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五月中便進入炎炎夏日了,熾熱的陽光在山林間灑下斑駁的光影,一老一少兩個身影在崎嶇的山道上慢慢地走著,“天佑,下個月便要參加大試了,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背著藥簍的少年沒有回頭,“還好吧,先生說進穎川書院應該沒什麽問題”。
老人在路邊一塊山石上坐下,四下裡看了看,“我是說魂試”。
“魂試?”,少年停下來有些詫異地回過頭,“咱們隋家祖宗八輩都沒出過修行者,您讓我準備什麽啊?”。
“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不會有啊”,老人笑笑挑起眉頭,“如果我能讓你魂試達到三等呢?”。
少年撇撇嘴,“師父您也別寬慰我了,我呢也沒什麽大志向,這次要是能入選穎川書院那自然好,選不上也沒什麽,不還有您這小醫館嘛。我就陪您守著這個小醫館讓您老少受些累,過兩年娶個媳婦兒給您添幾個孫子陪您玩兒”。
老人面色微微一僵,“難道你不想成為一名修行者?”。
少年探出手背在老人額頭上試了試,又摸了摸了自己的額頭,“我就說這大熱天的您別跟著出來了,您偏不信,把身子熱壞了怎麽辦?來,把這解暑丸喝了歇會兒就沒事了”。
老人推開少年的手原本帶著慈祥的笑容一點點淡去,“師父年少時也曾遊歷天下,一次在大漠中無意間救了一位修行者,作為感謝他教了我一些醫術還送了我一枚啟智丹。啟智丹可以把一個人的修行資質提升一個大等級,可惜那時候我已經過了二十歲啟智丹對我已經沒有效用了。原本這是準備留給兒孫的,現在也隻能給你了”。
“啟智丹?”,少年轉著眼睛有些激動又有些不信,“您不會又是拿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哄我吧,上次可是害得我差點把胃都吐出來了,半個月下不了床呢”。
“以後有了孩子,第二個兒子一定要隨我姓!”,老人低著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還記得那個避雨的山洞吧,你先去準備一下,我坐一會兒就過去”。
少年聽老人說的鄭重踟躕了一會兒從背簍裡取出一隻水葫蘆放在老人腳邊,“那,那我先過去了,您多歇一會兒,千萬別累著”,轉身下了山道走向密林深處,低下頭時面上的激動緊張瞬時消失不見,眼眸中隻有化不去的冷意,心裡也隻余下一聲無奈的歎息。
啟智丹?虧得他們居然能編排出這樣的名目來,換作別人一定會千恩萬謝感激涕零吧。可他不是別人,自從五歲那年再次見到這張臉而沒有被殺掉,他便知道自己並沒有逃脫他們的掌握一直都在他們布下的網裡已是這些人某個計劃中的一部分了,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十五年前那個被血染紅的雨夜甚或更早些的時候這個計劃便已經開始了。至於針對誰對他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會不會成為這個計劃的犧牲品,現在看來,答案顯然不是自己想要的。這讓他有些灰心有些無奈,他隻是想活著,舍下面皮丟下尊嚴舔著傷口忍著痛隻是想簡單地甚至卑微地活著,明知道是奢望也努力地試著感化他們希望能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可這一切也許從自己出生的那一天便已是注定了,一年前那個最後的機會他們也沒有留給自己,那一刻他便應該知道無論怎樣都不會有自己想要的結果了,隻是沒想到這一天就這樣來了。
窮盡一生執著地做一件事,這樣的人可敬,同樣也很可怕。
