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無形者黑入太陽系廣播電視台和精準廣告投放公司之前,“天空之城”哥倫比亞的運營商網絡就遭到了一次駭人聽聞的黑客攻擊。
起先,網絡安全專家隻是發現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數據異常,可在短短的幾秒鍾內,大量冗余數據源源不斷地湧入,非法用戶請求如紛飛的雪花落下,擠佔了正常用戶的訪問空間。
突如起來的洪水攻擊使得所有可用的操作系統資源和網絡資源都被消耗殆盡,潛藏在暗中的黑客伺機而動,利用簡單粗暴卻直接有效的分布式拒絕服務攻擊(DDoS),使得伊麗莎白的服務器資源陷入了短暫的癱瘓。
這次泛洪波及甚廣,幾乎半個哥倫比亞的網絡通訊都陷入停滯狀態,可首當其衝的還是哥倫比亞最大的納稅人――伊麗莎白卡特爾旗下的伊麗莎白集團。可詭異的是,當事後人們清點資產之時,卻發現賽博空間的一切文件和數據完好無損。
若不是伊麗莎白集團的官網主頁被篡改為蓋伊・福克斯面具和兩隻中指的圖片,人們幾乎以為黑客從未來過,就好像洪水攻擊也隻是一場集體幻覺。
雖然黑客的攻擊並未造成什麽損失,但伊麗莎白集團的股價還是受此影響下跌了十個點。而那個時候,克裡斯蒂安與蒂芙尼正在那棟生態公寓裡相擁而眠。
滾動的電子頭條在K的義體眼球中劃過,在看到了滿屏幕無形者的第一瞬間,他就打開了神經網絡的新聞界面。
城市籠罩在縹緲的雨霧和深沉的黑暗之中,穿戴高帽和面具的神秘人取代全息模特頂天立地,不單單隻是睦月城,幾乎太陽系內每一顆殖民星球都有他的身影。那家夥劫持了廣播電視台和精準廣告公司的通訊頻道,並將自己的形象投射到散落的人類城市之中。
“你好,世界。”穿著西裝、拄著手杖的無形者站在鏡頭前,右上角的時間戳表明這是一段事先錄製好的視頻。
“首先,請允許我向全太陽系的公民道歉,為打破你們三點一線的日常生活和枯燥單調的規律世界。”無形者欠了欠身,彬彬有禮地說道,“世界正在下沉,人生就是墜落,曾經的我正是現在的你,啃著廉價的合成牛肉和轉基因食品,住在高密度如蟻穴的生態公寓,接受新聞媒體的洗腦和精美廣告的荼毒,欣然享受著這表面上的寧靜和虛偽的烏托邦社會,一如既往地保持虛妄無知且自欺欺人的無知幸福。”
“社會平靜如一灘死水,散發著臭不可聞的撲鼻霉味,看似溫暖的水面是冷血螞蟥的溫床。在一成不變的外包裝之下,社會內部的組織構造已經陳舊腐朽,就像一壇泡爛了的變質醃菜。接下來讓我來為你們揭曉發生在金星之上的部分真相。”
無形者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沉悶的撞擊聲頓時令那些原本毫不在意的路人也將目光投向電子屏幕和全息影像。
“地球時間1月21日下午3點47分12秒,無形者對伊麗莎白卡特爾宣戰。我們駭進了伊麗莎白集團的矩陣迷宮,拿到了足夠多的數據資料和見不得光的敏感信息。”無形者用一種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嘶啞嗓音說道,“我們有理由且有證據相信,伊麗莎白集團旗下所有功能飲料都添加了古柯鹼成分,該集團涉嫌生產並銷售違禁藥品和假冒抗癌藥,並利用賄賂、綁架和勒索手段勾結醫藥監督管理局官員,使其光明正大流向市場。”
“什麽是真相?真相是大集團付錢給明星、媒體和醫藥監督局,
光鮮亮麗的廣告鋪天蓋地,於心靈上發動一場地毯式的轟炸。真相是人們基於對偶像效應的盲目追隨和對媒體平台、政府機關的信任,選擇了大集團大生產商的藥物。可事實是,人們選擇的隻是華而不實的表象,這是一場早就聯合好的騙局,伊麗莎白功能飲料能讓你心神振奮隻是因為裡面添加了讓人上癮的古柯鹼,而那些包裝華麗的抗癌藥物並不會讓你覺得更好,因為那隻是添加了成癮物的廉價葡萄糖水。一隻披了羊皮的惡狼生產的偽劣假冒商品沒要了我們的命簡直是老天開眼,而他們付出藥物研發費用甚至還不足天價廣告費和賄賂費用的一個零頭。” “你們在網絡上看到的明星廣告什麽也不是,隻是大數據時代下智能算法分析的結果,其廣告內容甚至未必屬實,便在金錢炸彈的衝擊下流向市場。一切都是為了推廣,企業付錢拍攝高額廣告,參與競價排名,為的就是能在碎片化時間侵佔你們的視野,而這種畸形的營銷結構和以利益驅動的經營目標已經扭曲了人類應有的價值觀。”
“造夢,用廣告造夢,這是一場畸形變態的利益狂歡,精明的企業家用銅臭味熏瞎了政客和社會名流的眼睛,現在,他們又想用成癮性極高的慢性毒藥來麻醉我們的心靈。”無形者再次用手杖敲擊地板,他的聲音振聾發聵,“但是,我們要對這些家夥說‘不’,我們不要他們的藥品,我們不要他們的麻醉,我們更不要他們的洗腦。我們要真相,真正的真相!我們要自由,真正的自由!我們有權利知道一切,伊麗莎白集團的生產流程和分銷渠道理應公開透明!”
