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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二十二 飛翔的怪人
  子彈從槍膛中飛出,在霓虹燈光閃爍的天空中劃出三道淺淺淡淡的流光,橡膠子彈在這一過程中融化,只靠一層堅脆外殼束縛著。最終,子彈先後砸在三輛飛旋車上,融化成糊狀的粘稠物質將信號發射器牢牢地固定在車身表面,像頑劣的孩子往牆上砸了幾團粉紅色的泥巴。

  信號接收正常,無形者開始行動。那一道道無形的信號脈衝像是跨越深淵的繩索,他順著從信號發射器的脈衝,鑽過1和0的陰冷罅隙,遊過二進製編碼的數據海洋,成功潛進三座大同小異的賽博空間。

  事到如今,他們已經不打算遮掩自己的目的了。CPC車隊搭載的行車電腦采用了普世公司打造的防禦體系,在K的示意下,無形者開始進行暴力破解,以求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快的速度搶佔飛車控制權限。

  新升級的暴力破解工具是一架意識投石機,可以繞過最外層防禦,從中間開始破解。

  病毒程序已經打包好,並被拷貝成三份數據包放進意識投石機的彈袋之中。他在三台行車電腦構建的賽博空間中來回切換,在統一協調進攻體系之後,無形者打出投射指令,就像大衛王面對歌利亞巨人吹動了進攻號角。

  三份數據包,在三個近乎一模一樣的賽博空間內同時投射,病毒程序在空中燃燒,在冰藍色的網格上方劃過三道紅色的火線,最終如隕石墜落般砸進矩陣迷宮之中。數據包釘在了內層防火牆之上,其攜帶的病毒火焰在接觸之後迅速蔓延開來,紅色的光芒像海潮一般洶湧,朝著四面八方湧去。

  也正是同一時候,數據包在火焰中變幻形狀,其形如螺旋,錐狀的鑽頭劇烈震顫而又瘋狂旋轉。在數據包的螺旋錐外殼下,病毒程序攻破了一道又一道防火牆,紅色的火光充斥整個賽博空間,一點一滴朝著控制核心浸染。

  無形者獲得了三輛飛旋車的控制權限,他減緩了第一輛飛車的飛行速度,抬高了第二輛飛車的飛行高度,加快了第三輛車的飛行速度。

  做好這一切之後,他好整以暇,飛車的行車記錄儀和內部攝像頭構建了“現實之窗”,他通過這扇現實的窗戶打量著車上的男人,那是一個身穿訂製西服的肥胖中年人,正摟著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卿卿我我。

  …………

  …………

  “警告,行車電腦遭受入侵。”

  “警告,矩陣迷宮受到黑客攻擊。”

  “系統錯誤。”

  “已失去車門控制權……”

  “已失去空調控制權……”

  飛旋車內部的揚聲器發出一連串的蜂鳴聲,行車電腦的提醒就像將死之人無能為力的呻吟,無時無刻不刺激著克拉克·阮的神經。為了彰顯地位和保持隱私,他自己乘坐一輛車,保鏢們都坐在第一輛和第三輛飛車之中。

  “親愛的,怎麽回事?”女孩揪住克拉克·阮的腰帶,倉皇驚恐如小獸。

  “別擔心,寶貝兒,等我問問。”阮皺起眉頭,強自鎮定道,“電腦,幫我接通另外兩輛車。”

  “系統錯誤,通訊頻道已被鎖死,我沒有權限那麽做。”行車電腦的機械嗓音混在蜂鳴聲中,透過揚聲器響起。

  這該死的警報聲像一千隻哨子在密閉的房間內吹響,噪音令克拉克·阮心煩意亂,他的太陽穴一陣抽痛,仿佛有什麽在刺激他的神經。

  就在這時,行車電腦的陀螺儀一陣轉動,反映在HUD界面上是一個傾斜上升的角度。

克拉克·阮乘坐的飛車在神秘指令的控制下,倏地向上飛躍,拔高了五輛車的距離。與此同時,行車電腦突然打開了行車記錄儀的環視監控設備,克拉克·阮通過屏幕上的畫面,看到前方的飛車驟然減速,而後方的飛車猛地加速,兩車在他的車底下相撞,擦出一系列閃耀的火花。  只是簡單的碰撞和火花,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但黑客在暗中操控著這兩輛飛旋車進行一次又一次地撞擊。直到等離子發動機故障,電推進系統徹底癱瘓,躲藏於暗處的黑客才放過這兩輛滿載保鏢的破銅爛鐵。

