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的車廂裡隋東南張著大嘴還沉浸在剛才的震駭中沒回過神來,隋夫人緊緊抱著丈夫的胳膊面色發白口中喃喃著不知在叨咕些什麽,天賜和果兒拉著哥哥的手興奮地嘰嘰喳喳仰著脖子小腦袋不時想伸出窗外,三兒瑟縮在主人腳邊不安地低聲嗚咽著,隋天佑安撫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其實又豈隻是爹娘,於他心裡又何嘗不是震驚莫名,不久前的一幕同樣也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心下久久不能平靜,這就是魂獸麽?盡管腦海裡發揮了最大的想像也已經有了相當的心理準備,可當真正面對時除了震撼便是難以言述的複雜心緒或者說感動――一種想流淚的感動。作為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從沒見過也無法想象這世間怎麽會有這等優雅美麗如同精靈一般的生靈,巨大優美的身形仿如一個昂昂美男子不自傲不自矜卻傾倒眾生,而最讓他感到震憾的是那雙金色的眼睛和那雙金色眼眸中流露出的完全人性化的情感,從那雙眼眸裡他感覺到了溫暖看到了猶如父輩初見子侄時的欣喜、疼愛甚至還有一絲自責。當那巨大的刀鋒般鋒利的喙撫過他的眉梢發際,他心裡竟然沒有一絲的恐懼,本能地疊起雙掌貼於額前恭敬地行晚輩禮,這在他以往的經歷裡是無法理解無法想象的,可他卻是做得那麽自然沒有一絲芥蒂沒有一絲猶豫,彼此心裡象是有一根無形的線牽連著,血脈一般的親情。
拜別紀平、張佐、邢茗三位老師棄船登車,一路上他便這樣被這美好的心情被這溫暖的親情包圍著感動著,那種情感純淨的沒有一絲雜質,純淨得讓人心顫讓人感動,父母的魂獸對自己尚且如此,如果是自己的魂獸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情形呢,這也讓他對將來的修行之路愈發的期待了。一聲清鳴從遠遠的空中傳來,象是在告訴他他一直在看著他,不要擔心不要害怕,隋天佑伸出手在窗外搖了搖會心一笑,經此一面心裡從此便多了一份牽掛,也知道無論自己身處何處總會有這樣一雙溫暖的眼睛遠遠地看著守護著,本不是文藝青年的他心下卻莫名地想起一句詩來: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拎著衣領將兩個小家夥從窗口拉回來,“以後見了記得要行禮,他是長輩,知道麽?”。
“嗯!哥,叔叔喜歡吃牛角酥麽?”,這個世界裡的人很容易接受這樣的道理,便是果兒這樣的孩子也有著這樣根深蒂固的樸素的心態,在稱呼上便能直觀的體現出來。
“嗯,你給的他都喜歡”,捏捏弟弟妹妹的小臉,“還是咱家天賜果兒最勇敢,可不能學咱爹,成天吆喝殺雞宰羊的,見了大些的便筷子也舉不起來了”。
“胡說!”,隋東南咕咚咽了口唾沫,“我、我不還喝了碗酒麽”。
“嘻嘻”。
“天佑,可不敢胡說”,隋夫人心有余悸地瞥了眼窗外,“那是神鳥,通神靈的咧”。
“爹,娘”,隋天佑輕輕握住爹娘的手,“兒子不知道這天上有沒有神靈,兒子只知道沒有爹娘就沒有兒子,天佑這個名字是你們給兒子取的,可你們這麽叫著兒子聽了不習慣,在兒子心裡你們就是兒子的天,就是庇佑兒子的神靈,一天見不到你們兒子心裡就不踏實”。
“就你這小嘴兒最會說,說得娘心都化了”,隋夫人捧著兒子的臉卻怎麽也看不夠,一湯一粥一絲一縷,從繈褓中的小丁點兒一天天長成如今的清秀少年,往事歷歷如在眼前他們心裡又如何能舍得下。
“好!咱們不想高攀誰,
可高攀兒子咱不丟臉”,隋東南抽抽鼻子似是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油光光的臉上也恢復了往日的光采,“反正這家當都是給你的,明兒我就書信回去請你先生都給換了銀子,我就不信在這京城裡我隋東南就不能再掙一個臨水酒樓來”。 “厲害!這才是咱們那個拳打南街老母雞腳踢北市小綿羊的老爹嘛”。
“胡說!東街的牛肉你吃得還少了麽?”。
“爹,爹,我要吃牛肉”。
“爹,爹,我也要”。
解開了心結車廂裡也恢復了往日家中的溫馨熱鬧,一家人正說笑間車門忽地被拉開一個略顯消瘦的少年閃了進來,拖著後腿把三兒挪了個地兒卷起地毯在地板上輕輕一按,一陣機括轉動一塊地板緩緩升了起來,四邊的裙板展開便成了一張精致的小幾,少年打開幾下的幾個小抽屜,不一會兒幾盤精致糕點、涼拌便擺滿了小幾,“天賜,果兒,這是半山牛肉,院長平時最愛吃的”。眼睛又咕嚕嚕轉著四下裡掃了掃,忽地探手摘下車頂上一個做工精美的水晶頂燈,擰開蓋子聞了聞,嘴角一勾,“還以為您真戒了呢,藏得這麽深。嗬!極品青花,隋先生,您可有口福了”。
