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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漫遊者》零x一十一 搖滾巨星
  “你是說,策劃那起DDoS攻擊的是公司?那個普世公司?”克裡斯蒂安詫異道,“可是我不懂,他們為什麽這樣做?”

  “為了壓低股價,這恰恰證明了公司確實有意向收購伊麗莎白集團的部分股權。”無形者解釋道,“你瞧,遭受黑客襲擊之後,人們對伊麗莎白集團的安全防禦體系產生質疑,在股市上最直接表現為一大塊慘綠。”

  “這麽說來,收購一事的的確確是真的,隻是有人走漏了風聲,導致最近伊麗莎白集團股價飆升?”克裡斯蒂安揚起嘴角,不憚以最大惡意揣測著,“我猜,公司管理層應該氣死了,但我還真沒想到他們會瘋狂到策劃一場洪水攻擊。”

  “隻是你沒去了解罷了,K,這隻是大公司常用的幾種手段之一,超過300%的利潤,他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無形者握住拳頭,將臂彎上那條毛巾塞了進去,“為了打壓競爭對手以及拉攏合作夥伴,資本家們聯合起來就能想出一千萬種歹毒的方法,簡直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不過,我看你也不在意,對嗎?”

  “在意?我當然不在意,畢竟公司從某種方面來說也算我的衣食父母。”克裡斯蒂安撇了撇嘴,嘀咕道,“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肮髒的東西。就算沒有普世,人類曾經也有過東印度公司、三角貿易和美洲種植園經濟。一個文明在任何一個時刻,都少不了一個組織來扮演通吃全場的贏家,當下那個存在是有弊的,但從長遠來看,又是對整體文明發展進程是有利的。”

  無形者的面具下發出一聲古怪的笑,他將毛巾徹徹底底塞到拳頭之中,緊接著他握著那隻戴著白手套的左手,在空中揮舞三下,隨後像一朵晨間綻放的玫瑰似的,一點一滴,緩緩松開。

  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鳥屹立在無形者的掌心,僅僅隻是駐足了一秒,白鳥便振翅飛走,離開了鏡頭所能捕捉的范圍。

  無形者變了一個魔術,但克裡斯蒂安分不清那到底是白鴿還是白鴉。

  “浪潮的那些家夥對你很感興趣,他們在找你,想要你加入他們。”無形者看著白鳥飛去的方向,呢喃道,“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你肯定不會像個傻子一樣和大公司對抗,所以我得提醒你,小心那些陰影中的毒蛇,人在得到的時候從未對失去的痛苦設防。”

  “你還說你和浪潮沒關系?”

  “的確沒關系,我隻是偶然間竊聽到他們的一次對話,畢竟我的本職是黑客,對其他的都不感興趣。”無形者的視線隨著那只看不見的白鳥在空中打轉,“浪潮推崇弗洛伊德,你知道弗洛伊德怎麽定義文明的嗎?文明不過是意指人類對自然之防衛及人際關系之調整所累積而造成的結果、制度等的總和。”

  “弗洛伊德認為,文明抑製了人類的本能,是人類為了保護自身的存活與發展而迫使本能做出的一種妥協。他在論述其合理性的同時,指出了個體本能在理性的指引下自願做出的犧牲。”無形者自言自語,繼續說道,“然而,本能是頭野獸,即使已經基本馴服,也有可能隨時獸性大發,推翻一切文明,這就是文明的不穩定性或危險性,或者說是文明的不滿。”

  “你在說什麽?我可不知道,弗洛伊德的理論還是浪潮的教義。”克裡斯蒂安皺起眉頭,對藏頭露尾的家夥在他面前高談闊論感到很是不悅。

  “不是教義,雖然浪潮有些走向極端,但他們引用的卻是真相。

”無形者收回視線,懶洋洋地說,“一個文明,若讓很多公民不滿而被逼造反,既沒有也不配擁有長久的存在。”  “別扯浪潮了,”克裡斯蒂安抓了抓頭髮,不耐煩地問道,“快告訴我,你駭進了伊麗莎白的矩陣迷宮,有沒有什麽發現?”