十五年來自己便是被這樣一群可敬又可怕的人算計著謀劃著,所以,一切便按著他們的計劃自然而然地發生著,自己也隻能依著他們的設想健康而快樂地活著成長著,甚至不能有反抗和逃跑的想法,那樣只會死得更快還會連累很多人。而在這些人眼裡,自己這樣一個生活在民風淳樸的小縣城中忠厚人家裡的單純少年,在這樣一個自然而然發生著的計劃裡,自然也應該有著被賣了還得幫他們數錢的單純和自覺了。 這也許是他們這個計劃裡唯一的破綻也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不會有人想到誰會能記得自己還在繈褓裡時發生過的事,奈何自己這個少年的軀體裡裝著的卻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而且還是一個他們所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中的一個牛叉職業的從業者――一個便衣警察,在毒梟的老巢裡作了七年的臥底,因為偽裝得太成功不僅獲得了那個大毒梟的信任成了心腹臂膀甚至把國際刑警都給騙過了,在一次警方的突擊行動中戰死於一場轟動整個東南亞的激烈槍戰,可悲的是擊中自己的那顆子彈來自於泰國警方,倒下時又無巧不巧地把那個大毒梟壓在了身下。出師未捷身先死幾年心血毀於一旦,也許正是因為心中的不甘便有些陰魂不散,身為便衣警察早有橫屍街頭曝屍荒野的覺悟,能魂歸祖國埋骨華夏烈士陵園已是死而無憾了,父母和弟妹能得到很好的照顧也讓他覺得死的值了。可轉過頭來卻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被那些匪幫奉為了庇佑神靈,還在關二爺的神龕下放了張照片每日敬香供奉,而這股邪風還大有愈演愈烈之勢,這讓他感覺好笑的同時也感到了莫名的驚恐。
果然報應很快便來了,一道閃電劈下來靈魂莫名地穿越到了這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女人子宮裡一個還未成型的胎兒。胎兒就胎兒吧,終究是還活著,說起來也不是誰都有在羊水裡游泳吐泡泡的記憶的。一點點長大、出生,第一眼看到年輕父母的長相便安心了,裸奔、尿炕、撒潑、賣萌等著長成高富帥。可好景不長,出生沒幾個月又被一窩綁匪給劫了,劫了也就劫了,隻要不撕票要贖金換人質你們盡管開口,可這夥人兜兜轉轉地不知逃了幾百幾千裡卻把自己往路邊一扔就不管了。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距離死亡最近的時刻,黑暗中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甚至有條小蛇鑽進繈褓裡吐著舌信和自己對視了幾分鍾才遊走。嗓子都哭啞了終於聽到了一陣馬蹄聲,用盡吃奶的力氣吼了一嗓子,馬車停下了,兩個頗有福相的腦袋伸過來,“怎麽有個孩子?老天保佑,還活著!”,於是自己便成了一個叫隋東南的胖廚子的兒子,取名天佑。
後面的橋段便有些俗套了,比之自己當年混入黑幫的曲折驚險幾如兒戲。幾年後隋家飯館的對面新開了間小醫館,坐堂的是一個儒雅斯文的汪姓郎中,又過了幾個月,隋東南得了場大病險些丟了性命,汪郎中開了方子醫館中卻缺幾味藥材,於是汪郎中連夜進山采藥終於在最後時刻把命懸一線的隋東南救了回來,於是兩人便成了生死之交,於是在某一天對坐飲酒時汪郎中便看到了隋家的兒子隋天佑,於是乎他老人家眼睛一亮,於是乎隋天佑便成了汪郎中的弟子,於是他便這樣活生生地又被推到了這窩綁匪的眼皮子底下,那一年他五歲。
因為有著記憶,所以有了恐懼。因為有著前世的經歷,所以才沒有被時刻籠罩在心頭的死亡陰影逼瘋,才能這樣健康而快樂地活著,才能在他們面前作出他們所希望看到的樣子。可他不想死,盡管來到這個世界對他而言便是充滿了惡意,但這裡也有著令他無法割舍的溫情,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
