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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第三十章 啟示錄
  對於普世公司來說,今天是數十年來第一次全體休假。
  對於城市警衛隊來說,今天是他們手持防爆盾第一次面臨如此多的抗議者。
  對於無數個戴著面具的無形者來說,今天是他們第一次步步緊逼,用萬眾一心的呼吸和執拗的眼神淹沒那座屹立於沃爾街上的玻璃金字塔。
  這是逼宮,也是正面交鋒,更是成千上萬個靈魂向根植於人類社會的龐然大物發出震撼人心的呐喊。
  天還沒亮,人們便戴著面具走上街頭,比約定好的時間提前六個小時。而在更早之前,警察們迫不得已全副武裝趕到普世公司附近,他們圍繞著那座玻璃金字塔組成一道方形的人牆,電擊槍和防爆盾是他們手中的標配。他們不能退縮,這是警察局局長的命令,而局長又受命於星際聯邦內務部部長,在徹底撕破臉皮之後,奧利維亞女士的命令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
  早晨六點,人群邁著統一而沉默的步伐蜂擁而至,隔著警察組成的人牆,他們用一種充滿安寧的眼神注視著那座貼滿玻璃窗的閃亮金字塔建築。伴隨著抗議人群此起彼伏的呼吸,一種龐大的、難以想象的古怪氛圍像風一樣飄來,又如雷雨前的悶熱天氣一般籠罩在所有警察的頭頂。
  “I'm lost, I'm a ghost
  迷失的我不過是個魅影
  Dispossessed, taken host
  無依無靠靈魂被佔據
  My hunger burns a bullet hole
  欲望將我灼傷
  A spectre of my mortal soul
  我這凡人的靈魂依舊飄蕩”
  沒有人說話,世界在這一刻靜得像是一條月光下無聲流淌的河,遠方某處傳來的歌聲是唯一悲傷的主題曲。警察沉默而警惕地舉著防爆盾,電擊槍在他們手中蓄勢待發,汗水從他們的鬢角流下。
  無數位抗議者笑了,他們的笑容隱於白色的面具之下,恐懼也隨之融化於蔑笑之間。當人們聯合起來,頭一次,他們發現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警察也會感到害怕,現在,恐懼不再是他們的夢魘,現在,恐懼成了警察們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一名警官再也忍受不住這種詭異的沉默了,如果人們大聲怒吼著什麽倒還好,可是,他無法忍受那些人戴著統一的面具,就這麽一句話也不說,像幽靈一樣靜靜注視著他們。
  見鬼,不該是這樣的,警官心想,按以往的經驗來看,人們應該拉著旗幟橫幅,嘴中喊著他們要求的東西。然而,人們不說話,那一億張別無二致的面具密密麻麻如蝗蟲,令他感到一種發自身心的恐懼。
  必須做點什麽,警官舉起喇叭,心裡想著自己必須打破這種沉默。
  “所有人都聽著,”他大吼著,聲音經過揚聲器傳向四面八方,“有誰膽敢前進一步,我們——”
  街道盡頭飄來一朵蒲公英,一個小女孩衝出抗議者隊伍,在奔跑過程中,她臉上的面具不慎掉落,而小女孩毫無所覺,嘴角甚至露出純真的微笑。她奮力一躍,隻為抓住空中那朵肆意飄飛的白色蒲公英。
  警察吼到一半僵住了,他嘴唇翕動,握緊喇叭,臉色蒼白又說不出任何一句話。身邊的警察將目光投向他,眼中的詢問仿佛不是在請求開搶指示,而是在質疑他的人性。他該怎麽辦?即使電擊槍不致命,他就可以把槍口對準孩子嗎?