  “一份實驗研究報告,一頁匿名對話聊天記錄,還有一堆申請材料。”無形者攤了攤手,語氣中潛藏著幾分無奈。

  “具體呢?”克裡斯蒂安挑了挑眉。

  “實驗研究報告很長,是關於唐卡的,綜述了那玩意兒目前的開發進度和未來計劃。”無形者有條不紊地說道,“K,我知道‘唐卡’的具體作用了,這東西的確是用來讓人上癮的,但這並不是博士的最終目的。”

  無形者伸手一揮,冰藍色的數據繪製出了其中一頁報告,上面具體且詳細地記錄了“唐卡”從使用者那裡收集到的一切數據。

  “從身體數據、通訊聊天到購物清單,唐卡幾乎黑進了使用者的日常生活,在侵犯和竊取用戶隱私方面幾乎可以說是棱鏡計劃的濃縮版。”無形者解釋道,“就目前開發的進度來看,唐卡最完美的地方是成癮性,最大的缺陷是致死性,博士一直致力於在提高成癮性的同時確保唐卡安全無害。”

  “可是,這有什麽意義?”克裡斯蒂安不解道,“唐卡作為一種新型電子致幻劑,我可不覺得那個博士或者伊麗莎白卡特爾會關心使用者的死活。”

  “不,沒這麽簡單,唐卡可不是為了作為致幻劑而誕生的。”無形者伸手在空中一劃,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申請材料,“你知道嗎?博士要的根本就不是唐卡作為一種新型致幻劑而暢銷,博士要的是數據,大量的用戶隱私和數據。”

  克裡斯蒂安愣了一下,他心頭一動,光學掃描儀隨之將那堆投影到他瞳孔深處的申請材料放大。那是一堆令人看了就頭昏眼花的準備材料,白紙黑字,密密麻麻的文字隻有蒼蠅大小,上面記錄一大堆狗屁不通的保證與承諾,還有虛假的檢疫結果和合法證明。

  這是一堆繁冗枯燥的申請書,申請對象是醫藥監督管理局,申請人那一欄尚未簽名也尚未蓋章,而申請的標的物正是一種名叫“無限(Infinite)”的新型電子合成藥物,那是一塊精致小巧的芯片,使用方式是插入耳後的神經插槽,官方規定售價低廉到和一片轉基因合成素肉相差無幾。

  K眨動眼球,翻閱著那堆申請材料,喃喃自語地說道:“無限,這個藥物,長得和……”

  “不用懷疑,‘無限’就是‘唐卡’,‘唐卡’隻是實驗階段的一個代稱。”無形者打斷K,直接接下去說道,“材料上醫藥監督管理局已經蓋了章,說明隻要博士覺得合適,唐卡就能作為一種正規藥物流向市場。可是,在我找到的那份聊天記錄中,博士提到目前唐卡隻是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測試,暫時還不能著急。”

  無形者又調出那份聊天記錄,代號為“博士”的家夥和一個昵稱為“魔術師”的神秘人進行了一小段簡短的交流。從這份通訊記錄來看,博士似乎並不是一人行事,而是隸屬於一個秘密結社,他隻是負責研究“無限”項目,替那個“魔術師”工作。

  “博士,還有他幕後組織的野心,似乎比我們想的還要大。”無形者伸出手臂,白鳥落在他的手背上,“我懷疑,博士是想開發一種絕無僅有的電子致幻劑,這玩意兒成癮性極高且安全無害,價格卻便宜得要命。研究報告中計劃把這東西分為三個檔次,以三種不同價格銷向精英、中產階級和邊緣人士。”

  “以合法藥物的名頭取得人們信任,再以三種不同價格佔領各大市場。”克裡斯蒂安很快就舉一反三說道,“由於這類電子致幻劑完全不危及生命,人們即使對它上癮了,也不會有人提出不滿。博士和他身後組織的目的是撒下一張大網,一張情報的大網,無論是社會名流還是企業家,所有人的隱私和用戶習慣都會被他們竊取。”

  “沒錯,恐怕就是如此,他們要竊取的是全人類的數據。”無形者伸手輕撫那隻白鳥,聲音沙啞得像是粗糙的磨砂紙,“我會幫這些資料傳給你,至於怎麽使用就是你的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道:“通話結束,K,我們下次再見。”

  冰藍色的光芒從無形者的腳尖泛起,自下而上,像激光一樣一點一滴將他吞噬。在身體即將消失,只剩上半身的時候,無形者歪著頭看著手背上那隻白鳥,溫柔撫摸的右手忽然握住白鳥的身體狠狠一攥。骨頭斷裂的嘎吱聲響起,因痛苦和疼痛而瘋狂掙扎的白色小鳥拚命想拍動它那雙早已斷掉的翅膀,可拘束住它的大手卻越來越緊,越來越用力……

