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諜子被擒尚能如此,陳元嬰與毒士王玄策共同栽培的暗門蟬子何曾就怕死了?這些年暗門蟬子們在上層螳螂客授意下,早就開始對清河鎮這幾處北元諜子窩藏之處秘密監視,有時兩撥諜子擦肩而過,也不知道是演技太爐火純青還是北元諜子真不知情,雙方甚至遞個笑臉寒暄幾句才走,逢年過節走動更是常事,今日暗門收網,恍惚有一種莫大的諷刺在裡面。
顧徐行臉上並無慍色,輕聲道:“無論你因何緣故做了北元諜子,既然今日落網,自知難逃一死,所以無論你做出些什麽我也不會有一點波瀾,與其費心機動這些無關緊要的小心思,倒不如想想今日怎麽死。人的死法有很多,陳元嬰麾下暗門有位叫張茱萸的黃雀郎最喜歡研討這些,每隔段時日就能琢磨出稀奇古怪死法,像什麽剝皮、烹煮、插針、灌鉛都是小兒科玩意,你呢,想怎麽死?讓人把四肢脖頸都套上繩,五馬分屍?”
姿容尚佳的女子臉色微微一白,卻遠沒有後面幾位跪著的北元諜子臉色慘淡,她咬牙罵道:“晉北蠻子,當年我爹娘就是被顧庭領兵屠盡,今日沒能手刃那人屠,死了便是做厲鬼也要讓他不得好活。”
顧徐行拄刀翹起腿,神色玩味道:“怨氣挺大?看來是個不怕死的,燕雲那邊當年被北元撿回去的孽種吧?”
阿細咬牙瞪起眼睛:“你才是孽種,晉北的小雜種!”
顧徐行再次抬起刀鞘擋回那幾個衝動上去要給予顏色的暗門蟬子,神情古井無波:“你可知燕雲十六州本就是我中原漢人地界,只因當年被賣國賊石信塘拱手相送,十六州的漢人便被你們草原奴役了整整數百年抬不起頭。顧庭打下燕雲十六州死了十五萬晉北軍,這十五萬人裡有多少是跟著從蜀地一路追來的過命兄弟?”
阿細目光炯炯瞪著他:“就是十五萬人全是那人屠的過命兄弟,也不足以抵燕雲北部八州所有百姓性命!”
顧徐行平靜看著她:“你可知當年顧庭一鼓作氣打下燕雲十六州後,本意是想放過那些扎根多年的胡人,驅趕他們到了草原,本以為就這麽算了。可沒想到某些野心不死的草原悉剔跟首領妄圖再打回來,將放走的幾十萬胡人驅趕回城下。當時顧庭秉承王玄策寧肯錯殺絕不放過的謀劃,把漢胡混雜的幾十萬人全給趕回草原了,那幾位悉剔以為只要有漢人在人群中,顧庭就不敢濫殺,難道他們覺得,在顧庭眼裡城裡那些晉北軍的命就不是命了?”
阿細安靜下來,神色忽然有些複雜。
顧徐行說道:“燕雲八州城外有草原幾大部落的悉剔率騎兵虎視眈眈,城內是連續征戰數旬的晉北軍,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疆土,難不成要拱手送回去?戰死的十五萬英魂就這麽白白犧牲了?是,顧庭沒讀過幾本書,也講不出幾斤仁義道理來,他只知道要給一路為自己賣命的弟兄們一個交代,他就是這樣一個喜歡護短的人,讓他從城內晉北軍與城外幾十萬百姓之間做出個抉擇,他還是選了晉北軍。事後我師父王玄策向朝歌寫奏折把所有罪責攬給了自己,害自己落了個天下第一毒士的罵名,這對王爺軍師被你們草原稱作虎狼和蛇蠍,可在我眼裡,他們做得一點沒錯,哪怕再來一次讓我遇上,我照樣該殺就殺。”
阿細默然垂下腦袋,不願再去言語。
顧徐行微微笑了:“你也別覺得有什麽世事不公,這世道本就是這樣,弱的人遲早要被淘汰。這一次暗門收網撈魚,
不是你們這些小魚小蝦做得不夠好,說實話,連這次親自指揮行動的螳螂客都曾言你們這些諜子經驗豐富,渾水摸魚都是老手,每次傳遞情報事事巨細做得滴水不漏,有許多值得暗門借鑒之處。” 阿細低頭冷笑:“公子真是睜眼胡說,若真做得面面俱到了,今日我又怎麽被押在這裡。”
不著急回答這個問題的顧徐行另一隻手離開刀柄,兩手交叉輕握,刀鞘竟已插入地面一寸有余,他看著屋裡或站或跪著的眾人,話卻是對阿細說的:“這些年你們在清河軍鎮艱難扎根,逢年過節不知砸出去多少真金白銀,送了多少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總算跟玉鳧關一些掌權將軍搭上線,步步為營,恩威並施地拿捏住他們的軟肋,也套取了不少情報,一些校尉甚至不惜反出晉北軍,直接當了你們北元的臥底,約定好來日北元鐵蹄南下,大家裡應外合吧?”
