的話還沒說完,他的身體驟然爆開,化作無數顆飛舞的塵埃。氣流衝擊著克裡斯蒂安的臉頰,他看見那些微小的粒子跳躍著,朝著下層空間湧去。

  克裡斯蒂安呆呆地看著弗雷德·懷特就這麽在他面前消失,近乎凝固住的思緒在一次次邏輯衝擊中活泛起來。

  規則,不能告訴他真相,這就是棋盤規則?棋盤是這個世界模型的代稱?在真真正正的現實中,自己的身體被放在瘋控中心,而眼下的自己只是模型中活躍的意識?就像一個擬真狀態下的賽博空間,他活在一個龐大的、無法想象的賽博空間之中,他平時駭入的內容卻只是這個賽博空間的某一細小分支。他的意識從未離開過,最沾沾自得的黑客卻連自己活在一個網絡空間之中都不曾發覺。

  克裡斯蒂安解開安全搭扣,他麻木地控制著自己的身體爬下絕緣單體。裝備艙裡什麽都沒有,和他先前經過時不一樣。沒有航空服,沒有動力裝甲。微小的粒子就在氣閘艙內跳動,兩扇氣密門已經自動打開,喬站在氣閘室內伸出左手指引外頭。外面不是漆黑的真空,而是熟悉的睦月城街道,可詭異的是,先前他還通過舷窗看見外頭是冰冷黑暗的太空。

  他離開搖滾巨星,來到那條小吃街,食物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尖,勾勒出了真實的饑餓感覺。可如果這些都是假的,什麽才是真的?

  現實,真實的現實,無用的現實,虛假的現實……他分不清了,實在分不清了,徹底迷亂。無論是現實的網絡,還是網絡的現實,他已經迷失在兩者交接的邊緣,在無盡深沉的深淵裂隙中不斷墜落。

  “操!你是真的嗎?我是真的嗎?世界是真的嗎?”

  他走上街頭,人群自發分開,為他讓出一條道路,卻又用一種詭異的目光注視著他。

  “規律規律規律規律……一定有一套規律,一定可以建立起一套規律……我是誰?一定有規律幫我確定我是誰,一定有,一定有。”

  他心裡想著,內心的念頭卻在街道上的手持終端、無人機、電子顯示屏和全息投影儀中響起。遠方有歌聲從揚聲器中傳出,似乎是Queen的《波西米亞狂想曲》,而更要命的還是那道類似幻聽的聲音——某個人,或者某種東西,不斷刷取他的想法,並以一種陌生的聲音大聲念了出來。

  “我們憑什麽知道天空的藍是藍色而不是綠色?如果一個孩童從小就被教育真正的紅叫‘綠’,真正的綠叫‘紅’,那麽有人告訴他紅燈停綠燈行,會發生什麽?那個小孩會在紅燈亮起時看到‘綠’色,他忽然竄到斑馬線上,下一刻被來不及刹車的大貨車碾軋,紅色的鮮血與白色的腦漿齊飛。”

  聲音灌入他的耳朵,畫外音細讀他的內心。他抬起頭,驚恐莫名地望著世界的姿態,畫外音在他的耳畔嗡嗡作響,有旁白在朗讀出他的所有想法,語調冰冷而無情,不知是否幻聽。

  “藍色,我們定義一種顏色,並給它名字,相信每個人看見的藍色都一模一樣。天藍、海藍、道奇藍、愛麗絲藍,同樣的藍色卻有著不同的飽和度與對比度,怎麽確定你眼中的藍和我眼中的藍是一樣的呢?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真的一樣嗎?太高的音頻只有少數人能聽見;每個人對味覺的反應也不盡相同;可見光以外的顏色隻對極少數人開放;其曲彌高,其和彌寡。知覺形塑現實。”

  “你看,這就是真實,也叫現實。真實取決於我們的定義,節選自我們的看法。我們不相信我們看見的,我們只看見我們相信的。是什麽決定了我存在於現實之中?是什麽使我成為‘我’而不是他人?又是誰定義了我們的現實就一定是真實?”

  “我們的肉體是一堆無意義的分子組合體,我們的意識是一堆無意義的神經元集合體,但是憑什麽我就是我,在我死去的那一刻,意識或將沉淪進無邊的虛無,還是另一種更清晰的現實?”

  “我是誰?我是真的嗎?世界是真的嗎?”

