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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第三十一章 Cross
  玻璃金字塔內部,大廳一片明亮,只是格外淒清,失了人類活動,再高明的建築設計也不可避免地陷入荒涼怪誕的結局。
  在克裡斯蒂安進門的那一瞬間,室內光線驀地一閃,光子如螢火蟲一般飛舞,逐漸凝聚成了一個甜美可人的女性全息形象。這是普世公司的內部虛擬導遊,由於玻璃金字塔實在太過於龐大,因此,當有外人到來時,系統會識別並自動觸發這麽一個全息導遊形象以承擔起地圖和指南針的作用。
  “你好,尊敬的客人,請問我有什麽能幫助你嗎?”虛擬導遊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浮現出一抹親和力十足的微笑。
  他沒理它,或者說不想理它。
  肉體上的痛感還在,傷口處火辣辣的感覺由內而外像豪飲一瓶伏特加。克裡斯蒂安皺著眉頭輕輕瞥了一眼虛擬導遊,接著又把目光投向大廳中央的服務台,牆上掛著的巨大時鍾沒有刻度,而是日月星辰、人眼、昆蟲、波浪和一堆幾何形狀。
  時鍾圓心是一個精致的齒輪,有四根指針從中衍生而出,卻是三短一長且漆著如出一轍的顏色,他光是用肉眼壓根兒就無法判別指針的作用,當他看過去時,那四根指針正依次分布在12點、3點、6點和9點的位置,其指向6點方向的指針相較其他三個方向要長一些。
  “卡特琳娜,你看見了什麽?”克裡斯蒂安盯著時鍾呢喃道。
  “我看見了神。”卡特琳娜在他腦海中回答道,“這是具現化的統一,象征著存在之神明對世界的愛與救贖。”她在他的瞳孔深處俏皮一笑,臉上洋溢著勃勃生機。“我是假的,對於我來說,創造我的你就是神明。可是,K,對你來說,你看見了什麽?”
  “不,你不是假的。我看到了人生的困擾大抵來自四個方面,不可避免的死亡,內心深處的孤獨感,我們追求的自由以及生活並無顯而易見的意義可言。”克裡斯蒂安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種輕蔑的眼神俯視世間,“還有那個空心齒輪,我們都來自虛無,又終將複歸虛無,過去的歷史和現在的客觀條件都不能決定我是怎樣一個人,我始終是一個虛無,只有自由選擇才能解放自我。”
  虛擬導遊跟在後面看著他對空氣自言自語,克裡斯蒂安頭也不回繼續朝前走去,並不把它的目光放在心上。但是,其實在他心中,他對這類虛擬生命感到好奇,有時他會情不自禁地想象著世界的模樣在人類眼中和在虛擬生命眼中會是一樣的嗎?我們感知到的世界是我們眼中的世界,可是我們又如何肯定我們看到的世界就是別人眼中的世界呢?色盲看到黑灰白,蚊子看到世界模糊一片,而在數億年前,我們都是同樣一種海洋生物,一開始只見黑暗,後來用感光細胞體會陽光和世界。然而,虛擬的數字生命又略有不同,它們看到的世界會有1和0暗流湧動嗎?
  踏上快速步行帶,克裡斯蒂安在自動履帶上閑庭信步,卻又速度驚人。大廳內部很是安靜,唯有快速步行帶的滾動聲如風吹落葉般在他耳邊簌簌作響。
  虛擬導遊一直跟在他的身邊,當克裡斯蒂安走到大廳中央的服務台前,一名美女接待員從服務台的擋板後頭鑽了出來。她衝著虛擬導遊點了點頭,又對著克裡斯蒂安笑了笑,緊接著便像表演魔術似的從台下拿出麵包、蜂蜜和葡萄酒。
  “先生,請看好。”接待員舉起雙手輕輕拍了拍。
  燈光熄滅,天色驟暗,黑暗如海潮洶湧,一瞬之間吞沒建築內部的所有設備光亮。在漆黑無聲的陰影世界之中,克裡斯蒂安駐足於原地,虛擬導遊發出了淡淡色彩是眼下唯一的明亮。他下意識想打開義體眼球的夜視功能,服務台後面的接待員卻率先點燃了桌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白色蠟燭。
  蠟燭,他心裡暗暗想到,真是一個古老的東西。
  借著微弱而溫暖的燭光,他在黑暗中看見了接待員。她的雙手翻飛如花蝴蝶,輕柔而緩慢地割開那件樣式精美繁複的製服。在她的指尖掠過之處,衣裳布料如脆弱的白紙一般片片破裂,雪白而迷人的胴體一點一滴暴露,暖黃色的燭光在白皙的肌膚上染出一大片飽滿而熱情的生命力量。