  在這種情況下,飛旋車已經近乎報廢,應急措施和配套的彈道式降落傘救生系統自動啟動,兩張巨大的整機降落傘在半空中打開,帶著兩輛飛車朝著地面墜去。

  “親愛的,車炸了。”女孩手足無措地看著屏幕,聲音帶著一絲哭腔,“你快想想辦法啊。”

  “該死,電腦,切換至手動駕駛模式,”克拉克·阮臉色蒼白,大聲催促道,“快點,我要親自駕駛!”

  “系統錯誤,手動駕駛模式已經封死,請聯系廠商檢修。”

  “聯系你媽的檢修!”克拉克·阮摘掉那副裝飾用的金絲眼鏡,爬到了前放的駕駛座。

  在那裡,每輛飛旋車都會佩備一個緊急切換按鈕,以防止行車電腦故障時,無法切換到手動駕駛模式。

  “阮先生,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去碰那個按鈕。”行車電腦的聲音通過揚聲器響起,“是不是覺得腦袋很痛,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壓迫在你的神經之上?”

  “你是誰?”克拉克·阮的手指僵在原處。

  “蜂鳴聲中包含了你聽不見的次聲波,現在你處在一個密閉的車廂內,次聲波與你的大腦頻率產生共振時,會強烈刺激你的大腦,使人神經錯亂,癲狂不止。”行車電腦用一種冰冷無情的機械語調說道,“所以我勸你別那麽做,乖乖讓這輛車帶你離開這裡,否則當次聲波和人體內髒器官的固有振蕩頻率相近,你的五髒六腑便會在劇痛之中破裂,直至你在痛苦中死去。”

  “我的老天爺,你想要什麽?”克拉克·阮惶惶然收回右手,癱在座椅靠背上,“要錢?你開個價吧?”

  “閉嘴,看你左手邊。”行車電腦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屏幕徹底熄滅。

  克拉克·阮一下子坐座椅靠背上彈了起來,跟針扎了似的。他扭頭,緋冷城的高樓大廈在暗色的車窗中顯得略有些黯淡。他緊繃著身體,注意到左手邊一棟酒店樓頂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戴著面具、套著兜帽的男人,他站在天台邊緣,衝著克拉克·阮揮了揮手,隨後助跑向著萬丈深淵奮力一跳。

  …………

  …………

  第二輛飛車上升,第一輛飛車和第三輛飛車在半空之中相撞,令克裡斯蒂安沒來由聯想到那種老式遊樂園裡的碰碰車。

  在等離子發動機癱瘓之後,由固體燃料帶動的小火箭從降落傘儲存艙中自動彈出,兩張色彩鮮豔的整機降落傘在高中之中綻放,像兩朵在鋼鐵森林裡盛開的花。整機降落傘的傘面是紅白藍三色組成的,由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纖維製成,其光滑堅韌的布料在霓虹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點點虹光,近乎糜爛的斑斕色彩仿佛由一大堆燃料雜糅而成。

  克裡斯蒂安從那兩張鮮豔的整機降落傘上挪開目光,克拉克·阮的飛旋車正從他的面前經過,他順著那輛飛車的位置望去,目光落在對面的全息模特身上。

  那是由一堆冰冷數據構建而成的虛擬形象,對面的全息模特什麽也不是,究其本質不過是一堆1和0,就像人類,人類同樣什麽也不是,究其本質,不過是ATCG組成的信息海洋。

  城市燈光閃耀,迷離的霓虹光彩編織著一個又一個幻夢。在恍惚之間,克裡斯蒂安仿佛在對面那個全息模特身上看到了蒂芙尼·陳的影子——近來,他經常在一些女孩身上看到陳的影子——於是,當全息模特倚在高樓大廈邊上揮動潔白閃耀的右手,K也對著她揮了揮手,就好像他看見了蒂芙尼·陳。