  雪白凌亂的羽毛在空中紛紛揚揚,像雪花那樣飄落。克裡斯蒂安看著無形者那歪著的腦袋和青筋暴起的大手,心中沒來由產生一股堪比宇宙真空的寒意。

  微微戰栗的感覺激起了一陣細碎的雞皮疙瘩,K嘟噥一聲,一陣忽然爆開的鮮血於刹那間模糊了通訊頻道的視野,血腥的罪惡和汙濁的惡臭似乎就在他的鼻端蔓延。

  …………

  …………

  K將無形者遞交給他的資料情報復製了一份,直接傳到蒂芙尼那邊。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離開了那棟老舊的生態公寓,準備前往火星的緋冷城(Coldred City)。據說火星的城市之所以叫緋冷城,主要是因為Red和Cold是那顆星球的主題。

  在前往睦月城的港口之前,蒂芙尼・陳陪著克裡斯蒂安去了一趟聖保羅街附近的教堂。在那兒,K告別了死去的母親,告別了過往的記憶,告別了童年的自己,並下定決心不再輕易回來。

  “陳,抵達R.E.D.總部之後,我想你借用一下那邊的資源,查一下一艘名叫‘流浪者號’的太陽帆飛船。”克裡斯蒂安跟著蒂芙尼穿梭在人群之中,大聲說道,“看能不能查明那艘飛船的實際擁有者,還有盡可能把一切和伊麗莎白卡特爾有關的訊息調出來。”

  “沒問題,聽著,K,”蒂芙尼拉著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說道,“到那之後,會有專門人員為你做一些測試,並為你替換三樣更先進的軍用級義體,你可以事先想好哪些部件是你覺得需要更新的。”

  “嗯哼。”克裡斯蒂安點了點頭。

  碼頭裡的酒吧傳來顧客們粗魯的呵斥聲和起哄聲,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淡淡的苦澀芳香,那是啤酒花泛起的香氣,其中還夾雜著一些刺鼻廉價的劣質香水味。在猥瑣低俗的男人大笑和刻意做作的女性尖叫聲中,克裡斯蒂安經過其中一家酒吧的露天吧台並順手買了一瓶尊尼獲加紅方威士忌。

  這裡是睦月城最大的港口,停靠在睦月城的旅遊飛船很少,從降落的飛船上走下來的絕大部分都是垃圾運輸公司的員工。

  每有一艘飛船停泊港口,穿著橙黃色連體服的機修工便從四面八方湧了上來,接受飛船檢修公司的調度,對那些需要定期檢查和維修的飛船進行一系列複雜的安全隱患排查。

  機修工們絕大部分由複製人組成,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渴望工作的邊緣人士,不少家夥渴望在乾一段時間之後能得到晉升,而不是與那些披著人皮且不知疲倦的商品一同工作。通常來說,這類人群早上起床剛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立下雄心壯志,傍晚便會拖著疲憊的身子隨便走進一家酒吧,在酩酊大醉的同時花光這一天賺得的所有積蓄。

  機械性的生活單調枯燥且日複一日,部分人不甘於隻領救濟金卻又找不到合適的更好的出路。飛船檢修公司的老板喜歡稱這一類低賤到和複製人做著同樣工作的人類為渣滓或者豬玀,但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當生活變得困難且面目全非的時候,在酒精的麻痹下醉生夢死未嘗不是一種解決的方法,隻是消極片面了一點。

  “陳,我們去哪?”克裡斯蒂安跟著女孩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停泊口,“你在網上買好了船票?我們已經過售票中心了。”

  “沒必要,K,沒那必要。”蒂芙尼聳聳肩,忽然停下腳步,指著C-18停泊口說道,“咱們自己開船去火星。”

  在蒂芙尼・陳所指的那個停泊口,一架通體漆黑、棱角分明的錐型飛船靜靜地豎立著,像一頭蟄伏的野獸,猙獰狂暴,在黑夜中伺機而動。

  這是一艘搭載了核聚變引擎的太空飛船,船身長度約莫在55.98米左右,從外觀上來看,應該屬於赫爾墨斯-980系列。飛船的主體是黑色的,如同蒂芙尼身上的那件黑色啞光皮衣,附近酒吧的霓虹燈招牌將絢爛的色彩投射過來,光線打在船身,卻又被這隻黑色的鋼鐵怪獸吸收,絲毫不反射出任何可能惹眼注意的光亮。

