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三十四年,
北海郡。
北海多山地,如不走官道,則崎嶇泥濘、車馬難行,偶爾有條被人踩出來的道路,勉強有可以通行的痕跡,也都被從奴兒州南逃的難民擠滿。
在東南面山野,有六七人背負重劍,大約在二三十斤左右,衣服是北海常見的短打長擺,一行人朝東北方向的奴兒州趕去,走得頗為著急。
奴兒州被圍的消息傳出去沒兩天,附近不少州縣的江湖好漢聽聞北元向南端開戰,皆義憤填膺,要為漢人守江山,從各地趕往奴兒州助拳。這群人三三兩兩結伴起來,漸成規模,有腳程快的豪傑已經先行到達奴兒州,得知城破人亡的消息,扼腕歎息之余,也不忘將噩耗傳遞給後來的同道中人,免得白走一趟。
這六七名重劍俠客便是要趕往奴兒州助拳的江湖義士,這行人逆著人流約莫走上二三裡路,迎面也來了一夥人,服飾各異,手裡提著兵器。
雙方停住腳步,互相打量一番,背重劍的隊伍裡走出個年輕人,朝對方客氣抱拳:“敢問各位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對面隊伍裡也走出條漢子,體格魁梧,背負一把金環開山大刀:“我等乃是甘州一帶的江湖遊俠,聽聞奴兒州被胡人所圍,便要前去助拳,可今日過去才知,奴兒州兩天前便已城破,城內守軍被悉數活埋坑殺,張成胤戰死,大小將領降的降、逃的逃,真是讓人懊惱!”
“奴兒州破了?”年輕人心生訝異,身後眾人也紛紛嘩然,當即走上近前,再次拱手作揖道:“那各位可知奴兒州內一名校尉邱明的下落?邱明乃是我神劍山莊的不成器弟子,因犯下大錯被逐出門去,眼下奴兒州有難,掌門念著昔日師徒情分,讓我們幾位前去幫襯一二。”
“久仰久仰……鄙人早就聽聞……”魁梧漢子寒暄了一句,猛然抬起頭來,“什麽山莊?”
年輕人臉色燒起來,尷尬道:“叫神劍山莊,不是那個盡出英雄劍的藏劍山莊,掌門曾做過藏劍山莊外門弟子,所授劍法也是由藏劍山莊外門劍法所悟,便取了這麽個名字。”
魁梧漢子跟身邊同伴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倒也沒覺不妥,江湖那麽大,有多少幫派?稍微混跡些年頭的半吊子俠客隨口就可以報出幾十個響當當的名號,不說龍虎武當齊雲以及藏劍山莊這類魁首門楣,尋常像冠以門派幫寺教莊島寨會宮就有不下數百個,再小一點規模的更數不勝數,想取一個好點名字難如登天。神劍山莊掌門估計是想借著藏劍山莊的威名,搞出點噱頭才會以一字之差取這麽個名字。
神劍山莊的弟子被笑話也不在意,江湖就是這樣,偶爾笑笑無傷大雅,年輕人索性帶師弟們與遊俠們同行,一路輾轉向南,路上也聊得十分投機。
從山野下來,路邊有家野店立在林子邊上,不是賣人肉包子的黑店,而是專門供路人打尖的酒肆。
這條路並非官道,隻是被來往行人踩成一條路,因而行商腳客不多,門口樹樁拴著一匹劣馬,酒肆裡停下喝酒的隻有寥寥幾人,東南角的桌子還趴著個年輕俠客瞌睡,刀立在桌邊。
十幾名江湖俠客入店分桌坐定後,小二趕緊上酒上肉招呼起來。又過不久,一名路過女子從店外左顧右盼過來,一身紅色衣裙金邊花紋,模樣嬌俏氣質不俗,但似乎有些膽怯,徘徊在店外不肯進來。
紅衣女子見店內有不少人攜刀佩劍,多少有些恐懼,但是聞到酒肉飄來的香氣,
終究抵擋不住腹裡的饑荒感,她舔舔嘴唇走進去尋了空桌坐下,卻有些不知所措。 店小二小跑過來問要點什麽,紅衣女子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些什麽。
神劍山莊的年輕人與新結識幾位綠林好漢交談著最近發生的事情。
“幾百年了,那慕容皇圖是頭個把北胡所有部落一統起來的,天意所至,恐怕下個就是我們端朝了。”
“西域的活閻王耶律齊也不差,他麾下的阿速軍屢建奇功,戰力甚至不輸燕王的關錦鐵騎。”
“你們忘了南方橫掃安慶郡的拓跋金剛了?他連藩王趙舍都給砍了,直接跟朝廷撕破臉皮,不留余地,鐵了心要馬踏朝歌。”
“咱們江湖人,討論這些作甚,說說別的,聽聞琅琊榜武評要重訂排名,這次要把一些隱匿避世的深水老王八挖出來曬一曬,估計龍虎山那群在後山結廬問道的老神仙要給翻個底兒朝天嘍。”
“你們說今次榜首會是誰?”
