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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江湖客》第三十五章 2件事與景陽宮(一)
  在端朝,不是所有宦官都可以被稱作太監,更不是每名太監都有資格稱作貂寺太監,太監以下還有少監、黃門、管事以及長隨、答應這些底層宦官。

  朝歌皇城,宣武門。

  從宣武門往西,一路走去,穿掖幽門、長慶門、嘉肅門、銀台門,共有九個坐北朝南的門戶,依次經過掖幽庭、圖畫院、太醫院、國史院,其中往南過長庚橋至禦酒坊後牆一帶有六十二個四合院結構朝西門戶,號曰‘廊下家’。

  廊下家總共住著數萬宦官,他們大多身份卑微,都是長隨、答應以及雜役之流,廊下家呈曲尺形長廊,將大內自然分割出一片小天地,門前大片地段種滿了棗樹林,那棗樹已被無數串金黃色果實壓彎了腰,棗子品種好,吃起來也甜脆異常,往年許多宦官都采摘棗子製酒賣到朝歌城裡,號稱‘廊下禦酒’,非常好賣,令俸祿稀少的閹人們著實狠賺上一筆。

  今日,廊下家的棗子還未成熟,便有不少人搬著梯子上樹摘棗,顯然都是打算搶先製酒賣錢,起初嗡嗡營營一片倒也相安無事,不知哪裡起了爭端發生口角,更有幾處已然大打出手,閹人們喊罵連天。

  此時,從廊下家的一個門裡,走出了一個白發人,身穿平金繡箭衣、腰系白玉鉤黑帶,如同一隻常年在宮中捕鼠的貓,看不清那張無須潔白面容上的表情。

  白發太監走在小道上,另一隻手下垂在袖,提了把普通的白毛拂塵,一頭白發垂在肩頭平金繡箭衣前,一雙手修剪乾淨如女子的修長白指。說來也奇怪,這太監走到哪裡,哪裡的爭端便不平自息了,而他自始至終一句話未說,但打架者皆恭敬垂首躬身而立,連騎在樹上摘棗的人也溜下來,肅然聽候吩咐。

  他見紛爭平息,即默然回轉,但想了想,又覺得該說點什麽,開口道:“既然命中注定十萬兄弟一輩子要做奴才,住在廊下家更是奴才的奴才,這還不夠可憐嗎?同時命中又注定,我們十萬兄弟要斷子絕孫,淪落此種境地,還不知互相憐惜,對手足拳腳相向,當真不配為人了!”

  聽聞此言,所有宦官無人敢反駁,戰戰兢兢跪倒在地。

  按照宮中規定,皇城諸門一到天黑必須關閉,日出之前不得擅開,而出入宮多要經由內東門,勾當東內門掌宮禁人、物出入,對宦官來說,是極重要的職位。尋常人要想夜開宮門,需要持有墨敕魚符,由持符人寫下時間、詳細事由、需要開啟的城門、人數以及身份,送至中書門下,自監門大將軍以下守門的相關人員閱後報官家禦批,才能請掌管城門鑰匙的宦官屆時前來,燃炬火仔細驗明魚符確保無誤後才能將門打開,不依式律放人出入,輕者流放、重者處死。太監這個世人眼中雲遮霧繞的下賤行當,卻有著比常人更多的規矩與講究,曾經有名得木匠皇帝趙晟隆恩寵悌的司禮監大太監,因為擅開宮門,被這位白發太監命人廷杖打死,對於這等駭人聽聞的事情,官家也只是一笑置之,以‘韓伴亦為寡人計’堵上了悠悠眾口。

  這位以鐵血手腕整治后宮的白發太監,臥薪嘗膽十年做到內臣極致的,便是人稱貂寺大太監的九千歲——韓京貂。

  出廊下家後,再往西過皇儀門,經垂拱門入內宮,經過垂拱殿與福寧殿,韓京貂抵達皇貴妃魏氏所居的柔儀殿。

  柔儀殿院內擺著一張桌子,衣冠服侍稍次張皇后卻又在細微處逾距的魏貴妃與皇帝分別立於兩旁,桌上擺著一段船型雕刻物,

以及斧頭、鋸子、錘子、雕刻刀等工具,趙晟與貴妃全神貫注地雕刻著,在兩人身後,還有一名幼年便入宮的年輕起居郎也拿著雕刻刀學著雕刻。  這名年輕太監身世清白,出身自二十四衙門中的禦馬監,師父是禦馬監的提督太監劉熺,掌管內廷六千五百余精銳龍驤軍。被師父取名童貫的年輕太監與趙晟從小並肩長大,朝夕相處,與人為善,性子溫和,很是得趙晟喜歡,除了地位與韓京貂有雲泥之別,已是后宮公認最炙手可熱的皇帝近侍。

  趙晟與寵妃聚精會神一刀一刀刻著,童貫在旁邊不時幫忙遞送工具,看得出來,他們的關系非常親密,此刻靜靜站在不遠處,曾親手扶天子登基不惜屠戮十幾位皇子的大太監,目光有些渾濁起來。

