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吃的並不開心,和領導吃飯一般都不能香噴噴的吃個痛快,今天格外如此。老陳坐在對面,語氣從最初的強硬,變成了套話。
“秋兮真要辭職?小多,你和她是同學,你幫我勸勸她,咱們公司的待遇對比同行業還是不錯的。”
小多把嘴裡的肉餅嚼了幾口咽下肚去,深吸一口氣,說道“老陳,咱們公司各方面待遇確實不錯,但是這事情我幫不了你。”
“小多,就算我請你幫我個忙好不好。那個單子就點名要秋兮來做,六千萬的業績。她做個項目經理,掛個名也好,項目完成她照拿3%的業績提成。180萬的提成啊,分公司多少項目經理都來找我問這個事情。這麽大一塊蛋糕。她耍小孩子脾氣,你們關系近,幫我勸勸她,這不是對大家都好?”
“老陳,這一中午,你這話說了十幾遍了。看在你過往對我們比較關照的份上,我也聽了十幾遍了。”小多壓壓心頭的火氣,翻了個白眼說道,“我真幫不了你。”語氣裡透著強烈的不耐煩,任誰被按在那問同一個問題幾十遍,都也快瘋了。
老陳也不耐煩了,他一個分公司的領導,平日裡百十名員工誰見他不是客客氣氣的。今天好說好商量,她一個小小設計員還不給面子,這些在幸福環境裡長大的年輕人,不讓他們知道知道生活的殘酷是不行了。冷臉說道,“小多,六千萬的單子,總公司都很重視,上午特意詢問我項目的進展。我手上接到的單子還從沒有飛走的。下午我放你假,明天秋兮要是不回來,你也不用來了。”說完站起身來,朝著服務員冷冷說了句,買單。拿起外套轉身走了。
老陳對自己的氣場很有自信,這麽多年來的管理經驗,知道怎麽操縱人心。前面重複那麽多次問話,就是讓對方感覺自己很受公司重視,什麽事情都得求著他辦。後面突然來個180度大轉彎,這樣的落差足以打破一個人的思維定式,讓她老老實實為自己所用。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孩子,現在估計還在驚訝中沒緩過神來。
讓我生氣的代價可不是做好一兩件事情就能挽回的。他不光要讓小多這件事上乖乖聽話,未來也得讓她好被管理。老陳回到辦公室,拿起這個大項目的說明書翻了一下,會心一笑。這個大主顧確實是朝著秋兮來的,憑他的經驗,這樣的項目要求,市場價也就是2000萬。對方花了6000萬還指明秋兮做項目經理,明擺著是要送個蛋糕給我們。這個秋兮也是個福將,自己以後也得關照她一下。
今天總部老板打來電話特意詢問了這單項目,聽起來心情不錯。今年年末總公司副總的競選,自己更有些把握了。老陳特意從最底層抽屜裡拿出來一隻精致的盒子。抽出一跟雪高思巴雪茄,這還是老板上次從古巴回來送給他的,他隻有在心情極好的時候,才抽上一支。
事實上,老陳那一下午心情確實是極好,直到下班準備離開時,看見林小多座位上空空如也。他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直到發現同事們都在埋頭苦乾,過了下班點兩個多小時還沒人離去時,他突然有點頭暈。。。
林小多抱著箱子氣喘籲籲到了家,秋兮誇她真是有情有義。
“還不是被你害的,趕緊過來幫我拿箱子”
“切,咱們多年的好姐妹,就知道你不忍心離開我。這輩子,我會對你負責的。”秋兮朝小多拋了個迷人的電眼。
不得不承認秋兮實在太美了,簡直是通吃人間一切生物。
小多都被電的一陣眩暈。 “少給我來那套,本美女可是堅定的異性戀者,這7年來,不知道被你給我毀壞了多少好姻緣。賠償我精神損失費。”
“賠賠賠,我們林大美女發話,誰敢不從。說吧,咱們去吃點什麽。隨意選!”