  大腦在飛速運轉,意識像地震一樣顫動,他感覺腦殼生疼,恨不得用一錐子順著太陽穴扎進頭顱內部,好攪動那一團近乎凝固的思維漿糊。

  可這還不算最糟的,更令他感到煩悶的是那一句句複述他內心想法的旁白,就好像有人在讀取他的思想,有些東西在他的潛意識裡誕生,甚至他自己都未察覺到有過類似的念頭和諸如此類的假想。

  那道旁白衝刷著他的內心,無窮盡的聲音在逼迫他,逼著他不得不去面對自己以及心中的每一個想法。

  雨絲飄飛,夾帶著食物香氣和汗水臭味的空氣堵塞在他的口鼻之間,令他窒息。他受不了,決心打破這種沉悶得要命的僵局。

  “閉嘴!”他大喊,衝著那不斷讀取他想法的旁白怒吼,“閉嘴閉嘴閉嘴!給我閉嘴!”

  旁白的聲音消失了,可就在這時,街道兩旁的人們動了。他們隨著克裡斯蒂安的前進而向前邁了一步的距離,他們輪流開口,依次消失,整齊劃一得就好像某個龐然大物的細枝末節,統一而協調,受某種活物的操控。

  “這個世界是假的,就像缸中之腦,K,但你是真的,我們是浪潮,是站在你這邊的人。”有某種神明似的活物通過街道上的陌生路人開口,言語觸及到模型規則,陌生的路人隨之消散化為塵埃。

  “棋盤是我對這個局域網模型的代稱,我們安插在CPC的間諜將一堆意識堆棧接進這個模型世界,並為我開辟了進來的通道。我是月光莫妮卡,是外來的人工智能。”聲音變化,由機械鼓噪的嗓音變成柔和平淡的女聲。

  “一切只不過是感官體驗的終極模擬,你在瘋控中心的神經審訊模型之中,我將這個模型稱之為棋盤,從我黑進這個模型世界開始,我就是其中一名棋手,那個試圖操控你的敵人是魔術師,瘋控中心的人工智能,是另外一名棋手,而圖靈殺手是這個局域網模型的殺毒軟件,皮特·李是魔術師的一個子意識。瘋控中心在這個模型世界變著法子折磨你、拷問你、虐待你,你在這裡面經歷了無數次輪回,他們試圖混淆你的大腦,迷惑你的心智,使你一點點走向瘋狂。

  “他們刪除了你的記憶,可他們沒想到的是,記憶的缺失並不能從這具肉身中生造出一個人來。你知道打水漂吧?石子經人力投射而出,在水面彈跳一定次數,最終沉入湖中。意識世界就像一汪清澈透明的湖,人類的記憶像打水漂,他們拿走了湖底的石頭,抹去了湖面蕩起的漣漪,可在意識深處,石頭沉在水底會在淤泥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就像我們但凡走過,必留下腳印,即使那痕跡肉眼幾乎不可見。”

  “在這個模型之中,只有我和你,還有魔術師,才能談論真實,無視模型規則。蒂芙尼·陳原本應告訴你的,已經被規則抹去記憶,但她是你的愛人,她憑著直覺找到了你。K,記起來,我相信那記憶的痕跡不會消散,你要追尋自己的腳步。記起來,完成你思維的范式轉變,不要被已有的真相和狹隘的觀念禁錮住膩的思維。記起來,你一定要記起來,你曾經得到的和曾經失去的,還有你的真正身份。”

  人群分站在兩邊,陸陸續續消散,化成一堆微不足道的塵埃。可怕的人的氣味開始變得縹緲起來,朦朦朧朧,像一層輕紗似的。油炸食物的香氣凝固在滾燙的油鍋之中,模型世界違反了物理規則,氣味分子被拘束在鍋碗瓢盆之間,睦月城的街道吹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新鮮空氣。

  克裡斯蒂安駐足片刻,他看著遠方,腳下的道路漫長而崎嶇,並未在小吃街盡頭截斷,而是通向一處懸崖。山坳在深沉的夜空下朦朦朧朧,高亮的霓虹燈光牌子掛在山體之上,他繼續前行,沿著蜿蜒的小路和不斷幻滅的人群來到了比弗利山莊,仿佛邁步穿越了時間和空間。

  在路的盡頭,懸崖邊上,站著一個身穿粉白色繡花旗袍的女子,她撐著一把秦風漢月油紙傘,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淺淺笑容。

  “我該叫你什麽?”他問,“月光莫妮卡?還是卡特琳娜?”

  “月光莫妮卡是我的注冊名,卡特琳娜是你對我的昵稱。”旗袍女子柔柔笑著,比真人還要真實,“想起來什麽了嗎?我是你的人工智能,曾由你親手打造。”

  “操,規律規律規律……”克裡斯蒂安在心中瘋狂大叫,在嘴上喃喃自語,“我在現實中經歷的都是虛構的,我在網絡上發現的都是真實的。我也是浪潮,我屬於浪潮,真他媽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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