“所有的數據和相關細節都會提交給有關媒體網站,並披露到各大論壇之上。讓我們拭目以待,一同見證事情的走向。”無形者頓了頓,面前浮現伊麗莎白的logo,“至於我們,作為太陽系公民,作為有自主能力的消費者,我們完全能有權利也有義務抵製那些往我們腦子裡灌輸迷幻物和麻醉劑的醫藥公司,。”
“這段視頻到此結束,我能想象得到,電視台的上司和廣告公司的老板已經接到更高層的警告,正怒吼著想辦法切斷播放線路。語言誕生於遠古最初的肢體交流,人類的語言承載了文明發展的知識與人類進步的智慧,當然,還有謊言與毀約。言論自由永遠都隻是美好的假象,但無形者不會停止說話,我們會繼續發聲,透過語言,我們將表達憤怒與希望。”
“我們是無形者,我們沒有任何弱點,我們利用一切弱點。
銘記無形者,我們行為一體,我們主宰網絡,我們不可計數。
期待無形者,我們無處不在,我們無所不能,我們不可阻擋。
我們是正義的總和,我們是社會的鏡子,我們是隱藏在每一張面具之下的人性。
我們生而平等,天然自由,我們決不饒恕,我們決不忘記。
自由引導人民,我們即將到來。”
無形者揮舞手杖,連續敲擊鏡頭三次,全息影像和電子屏幕在密密麻麻的鏡頭裂痕中熄滅,戴著魔術帽和蓋伊・福克斯面具的神秘無形者形象消散在沉寂的黑qq的屏幕畫面之中。
街道上的人群陷入沉默,碩大的LED顯示屏和全息影像在短暫的漆黑之後又泛上了一陣細碎蒼白的雪花。
這種死寂約莫持續了一分多鍾,直到雪花散去,電子屏幕上出現主持人一臉不知所措的迷茫臉龐,街道上的人群才忽然爆發出一陣陣震耳欲聾的交談聲和汙言穢語。衣著暴露的全息模特又在街道上走起了貓步,高樓大廈表面的廣告牌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其中有一塊電子屏放映著的正是伊麗莎白醫藥公司的洗腦廣告。
“砸碎它!”黑壓壓的人群之中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
這道聲音傳播不了太遠,可小部分人群在卻在聽到了這一聲怒吼之後閉上了嘴。起先隻是三三兩兩,可沉默就像瘟疫一樣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蔓延,不一會兒就朝著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很快,街道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沉默像無形的繩索勒住了眾人的喉嚨,嘈雜的人聲和激動的喝罵都在這一刻被寂靜的大網過濾。人們緘默不語,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巴,小吃街上加熱的水壺散發出一陣蒸騰的熱氣,融入到飄忽不定的雨霧之中。
沉默,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水溫到達100℃,開水沸騰,濃烈的蒸汽咕嚕咕嚕作響,街邊仍在加熱的鳴音水壺發出一道尖銳刺耳的蜂鳴,宛如有人在黑暗中共同吹響了一千隻哨子。
銳利的嗡鳴刺破低沉的夜空和光怪陸離的霓虹表象,人們行動起來,像是一支大軍。哨音般的蜂鳴活像是揮舞著的號令之旗,發動總攻的號角已被一支老舊的鳴音水壺吹響。
“砸了它!”