“吹吧你就,咱倆剛失了業,你就要揮霍無度,日子還過不過了。”小多瞪了秋兮一眼。“中午和老陳吃了一頓飯,吃的我現在還堵得慌,沒胃口。”
“那我請你去看電影吧。今天剛好上映了一部大片,叫,叫什麽來著,我看看”
“不去了,我想媽媽了,陪我去看看她吧”
秋兮關切的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秋兮和小多在城西康復院站下了車,這裡是小多最熟悉的地方,比讀書的大學還要熟悉。小多急匆匆的朝大樓走去。康復院裡幾乎所有人都認識這兩個女孩。五年前,她們就是這裡的常客。小多推開門,默默走到媽媽的床邊,抓起媽媽的手,俯下身來在臉頰輕輕一吻,“媽媽,我來看你了“。還有兩天,就是七年整了,小多看著媽媽略帶微笑的臉,心裡歎了口氣,又覺得很溫暖。“小多的日子過得都很好,媽媽不要擔心,你在這裡安心養病。”說完,小多把媽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龐,輕輕摩挲。
“阿姨,秋兮來看你了”,我會把小多照顧好的,您放心吧。
城西康復院是國京城裡幾家條件不錯的康復院之一。六年前小多把媽媽從808醫院裡轉出來的時候,不顧老師的建議,毅然選擇了這家康復院。她堅持讓媽媽過的好一點,哪怕自己過的苦一點也沒關系。
“小多,秋兮,你們來了啊。”一個溫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秋兮回頭一看,“是玲玲姐啊,恩,陪小多來看看阿姨。這段時間辛苦您了,幫我們把阿姨照顧的這麽好。我和小多給您帶了點水果。”
“每次來都給我帶東西,總是這麽客氣,哎,也苦了小多這麽有孝心的孩子。”玲玲姐接過水果袋放在一旁。走到小多身旁,摟著她瘦削的肩膀,讓她靠在懷裡。歎了一口氣,“別傷心了,小多”。
小多把一隻手搭在玲玲姐手上,往後靠了靠,說,“玲玲姐,我沒事的,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我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六年零363天前,小多和父母在超市買了些魚和菜品,驅車回家,一切與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那時候小多讀高三,媽媽總是換著樣子給小多做魚、蝦,還給小多買了很多核桃。回家的路上,小多給父母講述著自己這次模擬考試的成績,這次她考的不錯,學年排名上升了10名。要知道,小多本就是尖子生。上一次的聯合模擬考,小多學年排名22。對於一所京重點高中來說,小多這個排名幾乎板上釘釘可以考上國大。小多媽媽非常開心,看著女兒眉飛色舞的講述著自己寫作文的構思思路。突然!小多發現媽媽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刷一下白了,緊接著一股巨大的離心力將小多甩到車門上。她聽見父親驚詫的呼喊,突然間好像時間變慢了,每一幀的畫面清晰可查。窗外街道上的綠樹剛才好像突然變成了紫色,路邊的垃圾桶好像也變成了紫色,街邊的店面門頭好像變成了紫色。小多回過頭,看見一輛公交車迎面駛來,公交車司機臉上凝固的表情清晰可見。自己家的轎車裡面好像也閃過一片紫色。然後轟隆一聲巨大的聲音把小多淹沒了,小多記得自己的身體騰空起來,前排靠背飛去,車裡的雜物全部拋飛起來,媽媽也拋飛起來,小多手中的蘋果飛到空中,撞到靠背上,支離破碎,她看到媽媽的手臂朝她伸過來,擋在她身前。然後眼前一黑,畫面定格。這就是小多每天都做的夢,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國京地方台晚間新聞報道,今晚18點37分,萬樂超市附近發生特大交通事故。3881路公交車由西向東駛向萬有樂路與小東樓路交叉口時。3881公交車在快速路上突然失控加速,衝過路中央防護欄,撞毀1車後又衝上人行道,撞斷兩顆柳樹後停下。事故造成包括公交車司機在內的5人當場死亡,31人重傷,29人輕傷,8人輕微傷。受傷人員目前正在醫院進行救治,13人尚未脫離危險,其余人員生命體征平衡,遇難人員的名單身份信息正在核實當中,現場救援正在進行。京務院成立事故調查組,國家安全監管總局和公安部負責人率工作組趕赴事故現場。事故善後和原因調查工作正在加緊進行。
七天以後,小多醒過來,爸爸已經不在了,媽媽還在ICU搶救。聽聞這個消息,小多又昏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是兩天以後,小多成了這個公眾對於這個事件的同情的焦點。這個祖籍川南的女孩,在3年前川南大地震中失去了老家的全部親人。現如今父親離世,母親在事故中受傷嚴重,兩天前脫離ICU,不過一直沒有醒過來。醫生表示,如果小多媽媽一個月內還不能醒來,和可能就再也無法醒來了。