  小女孩終於抓住了那朵飄浮的蒲公英,她回頭望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面前高大的警察。懵懵懂懂的小女孩隱約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事,她低下頭,癟著嘴,淚珠在眼角打轉,像一隻迷路的小動物。
  “Fear puts a spell on us
  恐懼對我們施下咒語
  Always second-guessing love
  備受猜疑的愛啊
  My hunger burns a bullet hole
  欲望將我灼傷
  A spectre of my mortal soul
  我這凡人的靈魂依舊飄蕩
  The only truth that I can see
  我唯一看到的真實
  Spectre has come for me
  是我成了那鬼魅幽靈”
  歌聲依舊,悲傷的聲調卻不再是從遠方傳來,而是由遠及近,如幽靈一般迅速遊蕩而來。有人來了,警察松了一口氣,將注意力移向天空。在場所有人紛紛頓足望向頭頂,在那兒,一架軍用航母遮天蔽日,懸停於半空之中。飛船來自地球南極洲,船身表面的艦炮閃爍著令人驚懼的幽光,黑魆魆的炮口對準警察隊伍和玻璃金字塔。
  人群之中沒有騷亂,所有人手腳發涼,僵硬地仰著脖子眺望天空,就像看著神明同世界末日一起降臨。
  飛船像一朵灰蒙蒙的雲,雲下的榮耀是烈火,上面籠罩著彩虹般的光亮,無形者的標記在絢爛而迷離的霓虹燈光中怒放。透過終端屏幕,或者親臨現場,太陽系中的每一個人都看見了這一幕古怪而神聖的場景,部分人戰戰兢兢、感到恐懼,部分人無動於衷、疲憊而麻木,而更大一部分人歡欣鼓舞、振奮精神。
  航母內部降下一輛飛車,車內坐著一個同樣戴著面具的無形者。
  小女孩瞪著童稚天真的大眼,對著天空說道:“看哪,他駕雲降臨,眾目要看見他,連刺他的人也要看見他,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他哀哭。”
  車上的無形者從高空之中一躍而下,如宙斯的雷霆扎進大地。克裡斯蒂安站在小女孩身邊,像一根銳利的長矛豎立在警察和抗議者群體的鴻溝之間。
  “別哭啊別哭,我們從不孤立無援,更不必為獨自一人而流淚。”他拍了拍小女孩的頭,指著廣大的抗議者群體說道,“回去吧,回到人群中去,就像魚兒回到大海,鳥兒回到天空。”
  小女孩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之色,卻沒立即行動。她看了看警察又看了看克裡斯蒂安,看了看克裡斯蒂安又看了一眼身後的抗議者人群。驀地,她探出腦袋,將那枚蒲公英舉到面前,噘著嘴用力吹出一口氣。
  “你在做什麽?”克裡斯蒂安慢悠悠地蹲下身子,邊上的警察如臨大敵。
  “許願,我有好多願望。”小女孩認真地說,“我想把蒲公英吹散,它會帶著我的願望在宇宙間流浪,直至世界盡頭的神明握住飛散的蒲公英,這樣,神明就能知道我的願望。”
  “你的願望是什麽?”克裡斯蒂安柔聲說道。
  小女孩掰著手指說道:“我希望早上可以睡得很晚,我希望可以擁有很多玩具,我希望生活可以少些焦慮,我希望我可以快點長大——”
  “不要快點長大,我和你相反,我希望自己可以回到童年,永遠當個孩子。”他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孩子的生活總是很純粹,我小的時候和你一樣渴望長大,可那時候的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想做回小孩。”
  “可是,如果我不像大人一樣強大,我就不能實現我最後一個心願了。”小女孩倔強地說,“這個心願必須由我自己完成,我要保護我的爸爸和媽媽,我得先長大了才能變得強大。”
  “你的爸爸媽媽在哪?”克裡斯蒂安問道。
  “媽媽在這邊。”小女孩指著抗議者人群。“爸爸在那邊。”她又指了指警察隊伍。“為了這件事,他們吵架了,爸爸說必須工作才能照顧我們,媽媽說他這是在做很不好的事。”小女孩將綠油油的蒲公英杆塞到克裡斯蒂安的手裡,撲閃撲閃的大眼睛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所以我最後的願望是,我希望人們不要敵對,這樣爸爸就不會為難,媽媽也不會愧疚。”她抹了抹沾滿灰塵的小臉,轉身鑽入抗議者群體。
  他沒有說話,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他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打開手掌,小女孩給他的蒲公英杆靜靜躺在他的掌心之中,那根脆弱微小的植物細杆就像某種幼小孱弱的願望在他面前具現化。
  爛透了,這種感覺,他閉上眼睛,心中沒來由泛起一種撕裂現實的渴望。然後,他又睜開眼,站起身,隱於面具之後的雙眼掃過每一個沉默的民眾,最終,他的目光環顧一周之後落到了那些身穿製服的警察之上。
  “讓開。”克裡斯蒂安輕聲說道,“這沒意義。”
  “這是命令,我們接到命令,不能讓任何一個人通過。”一名蓄著巴爾博胡警察說道,“越過中間線,我們會使用電擊槍,越過三分之二,我們會使用真槍實彈。”他握住手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
  就在這時,人們開口了。沉默被打破,抗議者是無形者,千萬種聲音匯聚在一起,無數張面孔帶著同樣的面具發出同樣的一道呐喊。
  “讓開!”
