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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江湖客》第三十四章 小道人與大世子(六)
  “右舵進水道!”五虎上將中的水師統領程樾高亢下令。

  頓時,戰船長槳停止擺動,齊齊懸於空中,而左側長槳仍舊奮力劃水,直至將船身緩緩轉向,駛入直抵城門的水道。

  顧徐行舉目望去,只見城關一半浮在水上,另一半沉於水中,堅實的城門上攀附有一頭面相猙獰的獸面,和高踞地勢的城門一樣,獸首張著血盆大口,伸出利爪,而兩隻鐵鍋大小的眼珠兀自閉著。

  水道上上下下,隱約露出水下重重疊疊、明暗設伏的防禦機關,或焦黃或玄黑的礁洞裡正緊扣著無數飛弩火箭,只要一聲令下,頃刻間能摧毀十幾艘這樣規模的戰艦。

  顧徐行表面紋絲不動,心中卻暗潮翻湧,心想這就是戰力甲天下的王朝第一雄師——晉北軍的冰山一角?

  想到將來自己會執掌這樣一支王者之師,號令三十萬虎狼鐵騎鎮守西北,顧徐行隱隱有些興奮,雙目熠熠生輝。

  十年了,無論春夏秋冬,寒霜雨雪,對於玉鳧關的守軍而言,從登上這座城關的第一天起,這樣嚴峻的氛圍就從未松懈過。

  黃昏時刻,當夕陽收起醉人的紅光,古老的牆廓閃出鎏金色的光輝,猙獰的牆裙裂縫與肆意生長的野草混為一色,一道振聾發聵的金鼓聲突然在城門樓響起,與此同時,另一道響徹穹宇的威喝斷然響起——

  “大將軍巡關!!!”

  威喝聲中,三騎沿著城牆飛馳而來,分別是晉北軍大將軍顧庭、世子顧徐行、五虎上將水師統領程樾,所到之處,晉北軍將士紛紛拄槍立刀,在一陣金鐵交鳴聲中,將一排排刀子般的目光擲向來者,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跪地,沉聲道:“水軍步卒溫瑞安,恭迎大將軍!”

  “校尉蔡青,恭迎大將軍!”

  “水軍先鋒陳成功,恭迎大將軍!”

  ……

  玉鳧關兩萬兵卒,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兩萬聲恭迎大將軍。

  三人沿著城關一路騎行,上升、下降、再上升、再下降,戰馬鐵蹄在城關一塊塊藏青色的磚石踩踏而過時,竟發出一串隱約的火星。

  巡完城關後,程樾回本部處置軍務,父子二人漫步至城關之巔的補天閣,也是整座玉鳧關的至高處,此刻它正沐浴在輝煌的夕陽裡,散發著黃鍾般沉著的亮光。

  二人在補天閣中隔案而坐,案上除了兩具酒盞,別無長物。

  顧徐行與顧庭目視對方,雙雙舉盞過後,一飲而盡,顧徐行親自執壺,為父親斟酒。

  顧庭一連飲掉三杯酒,面色不改,微微笑道:“徐行,可還記得那支《長城謠》?”

  顧徐行欣然點頭。

  那支總計一千零八字的《長城謠》在晉北軍中廣為流傳,由王府第一謀士王玄策填詞,顧徐行與大姐顧清宵、三弟顧江寧共同譜曲,焰勢如虹,恢煌大氣。

  “北國悠悠,青山萬裡走;策馬天涯,何處望神州;千村寥落,殘月如鉤,荒煙難收,長刀所向,鐵騎踏浮屠……”

  “三十功名塵與土,草青黃,塵飛揚,血淚複開疆;六千裡路雲和月,王旗卷,馬長嘶,刀氣卷平岡……”

  “戰鼓敲呀敲,旌旗飄啊飄,苦將儂,強派作蛾眉,殊未屑……”

  補天閣內,顧庭手捧一碗綠蟻苦酒,閉眼輕輕和著拍子,世子顧徐行一襲白色蟒袍,宛如天闕仙人。

  周圍的一切模糊成了背景,像沉進溫熱的水裡。城關的人聲、水聲、馬蹄聲,彌漫滿室的酒香、銅爐的檀香、衣袍上的麝香。

  在這首煌煌《長城謠》裡,戎馬半生的將軍睡著了,睡顏慈祥,竟有些脆弱,顧徐行越過桌案,側身把肩頭讓給他靠著休息。

  顧徐行看了老人頭頂的白發很久,嘴裡輕輕哼唱著那首未完的歌:

  “晉北參差百萬戶,無數鐵衣裹枯骨,十萬弓弩鳴鏑落,驚鴻箭雨似天幕。”

  “想當年,金戈鐵馬,一人一刀敢問罪閻羅殿。算平生肝膽,因人常熱,俗子胸襟誰識我?”

  “北境磯頭,一番過、一番懷古。想當時,人屠披甲,氣吞寰宇,萬騎臨原貔虎噪,千軍列炬魚龍怒,卷長煙、一鼓困胡瞞,如今許?”

  “統豺虎,禦邊幅,號令明,軍威肅。中心願,平虜保民安國,日月常懸忠烈膽,風塵障卻奸邪目。”

  “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彈劍匣,兩袖青蛇,浩歌誰續?問菩薩、於我肯低眉,問金剛、於我同怒目否?”

  “山河千乘萬騎,馬蹄聲如雷奔,醉裡挑燈看劍,再無吹角連營,將軍身老莫笑,待來世再逍遙。”

  ……

  ……

  顧徐行推房門進去,屋子裡那位丹青道袍的年輕道人便迅速藏起來什麽,背著手轉身,不知所措地看著世子殿下。

  顧徐行翻了翻白眼,過去拍了道人腦袋一下:“曹卿相,我姐馬上要回江南道了,你不去送送?”