“砸了它!”
“砸了它!”
人們的呼喊一開始還稍顯雜亂,可是在一開始的不協調之後,同一句話從千百張不同的口中發出,匯聚出一道無可匹敵的聲音洪流。人群暴動起來,有槍的開始掏槍,沒槍的揮舞拳頭,有的人朝著那塊碩大的電子屏幕射擊,有的人一邊呐喊著一邊用終端設備拍下了這一混亂卻又有序的矛盾時刻。
一萬道槍聲在陰沉低垂的灰暗天空下響起,槍口飄落的火星像燃燒的激情,像迷亂的狂熱,像紛飛的花瓣。一萬多朵火花在夜幕中共同綻放,人們歡呼著,雀躍著,打碎了那塊放映伊麗莎白廣告的電子屏幕,就像巴黎市民攻佔了巴士底獄。
雨勢不大,從漆黑死寂的蒼穹中落下,像飄灑的絲線,紛紛揚揚,沒有頭緒。雨水蒼白而無力,絲毫澆不滅暴動人群的熱情。人們自發組織起來,他們衝進一家又一家,當著巡警無人機的面,光明正大地搶劫藥店老板。
所有被打上“雲中之城”logo的藥物都被人們收走,絕大部分伊麗莎白卡特爾旗下的藥物都被集中起來。人們來到隆巴德街附近的廣場,他們清空了一小片區域,並豎起一根銅柱,將成堆成堆的伊麗莎白藥品擺在銅柱下燃燒,就像要把幕後的主使者吊在恥辱柱上處以火刑。
類似的景象在各殖民星球發生,規模也大小不一,但可笑的是,作為伊麗莎白卡特爾的大本營,哥倫比亞倒是一片祥和。工業園區的保安持槍上崗,原本做好了一番努力抵抗的準備,到了最後卻發現這根本就是做無用功,人們雖然在大街上吵吵鬧鬧,但沒有任何一人敢穿過對接橋走到伊麗莎白卡特爾園區附近。
火焰熊熊燃燒,顏色各異的聚酯塑料藥盒在火光中一點一滴扭曲,最終化作一堆焦黑乾燥的有毒殘渣。克裡斯蒂安身處人潮,被躁動狂熱的男人女人們裹挾著,同樣來到了隆巴德街的廣場。黑煙嫋嫋,空氣中飄蕩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刺激性酸味,那是PET材料燃燒的臭味。絕大部分伊麗莎白藥物都被處理乾淨,少部分被某些心懷不軌的人群私藏。
克裡斯蒂安站在歡呼雀躍的人群之中,跳動的火光不僅將他那冷漠的神情映得通紅,也照亮了四周那些熱心市民的狂熱眼神。
人們砸了電子屏幕,燒了藥店裡的部分藥物,此刻眾人在做完這一切後又心滿意足地散去,擁擠的廣場很快就又變得清冷起來,隻留下了K和一地待收拾的狼藉上,就好像這一切都隻是一場無端的鬧劇,而那些狂熱的市民不過是借一場突如其來的暴動做一回不再壓抑的自己。
無形者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呢?克裡斯蒂安心想,原來人們壓根兒就不在乎,無知就是無知,誰也沒有權利相信它能衍生出任何東西。
這些家夥,他想,他們沒有個性,沒有美學,沒有理想,沒有文化,就像一具虛有其表的空心木偶,棕褐色紋理下什麽都沒有,空空蕩蕩。
人們一無所有,只靠著那條看不見的絲線操控前行。
暴動的人群集體作案,本著法不責眾的僥幸心理,隻是想借著這一場半抗議半遊行的狂歡盡情宣泄自己壓抑的情緒。人們借著邁動的步伐和燃燒的火焰把內心的抑鬱不滿和鬱鬱不得志從自己的內心深處掏出,並裝進另一個無形無質的容器之中。這個容器是情緒的垃圾桶,他們丟掉的不僅是不滿,還有激情和活力。第二天一覺醒來,麻木的人群很快變回把今日的行動拋之腦後,偶爾在茶余飯後把這次事件當成一件不錯的談資,隻有欲哭無淚的藥店老板才會嘟噥著抱怨幾句。
克裡斯蒂安搖了搖頭,遠方傳來巡警無人機的刺耳嗡鳴,警察們從頭到尾就隻是透過攝像頭看戲,那些屍位素餐的家夥知道看似暴動的人群實際上隻是畏懼棍棒的膽小鬼,他們甚至尚未出動警力,人群便在淒厲的警笛聲中自發散去。
他瞥了一眼視野盡頭閃爍的紅藍燈光,拉上夾克衫的兜帽,離開了那被燒得通紅的銅柱。
K擠進人群,在汙言穢語和嬉笑怒罵間回到了離生態公寓不遠的那條小吃街。就在這時,克裡斯蒂安耳垂上的通訊指示燈亮了起來,有人發來了通訊請求,是無形者。