  “讓開!”
  “讓開!”
  人們大聲呼喊,其聲勢之大宛如一股洶湧澎湃的洪流。人心團結在一起,千萬人同時開口,在同樣一種追求之下,人們因渴望而強大,因參與而自豪。這是改變世界之舉,也是在改變自己,其波及范圍卻又絕對不僅僅只是局限於現實,而是無形內在和有形外在的雙重疊加,一種摒棄淺層表象的超脫,一種模糊的形而上的自我救贖。
  “你是真正的無形者?網絡上那個人?”警察忍不住問道。
  克裡斯蒂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們,正對著警察搖了搖頭,說道:“從來就沒有什麽無形者,或者說人人都是無形者。我說過了,難道你們這麽容易就忘了嗎?我是你,我們是你,我們就是隱藏在你體內的全部憤怒,我們就是你每天晚上蜷縮在床上時的恐怖。同時,我們不僅是你們無處尋覓的沉默和麻痹,我們還是那個一直在你的潛意識深處祈求自由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在人群的躁動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是,離他最近的幾個警察聽明白了他的話語,他們看著他,卻帶著截然不同的情感。有的人覺得無形者死定了,看他就像在看一個死人,有的人目露猶豫,眼中的茫然暴露了內心的無所適從。
  “就算我們放你過去,你也絕對走不到頂層的。”一名年輕的警察緊張看了一眼同伴,小聲說道,“公司已經在裡面布下天羅地網,你們不該這麽光明正大告訴公司你的行動時間。”
  “是嗎?”他淡淡一笑,滿不在乎地說,“曾經我也是這麽想,後來我意識到,普世公司就像神話中的九頭蛇,尋常的做法是殺不死它的,我恰恰覺得,只有現在這種大勢才能為我們謀得一次成功的機會。”他提高嗓音,遽然喊道,“所有站在這兒的警察們,你們想要什麽?你們想要實現什麽?生活、理想、道義、責任、情感,有哪一樣是你們看重的?我不願和你們中的任何一個起衝突,因為你們在乎的人可能就站在我的身後。這樣,你們還要阻攔我嗎?聽聽剛剛那個女孩的願望吧!我想知道你們之中有多少人以這樣一個身份站在這裡,卻全然不顧父母、愛人和孩子的擔憂。你想辜負我們嗎?這完全是不必要發生的,我無意傷害你們,但殺死你們也不會讓我感到悲痛,因為死亡是不存在的。”
  年輕警察還想再說些什麽,身邊的同伴卻製止了他。克裡斯蒂安朝前邁出一步,一整排警察下意識後退一步,又因自己的退縮舉動而羞愧地握住了手中的槍。人們屏息凝神注視著這一切發生,所有人都看見了,無形者離暴力更近了一步,警察的槍口對準他,槍膛中孕育著澄明透徹的死亡。
  在他越過中間線的時候,有的警察開槍了,有的沒有。絕大部分警察惶惶然望著人群,下意識尋找著找到自己熟悉的身影。然而,還有一小部分警察出於緊張和戒備扣動扳機,藍紫色的電弧在一瞬之間燒焦空氣,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電光一閃而逝,驚呼聲在人群之中飛速擴散。克裡斯蒂安抿著嘴,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幾下,明亮閃灼的電流灌進他的體內,又如冰雪般消融於飽滿熱烈的情緒之中。
  他沒有倒下,至少不是現在。
  那些作用於肉體上的打擊再也無法摧毀我,克裡斯蒂安心想,我追求的是一種永續的精神,一種內在的完滿,一種無形的不朽,人類對生命意義的追求是其活下去的最主要精神動力。
  他邁著堅定而有力的步伐,輕輕分開警察組成的人牆。人們被震撼了,無論是戴著面具的抗議者,還是那些穿著製服的警察,所有人在這一刻盡皆擁抱沉默,周遭環境死寂如空虛冰冷的黑暗深淵,唯有彼此沉重的呼吸還在提醒他們這不是夢境。