  在一片漆黑的啞光表面,船身四周紋著暗紅色的流暢線條,紅黑交織的塗層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壯闊與淒美,如同冥界歸來的俄耳普斯,血火在黑暗中燃燒。

  而在飛船側面,有一塊白色噴漆繪製而成的logo,那是一把無弦的長弓,弓身彌漫火焰,一朵怒放的玫瑰從烈火中探出,取代了本不存在的箭矢。在這個logo的後方,有一串白色噴漆繪製的文字,以中文和英文的形式,分別印著“搖滾巨星”和“ROCKSTAR”的字樣

  “搖滾巨星號?你的?”克裡斯蒂安抬頭打量這隻令人心驚膽戰的鋼鐵野獸,讚歎道,“酷,酷,實在是太酷了。”

  “不是我的,確切地來說,是我們的。”蒂芙尼從黑色長風衣的口袋裡取出手持終端,“R.E.D.不會在火星分配住所,但會為每一組乾員分配一艘飛船,反正負責造船的廠商也是普世公司的子公司。我給這寶貝取名叫‘搖滾巨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幾乎可以算是我們的家了。”

  蒂芙尼解鎖手持終端,她打開了終端上的飛船控制軟件,按動屏幕開啟了搖滾巨星號的艙門。

  克裡斯蒂安跟著蒂芙尼進了氣閘,當外側的艙門關上之後,氣閘艙的天花板上開了兩個硬幣大小的缺口,兩道強烈的氣流從中高速噴射而出,打在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的身上。在一陣短暫的等待之後,牆壁上的控制面板亮起,浮現出一行極其人性化的問候。緊接著,內側氣密門打開,門後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仍屬於氣閘艙的一部分。

  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穿過那道嶄新的氣密門,一道由玻璃纖維材料製成的絕緣單梯貫穿中央。K跟著女孩爬了上去,進入了“搖滾巨星”的裝備艙。

  宇航服、工具包、高斯步槍、EMP手雷甚至外骨骼動力裝甲,各式各樣的單兵裝備整齊有序地被收納在一個個銀白色的金屬櫃裡,無論是武器還是生存設備,無一不印著那隻標志性的大手logo,這意味著這些東西都是普世公司的昂貴產品,行業的頂尖水平。

  由於沒有出艙的必要,克裡斯蒂安和蒂芙尼直接忽略了那一套套附帶噴射背包的艙外航天服。他們換上舒適簡便的艙內工作服, 女孩甚至從手腕上取下一條黑色的橡皮筋,將自己那及至後頸處的黑色短發扎成一個小馬尾。

  克裡斯蒂安隨著她踩上那架銀白色的絕緣梯,在飛船起飛之前,蒂芙尼帶著他大致參觀了一眼“搖滾巨星”的內部構造。飛船能夠直接抵達的最底層是貨艙,再往上便是氣閘,這裡是進出飛船的減壓增壓艙。由於這艘飛船屬於赫爾墨斯核動力飛船,依靠的是加速度提供的人工重力,因此“搖滾巨星”的內部構造是垂直朝向的,每層一個空間,越往上便越靠近船頭。

  除了最前方的艦橋和指揮通訊中心之外,“搖滾巨星”還提供了船員餐廳、船員休息艙和醫療保健室,飛船上的家務機器人是太陽系內最熾手可熱的大廚型號,而醫療保健室負責診斷的掃描儀和工具會把相關數據提交給最優秀的醫療人工智能,在經過一系列分析和預測之後,人工智能會反饋給船員最精確最妥當的解決方案。

  雖然光從外表上來看,這艘搭載核聚變引擎的飛船屬於赫爾墨斯-980系列,是一種商用太空飛船,但“搖滾巨星號”飛船卻不僅僅隻是一艘普通的快速旅行飛船這麽簡單。R.E.D.對這艘飛船進行了全面且隱蔽的強化改造,並附加上了電磁軌道炮和智能製導魚雷,其太空作戰能力並不遜色於軍用戰列艦。

  在大致參觀了“搖滾巨星”的整體布局之後,蒂芙尼推著他,像趕鴨子一般把克裡斯蒂安趕到艦橋,並按進一塊內置於立體圓環內的金屬扶椅上。

  兩人系好尼龍搭扣。

  搖滾巨星即將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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