  不知何時,宮殿角落的陰影裡悄無聲息走出一位身著大紅色錦袍的佩刀管事,面容枯槁,仿佛一陣風就會將骨頭吹散掉,但此刻疾行步伐沉穩,呼吸吐納之間自有大道規律,佩刀管事正是大內左供奉段睿安,十幾年來少有的幾位能有資格與韓京貂並肩行走宮廷的大太監之一。

  段睿安輕輕瞥了眼正用心雕刻大船的皇帝,對韓京貂說:“呂青塘來了。”

  這話說完,十幾年喜怒不曾形於色的大太監臉色忽變,袖中拂塵無風自動,如一根根鋼針垂直拔起,韓京貂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問道:“他在哪兒?”

  左供奉段睿安搖頭:“右供奉宇文洪都不在宮中,僅憑你我二人,加上宮裡豢養的那些江湖鷹犬,即便你已摸到聖人門檻,也不好阻攔那劍神。禦馬監劉熺已經調兵封鎖皇宮,京城十六衛也已朝皇宮增援過來。”

  韓京貂抬頭一歎:“怕是來不及了。”

  只見柔儀殿殿脊上,盤膝躺著個邋遢背劍老頭,老頭拎著破酒壺,醉笑吟詩:“人有逆天之時,天無絕人之路,山不來就我,我不去就山……”

  趙晟跟魏貴妃皆是嚇了一跳,起居郎童貫見殿頂有人,立即挺身攔在帝妃身前,指著老頭怒斥:“大膽,敢在宮廷放肆,是不想活了罷!”

  韓京貂冷嗤一聲,嚇得年輕太監趕緊縮回手,他對身後左供奉道:“段睿安,你護送陛下離開,由我攔他一時半刻。”

  段睿安正要離開,負劍老頭飄然落下,腳踩在柔儀殿軟草編織的坪上,仔仔細細打量了趙晟一眼,說道:“二十年未見,可還記得老夫?”

  魏貴妃雖不知老頭什麽來路,但能隻身闖入皇宮大內,想來也不是尋常人,當下躲在皇帝身後,聽見趙晟微微咦了聲:“劍神叔叔?”

  負劍闖禁宮者,正是呂青塘。

  呂青塘丟掉酒壺,擦擦嘴角笑道:“小皇帝記性不錯,既是如此,二十年前老夫答應了的事,今日便教你一式。”

  “陛下小心!”

  眼見呂青塘將背上的劍布慢慢撕開,取出一柄布滿鐵鏽的破劍,左供奉段睿安顧不得其他,雙手拿捏成爪,身形急掠而來。

  呂青塘輕彈劍身,拍去段睿安的一爪,第二爪也被他飄忽搖擺的身形躲去,最後一爪,止步於一品太玄境多年的王朝大供奉怒然起手,將自身氣機層層拔高,雙爪出袖如龍,竟刮起一道狂暴罡風,以攜雷帶風之勢轟向那位成名已久的劍神。

  呂青塘輕巧抬指,捏出劍印,行禦劍訣, 布滿鐵鏽的破劍突然破空而去,掠出一道驚豔長虹,撥開層層雲翳消失不見。

  十停間隙後,天空雲層似被浩浩劍氣牽扯,緩緩遊走於皇宮之頂,遮天蔽日掩住大日,隱約有雷暴劈閃,天色瞬間由晴轉陰。

  段睿安急急收回攻勢,猛然抬頭望去,只見一道巨大黑影從天而降,剛猛至極帶動三千雷霆,那柄破劍去而複返,劍鋒直指自己。

  段睿安複抬雙掌,起手撼昆侖,刹那間風起如潮,罡氣似狂瀾,擊向從天而降的鐵鏽破劍。

  破劍被阻攔於段睿安身體三尺之外,破劍亦有三尺長,如鐵矛擊盾,火星鏗鏘,呂青塘神情淡然,而那位王朝內論心狠手辣僅次於韓京貂的大太監已然額頭冒汗,身上大紅錦袍劈啪作響,自袖口寸寸往下撕裂。

  韓京貂暗示皇帝立即離開,不曾想向來事事順意自己的趙晟今日竟不肯走,嘴裡喃喃道:“叔叔還未教我劍招。”

  童綸已經帶著魏貴妃落荒而逃。

  只見懸止於左供奉頭頂的那柄破劍劍身極快極輕微震顫著,然後有一截鐵屑落下,破劍的表面出現了一絲裂痕,隨後漸漸擴大。

  隨著碎屑不斷像泥土般撒在段睿安頭頂,厚重而難看的陳年鐵鏽不斷剝落,露出明亮而又好看的劍身。

  遠處的韓京貂不動聲色來到趙晟身前,看著空中那道劍,感受著其間傳來的鋒銳與劍意,如同寂滅許久的洪荒猛獸再次蘇醒,喃喃一句:“吳鉤悲釁子,埋首葬松濤。”

  (今天第一次上新書推薦,很激動,再次感謝各位書友的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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