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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江湖客》第四章 6000裡負笈遊學(二)
  神劍山莊那夥人被顧徐行羞辱一通,早就摩拳擦掌了,見對方主動開口,果斷解了身上重劍加入戰陣,原本神劍山莊那位師兄並不情願,眼見師弟們都上了,不得已咬牙也參與圍攻白狐兒臉,形勢急轉直下,變成十幾位江湖好手聯手對打顧徐行。

  顧徐行遊歷三年,其間練刀也參與過不少廝殺,死在刀下的山賊馬匪不計其數,尤其近半年得一位高人指點,對衝擊三品武境有所頓悟,卻只差一線,眼下被十幾名五六品境界的江湖好手圍攻,漸漸有些招架不住。

  酒肆外面,紅衣女子縮在角落裡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身子卻抖得厲害,肩膀陡然被人拍了下,瞬間僵住,緩慢回頭,視線中,彤紅的陽光下,白發老魁黑底金邊的袍子無風自動,遮住她的視線。

  隨後落下,讓女子看清了黑袍的真實面容,眼眶瞬間通紅,眼角的淚水決堤般滑落:“嗚嗚……棋詔爺爺。”

  白發老魁輕輕用手摸著女子腦袋,露出一臉和藹慈祥的笑意:“懿兒不怕,爺爺這不是來接你了嗎?”

  女子將頭倚進老人懷裡,輕輕摩挲著,白發老魁眼神越發溫柔,看著這個視若孫女的傻丫頭,柔聲說:“走,棋詔爺爺帶你回家。”

  “那個白頭髮的老頭兒,別想撿便宜,給老子松開小娘子,那是我們的!”

  被顧徐行震出酒肆的尖嘴猴腮小廝心想打不過裡面那家夥,欺負欺負爺孫倆還是可以的,剛起身往前擼袖子走了兩步,白發老魁看也沒看他一眼,隨意吼了個‘滾’字,氣壯山河,酒肆外刹那掀起疾風,顧徐行先前刀卷罡風與之相比,隻有小巫見大巫,何止差了十萬八千裡。

  白發老魁一頭散發瞬間吹起,於狂風中直似一尊妖魔,原本溫和的眼神變得鋒利如鉤,只見走出兩步的瘦猴好漢身子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七八丈遠,落地時頃刻間屍首分離,腦袋骨碌碌滾落到山道下面的草叢子裡,地上一灘黑血,令人驚駭。

  酒肆內打鬥的人也是好手,練武之人講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在白發老魁出現就已被所有人注意到,現在更是一聲怒吼將活生生的人劈作兩半,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顧不得與白狐兒臉纏鬥,心中隻有萬分驚悚。

  “獅吼功?”

  “這老頭什麽來路,內功竟然如此渾厚,只靠聲音殺人於無形……”

  “一定是明教那些遭天譴的妖魔鬼怪――魔教妖人!”

  顧徐行同樣震驚,三年裡他一路負笈遊學六千裡,見過江湖高人一掌斷江的壯舉,也遠遠瞧過一品高手劍氣卷桃林、桃花瓣化龍擊空十幾丈的神仙本事,可眼前這白發老魁使得雖不是什麽登堂入室的江湖絕學,可單論殺人手段,比起江湖頂尖高手隻高不低!

  這紅衣女子有什麽來頭,像白發老魁這類江湖頂尖高手如鳳毛麟角般,哪一個不是心高氣傲,尋常都以鑽研武道為畢生追求,怎麽就甘心追隨一個心竅未開的丫頭呢?難不成她是皇親國戚還是哪個大世家的傳人?

  好奇是一方面,顧徐行心裡同時有些打鼓,擔心這女子身份機密,白發老魁會殺人滅口。真如果這樣,顧徐行自認逃不出十丈遠就得被人像捏螞蟻般撚死,不過他相信如果真要屠了整座酒肆,紅衣女子必護著自己,興許可保一命。

  此時紅衣女子躲在白發老魁懷裡,指了指顧徐行道:“棋詔爺爺,剛才公子救我。”

  白發老魁慈祥地笑了笑,迎著陽光的滿頭白發隨風揚起來,

眼神有些妖冶,溫柔地把女子往身後一推:“小懿閉眼,棋詔爺爺幫你教訓壞人。”  “嗯!”