  美,無一處不美,無限的美好就像無限的宇宙,小小的人體之中孕育著數億種形式的生命。他看到了接待員的眼睛,那對綠寶石般的眼珠閃爍著,將燭光揉碎成億萬顆恆星,點點繁星在漆黑真空中浮浮沉沉。
  他感動地看著這一幕,心想生命本身具備何等的力量,這具複製人的女性身軀仿佛巧奪天工的藝術品,純粹的人體之美令他心中暗暗警惕之時又不自覺著了迷。
  然而,這遠遠不是這種古怪歡迎儀式的結束。
  美女接待員在褪去全身衣物之後,又坦然垂下雙手,任憑溫暖燭光照亮那具誘人胴體的每一個細節。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沉默在黑暗和燭光之間彌漫。可是,很快,女人開口打破沉默,管樂樂隊在牆上的揚聲器中奏響樂章。她唱的是歌劇——威爾第的《飲酒歌》——嘹亮的高音聲部帶著某種震撼人心的情緒力量。
  在管弦樂的交織下,女人一邊歌唱一邊行動。她伸出雙手抱住那罐蜂蜜,像捧著珍寶一樣將之高高托於頭頂。緊接著,罐身傾倒,金黃色的粘稠液體順著她的眉、她的唇、她的發、她的胸脯、她的臀線,一點一滴吞沒她的全身。她像沐浴清水一般沐浴蜂蜜,有少數幾處蜂蜜澆灌不到的地方,女人用纖細的手指在別處勻了一點,並細心塗抹身體死角,以確保那層神聖而金黃的蜂蜜包裹那具不著寸縷的肉體。
  在這之後,女人又用那雙沾滿蜂蜜的雙手去碰桌上的麵包和葡萄酒。她將外皮酥脆內裡綿軟的麵包撕成數片,每一小塊麵包在與她的雙手接觸之後盡皆蘸上金黃色的蜂蜜。然後,她又握住銀質酒壺,將鮮紅如血的葡萄美酒倒入表面刻著精美花紋的酒杯之中。
  “乾杯吧,用喜歡的酒杯來乾!
  用點綴著花朵的酒杯來喝!
  將短暫的良宵,
  交付於令人沉醉的歡樂中。”
  女人一邊唱著威爾第的《飲酒歌》,一邊將銀質酒杯推到他的面前。
  克裡斯蒂安向前邁了一步,離服務台更近了。站在他當下的位置去看,杯中物清晰可見。他伸手抓住酒杯,像專業的品酒師一般舉到鼻子前聞了聞又看了看。
  銀白色的杯中盛滿血紅色的酒液,他舉杯欲飲,一點寒芒卻在他的眼角余光中一閃而過。幾乎在他察覺到的同一瞬間,一隻鐵爪從他的右側呼嘯而來,其氣勢之凌厲宛如利劍出鞘。
  近了,克裡斯蒂安眯起眼睛,冷靜而從容地看著那隻冰冷無情的鋼鐵手掌在黑暗中反射出蠟燭的暖黃色光亮。
  更近了,機械手臂的主人從陰影之中露出真容,那是一個頭戴鬥笠、身披黑袍的賽博化改造狂人。
  是墨者。
  燭光搖曳,金屬利爪裹挾勁風奔襲而來,暖黃色的微弱光源在黑暗之中明滅不定。
  他咧了咧嘴,身體微微後仰,順勢拋出手中酒杯。血紅色的液體在一瞬之間飛瀉而出,毫不留情地澆在墨者的鬥笠之上。與此同時,銀白色的酒杯在空中翻轉騰挪,恰巧砸在墨者的手腕處,改變了利爪的去勢。
  “在你們之間,
  我才能度過快樂的時光。
  世間一切都屬荒唐,
  不能為我們帶來微笑。
  讓我們享受生命,
  因為愛的歡樂短暫易逝。
  正如花朵綻開又謝,
  再不能被世人欣賞。
  盡情歡笑吧,
  因為那熱情而又殷切的聲音呼喚著我們。”
  接待員還在歌唱,戰鬥卻在輕快的舞曲節奏、明亮的大高色彩以及六度大跳的旋律動機之中進行。
  潛伏在陰影中的墨者在偷襲無效之後直接欺身而上,無數把利刃從那對機械手臂內部近距離彈射而出,刀身表面閃爍的寒芒是漆黑夜空中的璀璨群星。在微型助推裝置的精巧力道下,飛刀尾部驟然明亮,淡藍色的尾焰噴射而出,飛刀在黑暗中加速行進,宛如象征不祥之兆的彗星穿梭於無邊的宇宙真空之中。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克裡斯蒂安猛踩地板借力後躍,以此拉開敵我雙方距離並躲過第一輪飛刀的襲擊。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松上一口氣,那張鬥笠下的僵硬人臉便陡然露出一縷死板的微笑。
  不妙,克裡斯蒂安的心頭浮上一絲陰霾,身體在強烈的直覺驅使下朝著服務台電射而出。女性接待員已將《飲酒歌》唱至最高音處,在他念頭泛起的同一時刻,那遠逝的飛刀在黑暗中調轉方向,如無聲飛行的蝙蝠一般破空而回。