“K,你看到了?”那家夥的身形出現在K的瞳孔深處,還保留著那副戴著魔術帽的面具人形象。
“看到了,”克裡斯蒂安咧了咧嘴,低聲說道,“我沒想到你會給我整這麽一出。”
“你覺得這沒意義?”面具之下什麽都沒有,K卻感覺到他在笑。
“是啊,老兄,這能有什麽意義呢?”克裡斯蒂安聳聳肩,不屑道,“你總不能指望這群愚民真的有決心有魄力和伊麗莎白卡特爾對著乾吧?他們撐死在網上發發牢騷,現實生活中就是一個優柔寡斷的懦夫。”
“這可不一定,隻要利用得好,懦夫也能成事。”無形者笑道,“輿論和口碑對一家企業很重要,雖然我知道在輿論平息之後,人們照樣會購買伊麗莎白的產品,但別忘了,這本來就不是我們的目的。”
“不要說‘我們’,是你,”克裡斯蒂安撇了撇嘴,冷笑道,“嘿,哥們兒,聽著,這事和我無關,別扯上我。”
“這次損失最重的是藥店,希望他們下次進貨的時候會慎重考慮,我估計伊麗莎白卡特爾得付出一大筆錢重新打通他們的銷售渠道。”無形者沒有理會K,而是自顧自說道,“我聽到小道消息了,普世公司近期有意向收購伊麗莎白的股權,這事一出,估計公司董事會會重新考慮收購提案。這麽一來,少了公司對伊麗莎白卡特爾的支持,R.E.D.對付博士就少了一大掣肘。”
“你這麽做是為了幫我鋪路?”克裡斯蒂安愣了一下。
無形者欠了欠身,優雅地說道:“當然,這才是我們真正的目的。”
“可是,你怎麽知道我如今在R.E.D.?你到底是誰?”克裡斯蒂安眯著眼睛,眼中閃爍著警惕的光,“無形者,無形者到底是什麽?”
“這是你第三遍問我這個問題,我的答案還是和之前一樣。”無形者拄著手杖說道,“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這一點我不騙你。”
“扯淡吧,”克裡斯蒂安不悅地看了他一眼,話鋒突然一轉,“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無形者的真實身份,那可以告訴無形者到底有幾人?”
“無形者可以是我一人,但無形者也可以是無數人。 ”無形者微笑著說,“沒有任何人可以代表無形者,但任何人隻要戴上蓋伊・福克斯面具就能宣稱自己是無形者。你懂我的意思嗎?無形者隻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征,你在和我合作的那一瞬間起,你便也成了無形者。”
“好吧,抱歉,我不會再問關於你身份的問題。”克裡斯蒂安嘟囔道,“神神叨叨的,我懷疑你是個神父、和尚或者道士。”
“K,我來找你並不是和你討論我的身份,我有更要緊的事。”無形者正色道,“你看新聞了?今天發生在哥倫比亞的那起洪水攻擊和我沒關系,我隻是碰巧黑了進去。”
“什麽意思?”K蹙起眉頭,“你剛才不是才承認為那起黑客事件負責?在鋪天蓋地的電子屏幕和全息影像上,我都看到了。”
“不,那隻是你被我誤導了,就像太陽系的公民都被我誤導了。”無形者搖了搖頭,說道,“我隻是說無形者對他們宣戰,可沒說那就是我做的。”
“可是你為什麽要背這個本不屬於你的鍋?”
“無形者急需在短時間給公眾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就需要幾次大事件來提高我們的名氣。”無形者解釋道,“DDoS攻擊的確是我的本意,不過早在我行動之前,就有人搶先了一步,我隻是恰好利用這個機會潛了進去。”
克裡斯蒂安冷笑一聲,譏諷道:“既然這樣,你不怕那人站出來拆穿你?”
“不會,對方巴不得我來領這份功勞。”無形者咳嗽幾聲,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發動洪水攻擊的,正是普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