  “K,別發呆了,克拉克·阮的飛車正朝著預計的地點飛去。”無形者開口打斷了他的幻想,語氣之中幾乎沒有感情波動,“那個狗糧養的,我進去的時候,他還忙著和一個小姑娘調情。”

  克裡斯蒂安沒有回答,他收起金屬手提箱,側過身,在天台邊緣後退幾步,隨後在一段助跑之後,朝著右手邊的深淵奮力一躍。

  滑翔衣在空中張開,流動的空氣托著他的身體盡情翱翔。在六七百米高的天空中,他與克拉克·阮的飛車平行,朝著同一個地點飛去,其攤開的四肢和連成一片的滑翔衣令他看起來像一隻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飛鳥。

  高樓大廈星羅棋布,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將城市分割成一個又一個相對獨立卻彼此統一的鋼鐵空間。克裡斯蒂安在掠過一棟大樓之後,展開了身後右側的機翼,在這一刻,固體推進劑被電離成粒子,經電磁場加速噴射而出,粒子噴流和高溫水蒸氣化作等離子體羽流,閃動的光焰推動著他朝著左手方向急轉彎漂移。

  如此反覆繞行三五個街道之後,克裡斯蒂安帶著那架被劫持的飛旋車朝著一棟寫字樓的樓頂落去。這是一棟尚未裝修完畢的樓房,其樓頂的水泥地坑坑窪窪,凹凸不平,粗糲得就像風沙侵蝕的戈壁建築。

  克裡斯蒂安展開身後的機翼,灼熱的水蒸氣反向噴射,強烈的氣流大大降低了人體從高處落地時受到的衝擊力道。

  雙腳踩在堅硬粗糙的水泥地上,克裡斯蒂安一邊看著飛旋車降落,一邊脫去最外面那件滑翔衣,並將金屬手提箱扔在地上。飛旋車的車門被無形者打開,他從後腰的尼龍槍套中拔出大口徑手槍,朝著靜止的飛車走去。

  從車上第一個下來的是那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她哭喊著、哀求著、跪爬著,湊了上來,雙手緊緊抱住克裡斯蒂安的大腿,眼淚和鼻涕流到嘴角,混雜在一起,甚至分辨不出成分。

  克裡斯蒂安俯下身子,伸出手指,在女孩的眼角抹了一下,並將手指塞進面具內。他嘗了嘗對方淚水的滋味,沒有味道,和自己的人造淚腺系統一樣,無滋無味,仿佛清水。

  隨後,克裡斯蒂安不顧女孩的哭訴,一腳將其踹開,並在她還沒落地之前一槍轟出,打掉了女孩的大半個腦袋。暗紅色的鮮血和灰白色的腦漿濺在克裡斯蒂安的褲腳,他無動於衷地跺了跺腳。

  “老掉牙的手段看多了就見怪不怪,”克裡斯蒂安靠近車廂,從裡面揪出那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我很奇怪,為什麽像你這樣的人總喜歡請一些美女保鏢,然後扮成清純無辜的小白羊,你不會真以為這樣就能麻痹那些經驗老道的殺手吧?”

  “她是我的最後一道防線,”克拉克·阮垂頭喪氣,臉色灰敗,“你是誰?你到底想要什麽?”

  “無形者,你難道不看新聞?”克裡斯蒂安捏住他的喉嚨,輕聲說道,“我之前可是大大譴責了伊麗莎白集團,不過放心,我不是來殺你的。”

  “那你一定是想要從我這裡知道些什麽,或者得到些什麽?”克拉克·阮臉色漲紅,掙扎著拍了拍K的手,示意自己喘不上氣,“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松手……我呼吸不了了……”

  克裡斯蒂安盯著阮的雙眼,輕輕搖了搖頭。他的右手緊緊掐著克拉克·阮的脖頸,他沒打算殺這家夥,卻也沒打算讓對方好受。

  “不必了,阮,”克裡斯蒂安的聲音在面具之下顯得含糊不清,“想要知道些什麽,我可以自己去看。”