  “或許我們的確不該插手。”年輕的警察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說道,“去他媽的命令,我們不該站在這裡。”
  類似的想法像是病毒,在許多警察心中飛速傳染、蔓延。
  然而,在這一小段路的盡頭,有一名看上去職位頗高的矮胖警官悄悄開了槍,真真正正的子彈取代電流鑽進克裡斯蒂安的腰腹處。人們紛紛過神來,將憤怒的目光投向那名矮胖警官,後者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做出了怎樣一種舉動,便扣動扳機又補上幾槍。
  人們目睹這一切發生,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擔憂,然而,克裡斯蒂安卻笑了,他的笑聲溫和,笑容藏於面具之後,沒有歇斯底裡,也不帶任何痛苦的意味。
  “生命消亡,流淌出的鮮血是生的力量。受傷的是我的身體,不是我。”他歪了歪頭,繞道朝著那名警官走去,旁邊的警察紛紛為他讓開道路,“我在追尋真理,我要尋見自身,在這條路上,你要攔我嗎?”他扼住那名警官的喉嚨,指尖慢慢用力,“你太渺小了,先生,我看到的東西在遠方,而你只看到眼前,這種小大之辯,你能理解嗎?”他不再用力,而是松開手,像丟一件垃圾一樣將那名警官甩在地上。
  克裡斯蒂安低頭看了一眼胸腹間的傷口,暗紅色的鮮血正從受損的肌體中汩汩流出,並順著他的衣角滴落在光滑平整的大理石地面上。血流湧動,如潺潺小溪,血液在空氣中漸漸乾涸,留下一道蜿蜒綿長的紅色印記。
  警官跪在地上摸著喉嚨喘氣,克裡斯蒂安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人們看著這一幕,仿佛目睹一場奇跡的發生——無形者的身體受傷了,痛苦在神經之中傳遞,進入他的大腦。疼痛是必然的,可疼痛卻傷不了他的意識。在這一刻,無形者是汽化的存在,也是實質的虛無,更是無形的無形、內在的內在。
  克裡斯蒂安垂下雙手,從容而淡定地朝著玻璃金字塔走去。鮮血染紅衣襟,肉體上的痛感纏繞在他的意識表面,就像一層可隨時褪去的沉重外殼。當他將注意力集中到精神層面,漸漸的, 他感受到一種圓融統一、渾然一體的力量感。這種感悟是如此明亮又如此深刻,以至於他踏入忘我之境,又體會到一種近乎於悟道的天人合一之感。
  冥冥之中,他體會到一種微妙的張力,詭異的錯覺像盤旋於內心的幽靈——無須依憑,他可以遊於無窮,天地萬物與他同為一體,沒有自我,不悲不喜,一切痛苦都將隔離於某個遙遠之地,一切現實都交融於超感知覺的邊際。
  如何用有限的理性去感受無限的生命?生命是不存在的,死亡本來什麽都不是,如今卻成了一切。他想,太過於執著地沉溺於自我,只會令自己陷入無法付諸行動的邏輯怪圈。有時候,人必須學會忍受自己不能以合理的方式去把握生命的無限意義,並且,只有以此基礎,每一個靈魂才能以非理性的情感去破解生命、宇宙和萬物之謎。
  這種非理性的情感,就是愛,卻又不是那種世俗意義上的愛。和喜歡一個女孩的感覺不同,這種愛並非普遍適用的,甚至是難以理解的,人們唯有經歷種種磨難之後,才能在痛苦之中一窺真諦。
  這種愛,非理性的情感,並不是針對某個個體有感而發,它不是要求人們去愛一個人或者是世間的一草一木乃至宇宙星空,取而代之的是,這種情感是一種純粹的、非理性的、發自內心的無疆大愛。
  在這種愛中,人們熱愛宇宙作為一個宇宙本身的荒謬,也熱愛生命之所以為生命的不合理。這種愛,是包容萬物,是熱愛一切存在的整體,更是作為超人的一部分承擔大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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