阿細終於抬起頭看了這年輕家夥一眼,嘴裡噙著冷笑:“是又如何?這些年暗門往北元那邊輸送的諜子就曾少了?陳元嬰往晉北軍這邊挖人的小鋤頭可也沒見閑過。怎麽,現在打算新帳舊帳一起算,不再留著那幾個不值錢小嘍囉釣大魚了?”
顧徐行十指交叉搖了搖頭:“釣魚還是得釣的,慢工出細活嘛,咱們都能等得下去,你們北元策反的那幾名小卒子暫時還有用,不過眼下屋裡的幾位就不留了,想必你們上頭已經知道暴露身份,也就沒利用價值了。”
阿細咬牙切齒:“你這小白臉來來回回的講什麽廢話,要殺要剮乾脆點。”
顧徐行故意慢斯條理地道:“知道為什麽這次突然起網捕魚嗎?”
婦人看著他那張可憎的笑臉,恨不得立即解開繩子去撕爛它。
顧徐行自顧自道:“其實你們秘密收買北海郡各地掌管地圖的職方司主簿之事,早就被暗門察覺了,只是一直在靜候佳音,讓你們多忙碌一點,替晉北軍再畫一幅晉西北布防圖。不過出乎意料的是,暗門也被你們收買了不少蟬子,泄露了機密,導致布防圖不得不提前傳遞出去,經手的傳遞人竟然還是清涼山褚建康麾下的兵,你這可是讓褚兵聖面子丟大了。要不是這些時日他配合陳元嬰跟瘋子一般巡查晉北邊境各要塞,嚴防死守,恐怕還真能讓你們得逞哪。”
說到這兒,他仿佛後知後覺似的道:“還有驪靬太守裴按,這顆棋子埋得夠深哪,他私底下跟韓京貂那老閹人的狗腿礦監魏閑眉來眼去得多,陳元嬰差點都懷疑他是不是投靠閹黨了。後來拔除一棵北元埋下的蘿卜,連帶著裴按這坨老泥也顯出原形,這才除掉這個禍害。說實話,裴按這老東西還真有做諜子的天賦,當諜子能當到從四品的太守,也算死而無憾了。”
婦人茫然抬首:“裴按不是因為被你們認做閹黨殺得?”
顧徐行眯眼笑著,一雙丹鳳眼桃花眸露出狡猾精光:“不僅是裴按,這屋子裡誰是什麽身份我也知根知底。”
一些人臉色微變。
僅經過大半天的調養生息,素心經在體內幾大竅穴歡脫遊走,原本已枯潰的氣機漸漸有了紫霞蒸蔚之象,這類在旁人眼裡看來形同雞肋的一品內功,惟有像顧徐行這般拿命去以戰養戰廝殺才能知曉其厲害。若能將素心經練至一品境界,再與江湖武夫打鬥,只要不是被對手一招打得體魄盡碎,哪怕還留有半口氣,爭取得片刻功夫運轉心經便能內力恢復大半,再接招時又是一個巔峰狀態,如此循環往複打下去,再厲害的江湖高手也要被耗死,素心經有紫霞神功之稱便是因此而來。
顧徐行舒出一口氣,十指分開,重新握住刀柄,笑吟吟看著所有人道:“今天這間屋裡,恐怕要讓陳元嬰失望了,因為跟他一條道上的,僅有三人而已,其中包括我。”
所有人,包括那名心如死灰的女子,抬頭看著眼前不知深淺的公子,目光中各種小算盤打得啪啦響。
顧徐行挑眉,看了眼跪在地上一名神情迥異的北元諜子,右腮隱隱有規律上下敲動,像是北元諜網頭目李顯純所創的叩齒傳音,於是笑了笑,饒有興致看他半天,等到那名諜子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往後縮去,顧徐行才朝守在身旁的暗門蟬子招手。
暗門蟬子俯身貼耳過來,靜候吩咐。
顧徐行突然五指呈爪,哢吧擰斷了那名暗門蟬子的脖頸,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為何死的暗門蟬子屍體倒在地上,手指仍下意識想去夠對方的衣角,被顧徐行隨手一揮,這招脫胎於西域白發棋詔的大袖攬清風已有七八分神似,內力攬於掌間將屍體勁猛砸出去。
所有人噤若寒蟬,領命要聽屋內這位公子指揮的所有暗門蟬子也不敢有何質疑,只是過命兄弟說殺就給殺了,心中難免憤懣。
顧徐行拄刀站起來,有些自嘲笑著:“屋內有暗門蟬子十二位,有北元諜子八位,加我共二十一人。而除我以外,你們當中只有兩人是忠心耿耿給陳元嬰賣命的,其他人,都他娘被策反了,夠不夠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