黑漆漆的山洞象是地獄打開的門,可他沒有退路隻能一步步走過去,腳步還要帶著雀躍的樣子,因為在這樣一個重要節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會有幾雙眼睛緊盯著自己。沒有內應沒有外援,一切隻能靠自己每一步幾乎都是絕境,就象初入毒梟老巢時的樣子。
可一直不都是這樣嗎?他們是一群有理想有信仰的猛士,自己也是啊。已經在地獄裡趟過幾個來回不過是再走一遭罷了,這樣想著,眉頭漸漸舒展開莫名地有些興奮,腳步也便真的有些雀躍了。
起點首發
“……藍臉的隋天賜騎竹馬,紅臉的果兒小傻瓜,黃臉的老爹,白臉的老娘,黑臉的師父叫喳喳……”,山洞不大,中間一塊大石隔斷了視線也把山洞分隔成兩個獨立的空間,當老人走進山洞的時候,少年已把裡間收拾乾淨,還尋了些乾草輔了兩個坐墊,“呃,師父,您真有啟智丹?可別是假的把我吃成個傻子,那可就沒人給您老送終了”。
老人瞪了一眼示意他坐下,從懷裡取出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木匣,裡面是一粒拇指大小墨綠色的藥丸,一縷淡淡的藥香飄過來,老人的目光漸漸有些炙熱有些迷離,“此藥千金難求得之不易,快服下,莫要緊張”。
少年暗自撇嘴,真當我是范大廚啊,被忽悠瘸了還要說聲謝謝,當下雙手接過鄭重地躬身施禮,“謝謝師父”。這個時候隻能拚人品了,在這些人面前耍小聰明做小動作與找死無異,少年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便吞了下去,入口微甜然後便是一些酥麻,不一刻便是連手指頭也不能動了,心頭一股怒意湧上來,活體解剖?
“不要怨恨師父,要怨隻能怨你自己命不好”,老人低下頭伸手合上少年圓睜著的眼睛。
“縣主”,幾道身影閃進來,當先的一位青衣女子看了一眼僵硬端坐的少年探過身附在老者耳邊,“大人,屬下以為此事須當慎重,此子資質實屬難得如此當是可惜了。屬下還是建議稟告聖堂由聖主他老人家親自定奪,在聖主老人家的感召下此子將來或可為我聖教所用”。
“青衣,你想得太簡單了,我們能掩得一時可掩不得一世,留下他終會是個禍患。十五年了,那些人依舊沒有死心,若讓他們知曉是我教所為你想過這個後果嗎?以身殉教乃你我本分,若是壞了聖堂的大計我等萬死莫贖啊”,老人抬起眉眼聲音幾不可聞,“我如此以身試險正是為聖教所想,你當明白老夫的一番苦心”。
“可是……”,青衣女子還想堅持,“屬下擔心萬一……”。
“以身飼虎老夫死有何懼!”,老人挺直了脊背,“本縣主心意已決不要再說了。若是事不可為青衣你便接任縣主立時將我二人格殺,切不可猶豫!聽到了麽!”。
“是!”,眾人躬身應諾四下散去,隻留下副縣主薛青衣隨身護法。
因為山石阻隔山洞中光線有些昏暗,老人定定地看了少年一會兒,取出一枚墨綠色的藥丸仰頭吞下點點頭閉上了眼睛。觀察了片刻確認藥力發作薛青衣從懷中取出一隻玉匣小心地打開,一枚散發著淡淡柔光的精美符文緩緩飄浮出來,薛青衣看著眼前水晶般透明的符文微微有些失神,片刻後搖搖頭輕輕歎口氣探出右手,符文在她手指牽引下小心地移動最後按在了老者的眉心。
老人身體一顫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原本無色透明的符文中現出了一個淡綠色小點顏色一點點加深,當顏色變成深深的墨綠色綠點開始緩緩移動在身後拉出一道細細的綠線在符文中細蛇般蜿蜒遊走,老人緊咬牙關渾身顫抖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因為藥力作用全身僵硬無法掙扎原本儒雅斯文的面目蒼白扭曲顯得有些猙獰。雖是不屑老家夥的為人但這種從識海裡生生抽取魂力和記憶的痛苦也不由讓薛青衣心下微顫,半個時辰的時間仿如百年一般漫長,當已經完全被染成墨綠色的符文緩緩從老人眉心飄起時,薛青衣輕輕呼了口氣定下心來,老人也解脫一般長長吐出一口氣就此沒有了生息。
薛青衣手托符文仔細檢查了一番,轉過頭有些憐憫地看少年了一眼,輕輕將符文按在了少年的額頭。