  歌聲在高音過後戛然而止,絕大部分飛刀被那名美女招待員擋下,並非是她自願,而是克裡斯蒂安抓著那具塗滿金黃色蜂蜜的美妙軀體充當擋箭牌。
  不幸的是,依舊有一把飛刀拉著長長的淡藍色尾焰扎進了他的背部,疼痛於一瞬之間泛起,卻持續不久,那早已麻木的神經漸漸平息了肉體上的每一分痛苦。
  墨者又笑了,笑得古怪,笑得醜陋。那家夥衝著克裡斯蒂安招了招手,於是,那萬千飛刀驀地震顫起來,像受到了血腥味刺激的食人魚。在微型助推裝置的力道下,明亮的刀身將溫暖的燭光反射得冰冷而滲人。飛刀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切割肌肉又穿透右胸而出,最終穩穩當當回到墨者手中。
  就在這時,黑暗深處響起整齊而統一的腳步聲,十來名墨者從漆黑的遠方走來,像地獄中收割生命的死神。他們圍成一圈,機械手臂上同樣嵌著萬千利刃。
  這是墨者組成的磁力刀陣,他很快就領悟到,每一把飛刀都可以在微型助推裝置的幫助下輕易變向,並且飛刀沒有歸屬,它由其中一名墨者發射,且由任意一名墨者接收。
  “人數沒有意義,你們只能打擊我的肉體,所以你們是永遠殺不死我的。”克裡斯蒂安低頭看了一眼右胸口的創口,歎息道,“你們只是活著的冤魂,依靠的是那具金剛不壞的機械身軀。”他環顧四周,夜視功能為他帶來熾烈模糊的光明。“可是,你們不懂,我也是鬼魂,我是漂浮於思想領域的幽靈,思想不怕子彈也不怕刀劍,我在意識層面上已經超越你們。”
  十來名墨者同時抬起雙手,嵌著他們小臂上的利刃已經開始顫抖,克裡斯蒂安卻垂下頭顱,像將死之人放棄抵抗一般,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沒什麽好在意的,他想,這些或那些,這樣或那樣,這世界——現實或網絡——沒有什麽東西足以傷害到一個獨立、自由的靈魂。
  來吧。他在心裡默默念道。
  在數千道輕響之中,成千上萬把飛刀彈射而出,一千萬把飛刀拖著淡藍色的尾焰宛如一場罕見的流星雨。
  “真美啊。”克裡斯蒂安抬頭仰望“星空”,嘴角浮現出發自肺腑的微笑。
  然後,他動了,並非躲避,也不是退縮,而僅僅只是彎腰俯身吹滅了服務台上燃燒的蠟燭。世界滑入深淵,在他的呼吸間陷入純粹的黑暗,飛刀的淡藍色尾焰不足以點亮這片深沉的黑色空間。
  萬千飛刀劃破長空而至,他閉上眼睛,不慌不忙,隨後從懷中掏出閃光彈朝著四周一扔。在絕對的黑暗中,在場的所有人都必須借助義體眼球的夜視功能才能捕捉到微弱的光線。然而,這一連串閃光彈對於此刻開啟了夜視功能的墨者來說,無異於在夏日晴天用雙眼直視光熱無窮的太陽。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
  光暗之間響起克裡斯蒂安戲謔的聲音,墨者在強光的刺激下暫時喪失了有效視力,眼前的世界不管是黑暗也好光明也罷,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單調的盲區。墨者們只能聽聲辨位,操控著飛刀朝著聲音的源頭刺去。
  但是,克裡斯蒂安不會傻傻站在原地等著那輪磁力刀陣的絞殺。利用飛刀落向錯誤目標的這段時間,他將意識切進網絡,在卡特琳娜的協助下飛速進入大廳中的電力控制線路為電容充電放電。在電流經過線圈之後,一個無形無質的電磁場朝著四面八方蔓延,並與一切電子設備發生耦合。
  電磁場隻持***多鍾,效果有限,虛擬導遊在EMP的衝擊中如泡泡般破滅,片刻之後就又重新生成。同量級的EMP衝擊讓克裡斯蒂安跪倒在地,卻對墨者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對於這類瘋狂改造自身的賽博狂來說,EMP幾乎是他們唯一且致命的天敵。
  墨者們在電湧之中紛紛抽搐著身體倒下,就像一具具拔掉電源的機器。克裡斯蒂安踉蹌著身體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撣了撣衣袖,待身體內部的麻痹感消退之後,他拋下閃爍不定的虛擬導遊,繞過服務台朝著後方走去。