  紅衣女子偷偷看了顧徐行一眼,臉頰飛快升起一抹紅暈,然後在陽光下慢慢閉眼,耳邊呼嘯著刮過山風的聲音,白發老魁手臂隨意抬起,風起山林。

  顧徐行很識相地往酒肆角落裡一坐,把戰場留給這十幾位‘江湖好漢’,好漢們刀劍齊舉,做出招架的動作。

  這一次白發老魁渾身氣機比剛才起伏得更加濃烈恐怖,袖袍裹挾著山風,幾乎要翻天覆地般,連頭頂的陽光似乎都削弱幾分。黑金相間的袍子幾乎要爆開,澎湃殺意彌漫在酒肆外面,十幾位好漢握兵器的手臂顫栗起來,剛剛老魁露的一手獅子吼記憶猶新,現在又如此聲勢動人,可想而知承受著多大的心理壓力。

  白發老魁渾身氣機收於袖中,腳尖一點,身形疾掠而起,飄逸前衝,轉眼拉近數丈距離,雙袖一卷,卷起兩道罡風將擋在最前方兩名神劍山莊弟子掃飛,砸在牆上死狀慘烈,連屍首都未來得及分離便於半空四分五裂,余下人更是膽戰心驚。

  一名持刀漢子實在承受不住巨大壓力,瘋了般提刀朝白發老魁衝去,清亮如雪的刀鋒裹挾著疾風,刀勢霸道絕倫,氣勢十足,可刀尖才到老魁身前三丈處便再也不能前進一分一毫,似乎被一堵無形氣牆阻擋。白發老魁猖狂大笑,雙袖一收,顧徐行的桃花眸陡然猛縮,那柄可吹毛斷發的刀寸寸斷裂,而持刀漢子更是當場被洶湧氣機攪碎!

  又有兩人同時上前,雙腳跺地躍起,從高空斜劈白發老魁,氣勢如虹,同樣被阻隔在三丈以外,徒勞掙扎了幾下便被罡氣彈飛,重重砸斷酒肆牆垣暴斃於山道上。

  顧徐行看得眼花繚亂,不禁有些怎舌:“這高手高到天上去了啊。”

  眨眼折去五人,剩余的好漢們都不敢妄動了,白發老魁面容猙獰,銀發亂舞,恍如一尊修羅站在酒肆門口,渾身氣機磅礴如汪洋大海,似乎無窮無盡。

  顧徐行只知道練武之人將內力練到一定境界,譬如那些一品境的頂天高手,一旦調轉全身內力,則如氣衝鬥牛,氣機看似縹緲不可捉摸,卻震撼心魄。

  白發老魁眼神冷漠,言語更冷:“我國公主性子單純,心地善良,而你們這些中原人……真是髒了公主的眼睛!”

  老魁一步步走進酒肆,身上散發的殺機更加凜冽,嘴角露出殘忍的笑意,神劍山莊那位師兄感覺壓迫很重,喘著粗氣將重劍橫在身前,吼道:“你站住!你可知剛才殺得是神劍山莊的人,我派掌門不會放過你的!”

  白發老魁放肆大笑:“神劍山莊?老夫前半生殺過的人、屠過的幫派比你吃的鹽都多,什麽狗屁山莊,今日通通得死在這裡!”

  顧徐行聽著這話,渾身一冷,大腦竟有了缺氧的感覺。看似狂妄的話語從白發老魁嘴裡說出卻讓他覺得理所當然,這老家夥以前是做什麽的?專職魔頭?

  等他緩過神來,視線內忽然天旋地轉,頃刻間便已經是漫天罡氣,籠罩整座酒肆,白發老魁手不染血,卻到處是血跡亂濺,整個人簡直半神半魔。

  一顆腦袋從顧徐行眼前飛過,嘭的砸爛在地上,碎得看不出原貌,顧徐行強忍住惡心,打量一下四周,遍地黑血。負笈遊歷的三年裡,為了生存為了練刀,他不是沒殺過人、見過血,可眼前情景卻透著股說不上來的血腥。

  白發老魁立在那裡,黑金相間的袍子沒有沾染一絲血跡,望向白狐兒臉。

  顧徐行渾身汗毛炸立,騰地從座位上起來,一雙笑時無比迷人的丹眸子死死盯住這尊殺神,雖然白發老魁已經收斂氣機,並未泄漏殺意,但顧徐行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生性使然以及行走江湖的三年閱歷都要他必須時刻警惕。

  白發老魁輕聲道:“老夫在此謝過公子仗義出手。”

  顧徐行默默拱手還禮。

  此時白發老魁微笑說:“老夫自西域精絕國而來,是為尋找失散的小公主殿下,今日公子為小公主殿下挺身而出,老夫孑然一身,也無重禮答謝,隻是瞧著公子體內氣息雄渾,但又有一絲雜亂,所以思量一下,不如為公子指點一下武道上的一二,也算為公子答疑解惑,不至於練功練出了心障,墮入深淵。”

  顧徐行神情肅然,拱手執禮作揖。

  白發老魁也不走近,就站在那裡與顧徐行遙遙相對,顧徐行洗耳恭聽。

  “老夫瞧公子體內氣機,有青城山紫霞神功沉澱於丹田,手中刀練得也是青城絕學殺鯨刀,外家功夫練得應該是白馬寺渡海僧所創八極拳,皆是上乘武功,印堂間有紫氣東來之相,蔚為壯觀,乃是天縱之才,實屬罕見。”

  顧徐行不卑不亢,即使被看穿所有秘密仍臉色如常,紫霞神功練自《素心經》,殺鯨刀練自《殺鯨刀》,至於八極拳則是他前世為了防身拜高人學來的。

  他忽略最後一句,坦然笑道:“還請前輩指點迷津。”