小多成了這兩天的百搜頭條,她在病房的一張張照片成了諸多新聞的封面人物。這樣一個無辜的小女孩,9天前還是父母的掌中寶,母親是小學美術老師,父親生前自己經營一家小型圍棋培訓學校。一家三口在城南三環有一所兩居室的房子。天降橫禍,溫馨的小康家庭突然破碎,原本可以安穩幸福的過完一生的小多,突然變成了準孤兒。事件經過網絡媒體的發酵,這些天的捐款累積200多萬元。人們希望她活下來,天道無情,人間有情。醫院接到政府指示,全力救助這個可憐的女孩和她的媽媽。
小多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她無助的躺在床上,身上和頭上纏著一層層的綁帶,手腕和小臂被固定在石膏裡。由於媽媽的本能的保護,小多並沒有致命傷,腕骨骨折,肋骨三根骨折,嚴重腦震蕩。小多精神受到極大衝擊,需要休息。護士把一波波的記者擋在門外,屋子裡一排排放著來自社會各界的花籃。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喜鵲的鳴叫,小多聽來,和烏鴉沒有區別。
小多的情況非常不樂觀,自從上次醒來,她已經連續三個月無法正常入睡了。每次小多的“入睡”都是進入昏迷狀態,昏迷1到3天不等,每次醒來均是尖叫驚醒。小多面容憔悴,兩隻黑眼圈陷在瘦削的臉頰裡。小多的表達語無倫次,反覆提到“樹”“媽媽”“紫色”這個幾個詞。最初,專家們認為小多頭部遭受嚴重外力衝擊,索性沒有造成顱腦損傷,也沒有形成顱內血腫,隻是導致腦震蕩,這是不幸中的萬幸。惡心,嘔吐,記憶缺失,昏迷,幻覺,這些現象都符合腦震蕩的症狀。醫院對外界給出的信息是預計一個月後,小多就可以出院。
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一轉眼已經三個月,小多身上的繃帶和石膏已經拆掉,精神狀態卻沒有任何好轉。說話仍然語無倫次,隻能辨認出幾個同學和班主任,反覆提到“樹”“媽媽”“紫色”這三個詞。醫院為她邀請了國外腦科、神經科專家會診。多次檢查、討論,試了幾種方法,效果均不明顯。
四個月後,小多的身體指標已經接近常人。但是精神狀態略有好轉,但仍然波動較大。小多出院了,從一家醫院到另一家醫院。
國心院是國內最好的心理學神經學類最好的醫院,也是最好的研究院。小多在這裡經過了兩個多月的心理治療,精神狀況明顯好轉。就當外界為這個可憐的小孤兒終於可以痊愈而開心的時候,國心院裡傳出了這樣一條信息。小多隻要入睡,就會做同樣一個夢,那個事故發生前幾秒的夢。小多可以清晰的記得母親臉上的表情變化,父親的呼喊,等等每一個細節。大眾沉默了,事件過去半年了,這個可憐的女孩夜夜都能重現那個慘劇的發生,這是多麽殘忍的事情。也有很多網友驚歎這個女孩的心理承受能力,如果換做是自己,恐怕早就無法再醒來了。緊接著是又一波愛心捐款。
小多就是在這裡與秋兮相識。
秋兮入院比小多早三個月,以秋兮的家世,她都是住單獨的幹部病犯。秋兮本名叫翟秋, 傳聞是軍方四大家族之一翟家的掌上明珠。秋兮入院幾個月,恢復效果一直不明顯。或者說秋兮根本不配合任何事情,強製吃藥,她絕不張嘴。有一次稍微逼得緊了,她把舌頭咬出血,吐了一地。與她交流,她根本一句話不回。院長對前來探望的秋兮父母說,秋兮沒有任何器質性損傷,隻是悲傷過度而自我封閉。如果和另外一個年齡相仿,遭遇相近的人住在一起,容易互相同情理解,進而深度溝通,盡快恢復正常的可能性就會大一些。秋兮父母同意了這個方案,院方選來選去,隻有林小多合適。最初秋兮的父母是不同意秋兮和小多住在同一間病房的。因為小多經常半夜尖叫驚醒,怕女兒休息不好,病情因此更加嚴重。哪知道秋兮突然自己開口說,“我和林小多住一個房間“,哪怕是秋兮的父親翟國鋒見慣了大場面,也被幾個月沒有開口的女兒突然發聲而驚訝。
秋兮住院期間,對任何人絕不開口,冷若冰霜,隻是呆望著遠方出神流淚。手機從不離手,經常呆坐的一處,一張一張劃過,翻來覆去看幾張照片,每天重複。沒人可以碰她的手機,即使充電的時候也不離手,如果硬要查看,她甚至會以死相逼。還是某天晚上護士給她偷偷注射了鎮靜劑,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才得以拿來研究。
照片中反覆出現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她自己,另一個是位小夥子,看上去陽光,堅毅。院方把照片發給秋兮父母,詢問他們認不認識這個小夥子,他與秋兮是什麽關系。翟國鋒看到照片裡的人,短暫的驚訝之後,深深的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