“哪來的勞什子榜首,從來隻有武當王叔陽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即便龍虎山那些老神仙出關,也不敵王叔陽。至於榜眼,龍虎山天師趙寒秋當之無愧,探花郎的話,白馬寺渡海僧與閹狗韓京貂都能爭上一爭。這幾位是年年穩在琅琊榜武評前三之列,至於後面的,人選可就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了。”
“你們這些連武評榜都入不了的家夥怎麽淨關心沒用的,像我,就想知道今年心心念念的魚花魁能否登得了胭脂評第一美人。”
眾人哄然大笑起來。
這時,小二在與紅衣姑娘大聲爭吵著什麽,將所有人注意力吸引過去。
“這位姑娘,你到底要點什麽啊?”小二的好脾氣似乎也被磨光,有些不耐煩說道。
紅衣姑娘咬著嘴唇,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期期艾艾說:“要……吃的……我餓了……”
“俺們店裡什麽都有,你倒是說個名頭出來啊?”小二似乎看出眼前結巴女子有些傻,不知是否有心刁難她。
眼前這模樣俊俏的姑娘自然引起那些江湖草莽的注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問題,在現在兵荒馬亂的北海郡,穿成這樣出來的不會是什麽走江湖的女俠。要麽是哪個家族的掌上明珠跟情郎私奔走散了,要麽是腦子有問題誤打誤撞到這裡了。像這等姿色的女子,若不趕緊回家,遲早要被那些登徒子給糟蹋了。
紅衣姑娘在座位上坐立不安,似乎想要離開是非之地,但是肚裡饞蟲叫個不停,她聞著肉香又舍不得走,形勢頓時僵持起來。
“紅衣裳的小娘子,介不介意來我們這桌吃啊,我們把肉都給你。”坐在神劍山莊對面桌上那夥甘州遊俠老早就盯著這女子,見她腦子不好使,便毫無顧忌地出聲調戲起來。
紅衣姑娘隻朝說話聲看了眼,瞧見魁梧漢子胸前濃密的黑毛,立即把頭縮回來,有些害怕地搖頭。
見姑娘不搭理,甘州遊俠們賊心不死,又主動端著壇酒圍過來,坐在她周圍條凳上嬉笑道:“小娘子出門在外一個人,豈不是孤獨苦悶?要不要哥幾個陪你解解悶兒?”
紅衣姑娘嚇得直抖,連忙搖頭:“不能和生人說話……棋詔爺爺會生氣的……”
“喲,還有爺爺,那你爺爺呢?”其中一人問道。
“爺爺……”紅衣姑娘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在打壞人,讓小懿先走……”
幾名江湖草莽對視一眼,嘴角頓時勾起壞笑,其中兩人順勢坐到紅衣姑娘那條凳子上,一左一右將她裹在中間。
“姑娘,要不咱們到樓上,找個房間,吃頓更好的?”
神劍山莊那名年輕師兄見著這夥草莽言行如此下流,不禁皺眉:“幾位大哥,咱們好歹也是江湖中人,不是那明教之徒,對人家姑娘言語調戲一番也就罷了,真要做那種勾當,只會教人看不起。”
“兄弟,你看,咱們千裡迢迢趕去奴兒州助拳,且料奴兒州已破,”為首的魁梧漢子隔著一桌抱拳,“哥幾個心裡難免有些憋屈,而且聽這姑娘說話口音,像是北元那邊的胡人腔調……若是本地的良家婦女也就罷了,可這女子保不齊就是北元派過來的奸細,哥幾個也是為中原江山考慮,當然了,順便樂呵樂呵也頗為有趣。”
這邊魁梧漢子的話沒說完,另一名兄弟放浪形骸的話又說了出來:“姑娘,若是覺得樓上悶,咱們出門去山上的小樹林也可以,怎麽樣?”
那兄弟嘿嘿笑了一聲,不去管紅衣姑娘極度抗拒的表情,伸手想去抓她的衣服。
紅衣姑娘見周圍人一個個放浪的模樣,心中怕意更深,突然靈光一閃,趕緊將手腕的一枚玉鐲取下,擱在桌上:“這……鐲子很值錢的……你們讓我走吧,我不吃了……棋詔爺爺說過,給錢別人就不會為難了……”
那一群草莽見這玉鐲成色極佳,顯然價值不菲,眼睛頓時亮起來,又重新仔細打量眼前女子,都說行走江湖不露黃白,這女子難道是真的傻?
“我看你這玉鐲來歷不明,家裡定是為富不仁的惡紳!今日我等要為民劫富濟貧,大夥一塊把她衣服剝光,看看她身上還藏著多少值錢東西!”