終於要來了嗎?為了這一天他們隱藏了十五年也隱忍了十五年,自己又何嘗不是。他不想死,但到了生死關頭自然也有著舍命一搏的準備和膽氣,聽天由命從來就不是他的選項,否則他根本撐不過那七年。不過此生不同於前世,身手再好腦筋轉得再快在這些人面前也是螻蟻一般,掙不脫逃不掉,那就賭吧,賭誰的命更硬――好在他也是有些底牌有些底氣的。
初來到這個世界,他還隻是一顆剛成形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受精卵,包裹著他這顆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的是一團如漆如墨的黑霧,隨著發育成長,黑霧漸漸消融顯露出一枚有著精美符文的鏤空球體,靜靜懸浮在腦海裡。這枚鏤空球伴隨著他發育、出生,一直到四歲左右才慢慢失去光澤消失隱去。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又有什麽作用,本以為它便這樣消失了,不想五歲那年老郎中私下裡為他做魂試時,鏤空球突然又在腦海中閃現了出來,雖隻是一閃而逝但終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絲溫暖看到了一絲希望的。十四歲,也就是去年,在他們第二次給他做魂試時他再次確定了它的存在,同樣也是去年,老郎中不知道發什麽神經,也許是怕他的私心敗露受到教規懲罰,竟然想毒死自己毀屍滅跡,做了又後悔忙不疊地又把自己救了回來,也正是那一次的遭遇讓隋天佑對這個鏤空球有了全新的認知,其實它一直都存在於他的腦海中或者說本就是他大腦的一部分,雖然還不知道怎麽使用它卻也略略了解了些它的功效,吐了幾天下不了床那都是做給老郎中看的,實際上毒藥一下肚就全被那鏤空球吸收了,隻是轉了幾圈便消失不見了。
這玩藝貌似很強大卻似乎有些不靈光,試驗了多次隋天佑才大致搞明白,原來每次喚醒鏤空球都需要消耗一定的能量,雖不知道怎麽補充這種能量卻也大約摸清了規律――每半個月才能使用一次,為了這一天他便一直隱忍著。在吞下‘啟智丹’的瞬間他便喚醒鏤空球,不過卻沒有驅動它散去藥力,隻是仍靜靜地懸浮著等待著,麻醉自己隻是他們行動的第一步,後面必然還有更可怖的手段。 在薛青衣將那枚綠色符文貼上眉心的瞬間,隋天佑的心裡竟莫名地有了些饑渴的感覺,鏤空球也本能地開始了旋轉。
一絲細細的涼意沁入額頭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著在脈絡中緩緩遊走,感覺到那股神秘的力量來自鏤空球隋天佑便安下心來,靜靜地感知著那絲涼意遊走的軌跡,潛意識裡感覺到這可能就是補充能量的辦法。幾個呼吸間腦海裡一絲綠線突兀地冒了出來又瞬間被鏤空球牽引過去,抽扯著掙扎著一點點化作輕霧被吞食乾淨,同時幾粒黑色的細小碎屑被鏤空球拋飛了出來,腦海中忽然響起了老郎中顫抖的聲音,“魂符?球形魂符?不!不可能!不可能!”。
哦?原來這叫魂符,聽老家夥這口氣,這球形魂符好象很特別很厲害的樣子。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你,你是誰?”,不斷被抽扯進腦海裡的綠線扭動著掙扎著卻始終無法擺脫,拋飛出的黑色碎屑也越聚越多一點點地拚湊出一張老郎中殘缺又模糊的臉,瑟縮著看向眼前無比巨大的存在,象似一隻毛毛蟲仰望著參天巨樹,綠線不斷被旋轉的球形符文吞吸過去抽扯成一絲絲的霧氣,這張原本就有些模糊的臉便也被抽扯著拉出一層參差的毛邊,象是信號不好的黑白電視畫面,一閃一閃的發生甑腦右簟
記憶碎片?隋天佑隱隱感覺到了他們的目的,心下也不由生出一股寒意,如果不是因為有球形魂符的存在,這些記憶或者說是信息無疑將會取代自己原來的記憶,如果他們成功了,再次醒來的時候便已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