  嘴角仍留有糖漬的年輕道人用力搖頭:“小道與郡主只不過萍水相逢,哪夠資格去送一程。”

  顧徐行恨鐵不成鋼的提腿蹬他一腳,在全真派好歹也是與掌教魏伯陽同輩的年輕道人沒躲開,挨了一腳後又小心翼翼拿起世子殿下派人送來的糖糕,低眉順眼諂笑:“殿下,我還能吃糖糕不?”

  顧徐行哼了一聲,手臂一揮:“吃吃吃,吃壞了你的牙看你還笑得出來,全真教怎麽就派了你這麽個不爭氣的下山,一點仙人風骨都沒有。”

  世子殿下陰沉著臉出門去,候在門外的春喜春意見主子臉色不佳,互相看了一眼,輕聲問道:“殿下,這幾盒桂花酥還送不送曹道長了?”

  顧徐行怒氣衝衝看著兩個丫鬟,姐姐春喜還好,妹妹春意被嚇個不輕,粉頰立即有些慘白,生怕會被世子殿下生吃了一樣。

  顧徐行平複心中說不清爛泥扶不上牆還是恨這道士不識抬舉的怨怒,重新展顏笑道:“你們兩個給姓曹的送到房裡去,看著他吃,吃不完不許他出門。”

  說完,雙胞胎丫鬟使勁憋著笑往曹卿相房裡去了,各自手裡提著的兩盒桂花酥,都是顧清宵從江南道帶來送去兩儀軒的,與先前那盒糖糕一樣,被顧徐行盡數送去了曹卿相那裡,讓這饞嘴道士過了把嘴癮。

  顧徐行與顧清宵兩人騎馬在晉州城外停下,身後幾十騎從王府精挑細選出來的精悍騎士,顧清宵一身紅衣紅靴,頭髮綰了個結鬟式發髻,朝弟弟嫣然一笑:“就送到這裡吧。”

  顧徐行認真盯著顧清宵看了幾眼,伸出手把她額間的一縷碎發撫回去,這張被江南道各世家腹誹是狐媚子臉的嬌俏臉蛋笑出了兩個酒窩:“怎麽了,都已經是及冠成年的晉北王世子了,還跟小孩子一樣纏著姐姐不走?”

  顧徐行忽然眼睛發紅:“姐,以前你笑的時候不皺眉頭的。”

  顧清宵愣了一愣,舒展了眉頭,兩根淡雅黑眉輕輕彎下,輕聲說:“連姐姐怎麽笑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惦記,將來接管了爹的位置,豈不下半輩子就是個勞碌命了,可別累死在姐前面,姐姐管哭不管埋啊。”

  不去理會這句一向喜歡佔弟弟口頭便宜的姐姐的話,顧徐行道:“連自己姐姐的事情都當做小事,做弟弟的以後如何能倚靠三十萬虎狼鐵騎做出大事?”

  顧清宵輕輕摸了弟弟的臉,依依不舍松手,揚起馬鞭,俊美白馬脖間紅鈴兒響,馬蹄一步步往前踏出去,身後幾十騎整齊劃一的向前跟隨。

  馬蹄敲泥板,銅鈴撞鎧甲,皆是嘩啦啦作響。

  顧徐行望著紅衣離開的身影,喃喃說了一句:“顧清宵,一路平安。”

  顧清宵頭也不回,笑著抬了抬手:“你看,有幾十個人保護呢。”

  顧徐行偏執又添上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替那牛鼻子道士說得,我才懶得管你死活呢。”

  紅衣騎馬身形微微一滯,皺了皺鼻子繼續前行,咬著嘴唇輕罵道:“真是個膽小鬼。”

  幾十騎漸行漸遠,顧徐行孤零零勒馬停在晉州城門最高的一處土丘看著,馬匹焦躁不安,不停打著響鼻,馬尾翻來覆去,在等待著什麽。

  終於,世子殿下朝即將消失於視野的紅衣白馬喊了一聲:“喂——”

  顧清宵一下子紅了眼睛,背對幾十騎微微顫著肩膀,咬著嘴唇大聲回應:“顧徐行,你又怎麽了?”

  顧徐行想了想,笑著喊道:“在江南不許委屈自己,如果受欺負了,寫信告訴我一聲,立馬領上咱家三十萬鐵騎過去給你出氣。還有,在黃家覺著悶,就回來,我跟爹都在這兒呢。”

  紅衣女子沒有說話,只是在斑駁光線中點了點頭,馬蹄再次起落的時候,幾滴滾圓的熱淚砸在刺繡鞍頭上。

  她一開始忍得還有些含蓄決絕,到徹底消失於對方視野之外,淚水就毫不掩飾的湧出來。

  離家的路有千萬條,回家的路只有一條。

  顧徐行抓起韁繩,騎馬回城,一眼瞥見城門樓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青衣身影,嘴角勾了勾,問道:“臭道士,點心都吃光了?”

  年輕道人躲入城牆以後,悄悄擦了把眼睛,笑著答道:“世子殿下讓小道吃完,小道怎敢不從。”

  顧徐行笑著罵了一句:“顧清宵真是瞎了眼,分明是個饞嘴道士,哪裡有仙人謫塵。”

  說罷,馬蹄聲漸遠,被全真教弟子尊為小師叔、被白馬寺天龍禪師譽為‘全真中興’的扛鼎之人、又被晉北王世子取笑是饞嘴道士的青袍曹卿相從城頭躍下,在全真派不曾顯山露水的道士宛若一葉浮萍,輕飄飄落在數丈高牆下,面朝南方,笑容淒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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