這一鬧騰,不光幾名甘州草莽,就連神劍山莊幾名弟子也有了湊熱鬧的想法,店小二與掌櫃對視一眼,對此置若罔聞。
“聒噪!”
正午的盛烈陽光下,東南角瞌睡的年輕俠客睜開惺忪睡眼,擦了擦嘴角口水,極不耐煩地拍了桌子一掌:“你們吵嚷什麽!有沒有搞錯,現在是午飯時間,午飯時間大家都在吃飯,你們這麽大聲實在太沒有禮貌了,飯氣攻心是非常難受的。我是一個非常懂得享受之人,吃飯完就是想睡覺,睡覺最討厭被人打擾,還有啊,強搶民女能不能專業一點,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這種苟且之事?”
年輕俠客抬起臉來,那張比晉州花魁還要驚為天人的白狐兒臉正是世子顧徐行。在端朝十八郡遊歷三年,不敢說盡覽天下雄關,也算大致了解了風土人情。
世子丹鳳眼桃花眸眯了一眯,露出極危險的精光,靠在桌邊的那柄刀不知何時不見了,只見他單臂一抬,也不見如何動作,身形一掠閃到紅衣女子身邊,刀鞘向前一挺將女子與這夥草莽分隔開。
“你小子又是哪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沒聽過我們甘州七雄的名號嗎?”草莽裡一名身形瘦削的尖嘴猴腮臉叫囂道。
顧徐行懶得與他多話,刀鞘一擺,無形中卷起一道罡風,猛敲在猴子臉胸膛上,當場教那名挑釁的瘦子砸飛出兩米,將一張桌子砸得粉碎。
白狐兒臉收刀,胸膛輕微起伏,眼光一下凌厲起來:“老子平生最討厭強搶民女、逼良為娼的下賤行徑,最教人不齒,就你們這樣也配叫七雄?七畜都汙了那畜生的字眼,還口口聲聲說什麽為奴兒州助拳,以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好漢?呸,就連朝歌城那位斷子絕孫的韓大閹都比你們強上幾分。”
這邊痛快罵完,顧徐行又扭頭看向神劍山莊那夥人:“還有你們,什麽狗屁劍莊走出來的俠士?眼見著姑娘被欺負就袖手旁觀了?還狗屁江湖正道,在老子看來,明教魔頭也沒有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手段卑劣!”
白狐兒臉的眼神如芒,紅衣姑娘悄悄躲在身後,下意識為他捏了把汗。
甘州七雄裡最是魁梧的漢子臉色微微慍怒,壓住心火抱拳道:“不知閣下是江湖上哪號人物,不報名號便出手傷我兄弟,也見不得光明磊落吧?”
“名號?人與狗語,狗能聽得懂嗎?”
顧徐行說完的一刹,手中刀未出鞘,單以刀鞘在掌中神奇旋轉一圈,安靜的山道上,突然雞飛狗跳起來,風刮起的聲音呼啦一下將酒肆招牌吹飛出去。紅衣女子驚恐地十指捂住眼睛, 隻從指縫間瞧見酒肆裡的桌椅瞬間全部裂開,白狐兒臉手中刀鞘似狂風般卷起刀罡,自左而右,轟然掃向甘州七雄。
砰――
甘州七雄也沒被年輕俠客信手揮起的刀罡嚇住,本身實力也不俗,各自舉起兵器格擋於身前,除去尖嘴猴腮臉的瘦子武功較差,還沒等反應過來便從眾人眼中飛了出去,其余人僅是腳下後撤幾步,很快穩住身形。
“這小子有點真功夫。哥幾個兒按老規矩,輪流上,耗死他!”
剩余甘州六雄,轉眼間或拔刀或舉劍劈來,顧徐行抬抬眼皮,隨手將身後紅衣女子推出酒肆。
雙方悍然交鋒,顧徐行在外遊歷三年,逐漸將之前這具身體主人遺留的疲賴習性磨礪成強健體魄,如今他心境透徹,早已不如之前那人隻懂花天酒地。遊歷中途還遇見幾位隱士高人,加上他日日啃書終於將《素心經》、《殺鯨刀》勉強悟懂,如今武藝傍身,手中刀鞘作刀揮出,變得大氣磅礴,每一招每一式都透露著老辣的味道。
甘州七雄為首那位魁梧大漢手中金環大刀耍得虎虎生威,但與顧徐行對上,卻摸不著對方的邊兒,顧徐行刀未出鞘,隻像戲耍猴子般拿刀鞘拍打六人,身法刀法俱是老辣狠厲。殺過人也見過血的魁梧大漢隻覺這小子像條捉不住的泥鰍,可一旦出手必中要害,不到十招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魁梧漢子看似帶著五位兄弟圍著白狐兒臉打,可其間苦楚有苦自知,他不得不向神劍山莊那撥人喊道:“哥幾個別乾看著了,相識一場,快來出手將此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