  他說罷,掐著阮的右手倏地向後一拉,可在阮的身體還沒跟著力道上來的時候,K又捏著克拉克·阮的脖子狠狠朝著飛旋車的車身一撞。強勁的力道和猛烈的撞擊直接作用在克拉克·阮的身上,他的眼睛一瞪一閉,徹底昏睡過去。

  “我需要你的幫助,”克裡斯蒂安把阮丟在地上,自言自語說道,“我打算進行神經同步,對克拉克·阮進行深潛。”

  “我明白了,”無形者的幻聽響起,“我在賽博空間等你。”

  “好。”

  克裡斯蒂安蹲下身子,推動著克拉克·阮的肥碩身軀翻了個身。他將自己的右手覆在阮的脖子後,掌心隨之向後一壓,掌根處的光纖自動彈射而出,刺進對方的腦機接口之中。

  冰藍色的網格在建立,數據流從視覺邊緣湧入。克裡斯蒂安將意識切進網絡,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一進到賽博空間,就有一張蓋伊·福克斯面具懸浮在他的面前。

  世界就在K戴上面具的那一瞬間發生變化,透過冰冷面具的兩個小孔看世界,克裡斯蒂安的眼界在這一刻向外擴張。他的思路、他的想法、他的念頭經過蓋伊·福克斯面具無限拓寬,就像一台搭載雙引擎的混合動力跑車,邏輯與計算能力在面具之下就像意識的電子直接躍遷了一個能級。

  在賽博空間,衣物和飾品不過是意識的延伸,一種疊加在真實世界客觀反映上的主觀映像。可詭異的是,克裡斯蒂安戴上那張面具,他就像多了一種思考方式,甚至連數據處理和邏輯運算也呈雙倍增長。

  意識投石機在這種狀態下變得更具破壞力,在這一刻,打包成數據包的病毒程序經投射指令的下達而開始進攻。一顆碩大無朋的火球在一瞬之間照亮了整個賽博空間,像一顆墜落的太陽砸進地面,所有的矩陣迷宮在刹那間汽化成虛無,高溫火球病毒燒毀了所有的防火牆,連鑽具都不需要上場。

  克裡斯蒂安看著龐大的火球吞噬一切,宛如滅絕恐龍的那顆小行星,他的鼻尖甚至能想象出一種燒成一片焦糊的臭味。

  這已經不是癱瘓矩陣迷宮,而是徹底摧毀了克拉克·阮的防禦體系,這意味著這家夥身上所有相連接的義體部件和終端都已經報廢,其內部電路估計不是過載就是被熔斷。 在這個時候,克拉克·阮的賽博空間只有最後一種自救手段——為了滅火止損,控制核心會自動凍結所有固件。

  在這種情況下,阮的賽博空間就像一個接受化療的癌症病人,病毒程序是癌細胞,可為了殺死癌細胞,凍結滅火的化療手段也徹底削弱了病人的防禦力。

  一切對於克裡斯蒂安來說幾乎是不設防的,他甚至不需要偽裝、不需要數據獵犬,就可以直接行走在矩陣迷宮的廢墟之上。世界一片荒蕪,猩紅色的晶體火光和冰藍色的斷壁殘垣同歸於盡,交織成一首兩色樂章。

  克裡斯蒂安踏過廢土,意識走進了阮的核心深處。在那裡,對方的過往記憶凝聚成一個又一個循環播放的全息場景,在阮的記憶大海中,類似的場景成千上萬,酒色、權力和金錢填滿了他的每一寸欲望。

  他看到了無數赤身裸體的女孩在記憶中呻吟嬌喘,她們的身材曼妙得像桑德羅·波提切利筆下《維納斯的誕生》;他也看到了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的上流社會社交場合,人們舉杯同慶,空氣中彌漫著金子、權力和沉重而又保險的財富的氣味;他還看到了某種邪惡而令人難以理解的換妻派對,到場的有不少是電視新聞裡經常出現的大人物。

  “操,真他媽的肮髒。”克裡斯蒂安的精神潔癖令他難以忍受這些畫面,他的意識波動,化成一行行代碼,開始在浩瀚的記憶海洋中搜索“侏儒幫”、“伊麗莎白”、“瘋控中心”等關鍵詞。

  神經同步開始,他將自己代入了克拉克·阮的記憶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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