“這可不成,這可不成”,見少年這變戲法似的眨眼間就整了一桌子酒菜來,隋東南連忙搖手,“孩子說著玩兒您可別當真”。
車門猛地又被拉開李窒也閃了進來,一拍那少年的腦袋,“你這丫頭還真成了精了,這都能讓你尋到”,拿起那水晶頂燈用力嗅了嗅又拍拍隋東南肩膀在他身邊坐下,“老隋啊,這極品青花可是好東西,老李我可是尋了好久了。沒事兒,待會兒進城咱給他裝些上品青花,院長他嘗不出來”。
“天佑”,李窒又一指那少年,“這是你二伯程喚宇的閨女程經,百戰分院二年生,是你師姐”。
少年摘下頭上的寬簷尖頂軟帽,兩鬢青絲垂落下來腦後一根系著粉色蝴蝶結的長長的馬尾辮,靈動的大眼睛向隋天佑眨了眨燦然一笑,原是一個與天佑年紀相若的清秀少女。少女恭敬地向隋氏夫婦行了晚輩禮才挨著九兒坐下,“九兒,這是雲祥齋的牛角酥,你先嘗嘗,明兒姐姐帶你逛逛咱們半山城,那裡什麽好吃的都有。喏,那就是半山城”。
車隊穿過長長的象是刀斧劈開的陡峭峽谷,眼前豁然開朗,遠遠的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現在視線裡,鉛灰色的城牆起起伏伏宛如一條灰帶延綿到視野盡頭,高大的城門尚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城門上‘半山’兩個古樸雄渾的大字卻已清晰可辨,象兩隻巨大的眼睛遠遠地看向這支小小的車隊。隋天佑心中莫名一緊感覺象似有兩道目光鎖定了自己,微微頓了一下又一掠而過。
十多裡的距離一閃而過,馬車駛入城門的刹那隋天佑感覺微微一滯窗外的光線景色也一陣不易覺察的扭曲象是穿過了一道薄薄的透明的膜。穿過可以並行四輛馬車有如一條長長甬道的城門,塵世的喧囂撲面而來令人目不暇接又分外的親切,寬闊整齊的街道,風格各異的建築,商鋪鱗次櫛比遊人摩肩接踵,馬車緩緩而行穿過一條條街道越過一座座石橋,沿途行人紛紛躬身讓行,偶爾幾個身著灰袍頭戴寬簷尖頂軟帽的年輕人立於道旁恭敬地行禮。
大約用了半個多時辰,馬車穿過一個立著幾個巨大雕塑的廣場一片綠草茵茵的草坪和一條並不寬闊的河流上的一座看上去有些年代的石橋,便到了橫臥著一方刻有“半山書院”字樣的山石的簡單古樸的書院大門。書院的圍牆不高隻是堪堪遮住視線,大門兩側立著兩座高約兩丈栩栩如生的石雕,左側是一個頭戴束發金冠身披金甲左手叉腰右手持戟神態冷漠倨傲的英俊男子,右側是一個全身盔甲雙手拄劍目光俯視的冷面麗人。馬車沒有停留徑直駛入院門,同樣象是穿過一層透明的膜,不過這次顯是厚重了許多感覺呼吸都微微一滯以致於讓隋天佑在穿過院門的一瞬間產生了一絲錯覺,那個頭戴金冠的男子好象微微低下頭看了自己一眼,而那個冷面麗人也轉動著目光注視著自己,但當他探出窗外回頭看過去時卻又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穿過書院大門便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樹木蔥蘢,繁花如錦,一座座精美的屋舍院落散落在古樹的濃蔭裡,古樸典雅錯落有致,一群群不知名的鳥兒穿梭林間, 間或幾隻萌萌的小獸竄出來,歪著腦袋看著他們卻不懼生。大約是因為夏休的緣故,路上沒有什麽行人,隻有嗒嗒的馬蹄聲象是鍾表的指針似遠似近似有似無。
又行了一刻鍾左右前後兩輛馬車先後停了下來,車上的黑袍人向他們揮了揮手馬車駛進了林間,隋天佑這才注意到那兩輛馬車居然都沒有車夫。正好奇間,眼前驀然展開了一幅壯闊的水墨山水,雲霧如波層巒疊嶂綿延不知幾許,馬車載著他們繼續向前沒入了這淡淡的如雨如絲的青黛裡。
轉過幾個山坳馬車拐上了一條狹窄的傍著一條小溪一側開著許多野花的山間小道,速度絲毫未減坐在馬車裡卻感不到一絲的顛簸。不知又行了多久,天空中兩聲清鳴,馬車停了下來。
隋天佑攙扶著爹娘下了車,一左一右拉住了弟弟妹妹的手,不遠處的一座木橋上現出一個火紅色的巨大身影,一隻身長近兩丈身高與成人相若的火紅色巨獅緩步走了過來,一雙火紅的眼睛緊緊盯著隋天佑,冰冷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巨大的腦袋輕輕抵上了他的額頭,隋天佑退後一步雙掌交疊貼於額頭躬身行禮,天賜和果兒也如他一般恭敬地躬下身去,三兒卻是五體投地匍匐在地上顫抖著不敢睜開眼睛。
巨獅身後一對年輕的夫婦走到隋東南夫婦面前,整理衣衫雙掌交疊立於胸前躬身拜謝,身邊那個漂亮的女孩兒伏在地上恭敬地行晚輩禮,一黑一白兩隻金瞳巨雕從空中飛落到女孩兒身側,伸長優美的脖頸低下頭去,那隻火紅色巨獅也身體後傾探出一隻前蹄俯下了巨大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