  “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本就是江湖武夫奪天地之造化,稍有不慎,便入萬丈深淵。所謂大道氣機,簡言之就是結內力於丹田,引氣至靈根,氣機與天地共鳴,可此道非知之難,行之惟難,非行之難,終之斯難。像武當大黃庭、龍虎山天師灌頂、白馬寺金剛怒目以及藏劍山莊的閉鞘養意,皆是如此。我觀你氣機,雖已有所小成,但是半路出家,不似尋常武夫從小鍛體,體內仍有幾大竅穴未能打開,若公子信得過,老夫願意耗上幾成功力為你拓展經脈竅穴。”

  顧徐行思慮了一下,終於點頭,緩緩閉上眼睛,不知曉身畔轉瞬風雲驟起。

  白發老魁氣機懾人,望向對方,微微一笑,同樣閉上眼睛,枯槁手臂輕輕一抬,大袖攬清風。

  酒肆內外所有空氣騰空匯聚而來。

  白發老魁雙袖一揮,黑袍激蕩鼓起,竟將從酒肆外湧入的雄渾氣機化龍傾斜砸向顧徐行,而顧徐行也並未被這道澎湃氣機所擊飛,只見他呼吸沉入丹田,閉目養意,整個人精神愈發充盈,額間有一枚若隱若現紅點熠熠生輝。

  隻聽白發老魁默念:“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樂兮……”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靈美,悲歌朗太空。”

  “唯願鬼道成,不欲人道窮,諸氣天蕩蕩,我道日興隆。”

  每說一句,白發老魁掌間便匯聚一股黃紫氣色,縈繞整支手臂,最終共計九九八十一道黃紫氣機匯聚成型,一齊轟向顧徐行。

  顧徐行身體先是愈發冰冷,轉瞬便燥熱難耐,水深火熱一般,經脈幾乎要寸寸漲裂,意識模糊中,沒來由想起負笈遊學途中,一位世外高人的那句“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指端”,索性一咬牙死撐到底。

  一炷香功夫,通體發燙泛紅的顧徐行隻覺耳通目明、神清氣爽,額間倒豎一枚棗核印記,宛若開了天眼的佛。稍稍調轉氣機,發覺體內真氣更加澎湃雄渾,四肢百骸都有無盡氣量。對於天地神氣變化竟有點玄妙的感同身受。

  顧徐行站起身,一揖到底,恭敬沉聲道:“謝過前輩授業之恩!”

  白發老魁點頭,臉色呈現出一種油盡燈枯的蠟黃,灑然笑道:“你小子天生武體,體內竅穴鞏固如堤壩,倒是耗去老夫不少功力,好在是打通了。如今恩情已報,咱們就此別過。”

  顧徐行再次作揖。

  望著年輕俠客漸漸走出視線,白發老魁喃喃自語:“他日此子能教蜀江春水倒山流。但願於公主是樁善緣。”

  酒肆外,紅衣女子呆呆望著白狐兒臉縱身上馬的身影,下意識就問出一句:“大俠,你叫什麽名字?”

  顧徐行回頭望去,先前未曾細看,此時才發現這女子有著一張絕美面龐,一雙罕見的墨綠眼眸,如綠水清山,投過來的眼神毫不掩飾敬畏與崇拜。

  顧徐行對亭亭玉立的少女笑了:“我叫顧徐行。”

  少女滿臉俏紅,兩根手指悄悄絞扭裙衣,低眉斂目說道:“南枯如懿。”

  顧徐行擺了擺手,深深看一眼對方,漫不經心說道:“還有啊,我不是大俠。”

  “嗯……多謝大俠剛才救我。”

  “呵,真是傻得可愛。”

  隨後,長呼出一口氣,年輕俠客用布條蒙住眼睛,騎上劣馬沿山道遠去。

  似乎知道南枯如懿在癡癡目送著,顧徐行沒有轉身,揮了揮手,至身形消失在視野。

  南枯如懿抬手遮了遮夕陽光線,緊緊抿住嘴唇。

  只剩一縷余暉。

  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劣馬歸晉州。

  距晉州城門不遠,顧徐行牽著劣馬停在原地,抬眸向城頭看了一眼。

  大概一盞茶的光景後,城門大開,地面轟轟隆隆震動起來,從城門處衝出一隊鐵騎,人數在三十上下,綿延成一道筆直黑線,皆是晉北軍內最驍勇善戰的騎兵,由為首的輕車督尉花雲打頭,浩浩蕩蕩衝刺到跟前。

  顧徐行微微眯了眯眼,輕車督尉翻身下馬,立即奔馳到跟前下跪拜行禮,遞上一封書信:“王爺對世子殿下另有要事交代。”

  顧徐行接過書信,取出信紙輕輕展開,只見上面寫了行令人一頭冷汗的大字:“殺裴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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