  通往高層的電梯下來了,絕對的黑暗中突然浮現出一個閃亮的光點,熾烈的白光從電梯間內部散逸而出。電梯門向兩邊分去,很快便徹底打開。耀眼的白光有點到線,向著兩邊不斷拉長,最終在他的視野之中凝固成一條平鋪在黑暗表面的光帶。
  浪費了,好可惜。他進了寬敞明亮的電梯間,心中沒來由想起那些麵包和葡萄酒,還有金黃色的香甜蜂蜜。在他想來,那酒、麵包和蜂蜜的味道應該不賴。
  電梯間的控制面板在感應到有人進入之後自動亮起,其中最高層的按鈕是灰色的、黯淡的,意味著常人沒有權限根本無法抵達500層。克裡斯蒂安瞥了一眼角落裡的攝像頭,也不管是否有人在鏡頭後盯著他,便自顧自拆開控制面板,將掌心的光纜插進內部的數據接口。
  “我很好奇,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來?”一道聲音在他耳邊驟然響起,緊接著,一道身穿紅色雪紡連衣裙的少女形象便在他的眼底生成。
  “紅皇后。”他低垂眼瞼,手頭動作卻不停,“你覺得我是一個人?你只是看到了我一個人,卻沒看到我身後看著的千千萬萬人。”
  控制面板上的500層按鈕亮了,電梯勻速上升,通風系統中卻釋放出一陣醉人的香氣。
  “對不起,我無法理解你的邏輯。”紅皇后慢悠悠地說,“你身後隻站著空氣,除此之外,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脆弱靈魂。你一個人來這難道就因為這簡單的說辭?”她繞著他轉了一圈,半截衣角無風自動,沒於電梯牆壁之中。“不,你一個人來,不是因為這個,你一個人來是因為你有計劃,對嗎?”
  “沒有計劃。”克裡斯蒂安搖了搖頭,幽幽說道,“有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起,我發現自己似乎在這個世界上從未真真正正地存在過。我毫無感覺地活著,而這世上的人來來往往,卻總是那麽的自以為是。”他抱著雙臂依靠在牆壁上,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當我問出這三個問題時, 人們總是用錯誤的答案誤導我,且每個人的說辭都自相矛盾。快節奏的現代生活吞沒了一切,人們變得彼此漠不關心,我見過抑鬱沮喪的孩子躺在馬路中心,沒有人為此感到吃驚或是擔心,司機們破口大罵,只因那孩子擋了他們的去路。”他抬頭盯著不斷上跳的樓層數字,眼中閃爍著數據幽光。“有時候,我在半夜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存在於何處,潮濕的噩夢嵌進現實,殘留在腦中的痛苦呐喊似乎一直都在。”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背部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不要取笑我,我的想法不合邏輯,但是有益。正是這樣的痛苦讓我發現,生活是一場清醒的昏迷,而世間真理成了公司給出的唯一解釋。你們控制現實還不夠,你們還要鑽進每個人的大腦裡。所以,我來這裡是想尋找自己,我想探究宇宙的真理。再說一遍,我看重的就是這個,我不會讓你們隨心所欲。”
  “看來,你還是沒能明白。”紅皇后遺憾地說道,“上帝已死,公司要控制、改變、踐踏現實,你覺得我們是手眼通天的罪犯,事實上我們卻是隱匿的神明。”她飄來過來,額頭抵住額頭,擬感創造真正觸感。“既然你已經走到這裡,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口中高呼的決心、態度和力量吧。”
  “我有一種猜測,我是你分裂出來的子意識。”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紅眸,低聲問道,“如何?你要吃了我嗎?我精神上的母親?”
  紅皇后笑了笑,輕輕點在他的額頭。
  眼前世界轟然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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