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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江湖客》第四十五章 清河鎮閉鞘養意(五)
  顧徐行緩慢調動體內氣機,氣走丹田開始療養。青城山素心經雖說不是能練成後輕易取人性命的上乘內功,但練氣易筋與療傷洗髓卻是獨門絕學,更有著‘九品易氣,八品易血,七品易精,六品易脈,五品易髓,四品易骨,三品易筋,二品易發,一品易形’的九重境界,江湖武夫與人打鬥,每招每式都要消耗自身內力,當體內氣海乾涸枯盡,便再無還手之力,而顧徐行與人打鬥往往傾力以赴,只要能在短暫時間內運轉素心經,體內氣機會迅速充沛至巔峰狀態,可再與人一戰。

  大概一盞茶功夫後,顧徐行再次雙手握刀,拖刀前衝,耶律大磐同樣養氣片刻,繼續抬起狼毫筆,筆鋒中挺,點字如點兵,瞬間十幾個隸書草就而成,帶著滂沱雨水洶湧砸來。

  顧徐行拖刀跨出一丈遠停下,隨後將寒食刀整個從積水中掀起,整條巷子雨水都攪動著,仿佛要被這把刀席地卷起。

  耶律大磐雙耳微動,有些皺眉,又寫下幾個隸書砸去,顧徐行眼眉冷冽,寒食刀以刀氣攪起方圓數丈內雨水,腳步疾點如圓,帶動著雨水形成一道水龍卷,仿佛一圈刀氣蜃樓,十幾個攜雷帶風之勢砸去的隸書從水龍卷鑽入,便漸漸消散其中,被吞噬了一般。

  顧徐行刀卷水龍,刀氣滾成大幕,身形疾速扭轉如陀螺,終於讓耶律大磐收起輕視之心,將狼毫大筆擲向半空,用左手拿住,右手雙指拈住狼毫,喃喃自語道:“北元江湖皆知我耶律大磐善用筆刀殺人,可又有幾人知道我耶律大磐用左手寫字更厲害?”

  他皺眉聽著距離迅速拉近的水花聲,左臂抬起,狼毫筆虛空寫下一行詩,行筆而不停,著空而深刻,輕轉重按,如水流雲行,入木三分。

  顧徐行驀然看去,‘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十枚潑墨大字宛若一尊巨大銅鼎重重砸來,輕易破開他以遊魚式和滄海式共同攪出的水龍卷,灌頂而下,所向披靡。

  本以為對方會避鋒芒閃退撤出,出乎耶律大磐意料的是,顧徐行在水龍卷被擊破後,非但沒有畏縮,反而高抬刀鞘,宛如一輪彎月掠過雨幕,將雨水割裂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身子如流星撞向銅鼎墨字。

  十枚潑墨大字像狠狠釘入顧徐行五髒六腑,他的身形在半空明顯停滯了一下,十道血花從身體各處濺起,絢染奪目。

  雨水像是給一股無形罡氣阻攔住,在墨字飄灑撞擊刀鞘如鍾呂金鳴的巨響中,那道搖搖欲墜的破爛身形突然再次暴漲,猛地蓄力提刀躍了起來。

  “我來教你,如何使刀——”

  顧徐行噴出一口血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吼聲,他就像一個蟄伏已久的獵手,終於等來了這樣一個機會,終於相距對方已不足三丈。

  借千鈞之力,養一刀之意。

  顧徐行在空中輕輕拔出寒食刀,那一瞬,一道純正的銀光,一道完美到無可挑剔的弧線,朝著身下那名手執狼毫從容不迫的瞎眼男子劈下。

  小巷一瞬撕裂十數丈,雨水嘩啦掀起,如同開天辟地驅風趕浪。

  顧徐行站在那裡,持刀的手臂仍微微顫抖,有大片血水流出,滴在刀上,混入雨水裡,也落在腳下戰敗者的臉上。

  狼毫筆已斷成兩段。

  ……

  ……

  小院幾名胡人相貌的扈從正圍著一張圓桌喝酒吃菜,毫不懷疑巷裡的一支筆耶律大磐能輕松解決掉那名不速之客,開始議論起哪家的閨女又豐滿了幾分哪家的青樓又來了位小娘子。

  一名扈從喝了不少酒,褲襠憋得難受,就跑到院裡的芭蕉地旁解開褲腰帶放水。

  巷裡廝殺聲漸歇,似乎已經落入尾聲。

  醉意惺忪中,扈從隱約看到院門那邊有人影掠過。

  他怕是自己眼花了,騰出隻手用力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了些。

  先是院門被人一腳踢開,出現一道瘦高的影子,隔幾十步遠時,扈從看見影子手裡提著把刀,豁口鋒亮。

  緊跟著,那人身後牆上再出現幾十道黑影,影影綽綽連成一片,手中俱是刀身寬厚的官刀。

  扈從嚇得褲子也來不及提,踉踉蹌蹌就往後退,壯著膽子問了一句:“什麽人?”

  為首的顧徐行手臂一抬,身後嘭地一聲弓弦聳動,閃出一道亮光,一支羽箭扎進扈從胸口。

  顧徐行抬起手中寒食刀,刀鋒偏轉的一瞬,雪亮的刀刃上寒光閃閃,映照出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來。

  身後一眾黑影抬刀,借著夜色,刀鋒劃破風聲,刹那間喊聲震天,所有人朝著小院掩殺過去。

  嘭!

  一名扈從被人踹飛進去,砸在一張酒桌上,木製桌子被衝撞得爆碎開,桌上酒水菜肴稀裡嘩啦落在地上。

  只見幾十道黑影衝入小院,揮刀便砍,對小院裡的扈從展現出近乎碾壓般攻勢。

  一名反應稍快的扈從取下刀,刀剛出鞘便有一陣罡風襲面而來,顧徐行提刀而至。

  寒食刀劈過來,扈從舉刀與顧徐行硬拚了幾記,如數扛下來。

  兩人身形交錯而過,顧徐行再次拔刀過來,腳下步子飛快,便是蹬地高躍而起,極其霸道的一刀。

  扈從仗著學過幾式刀法,也曾在邊境上斬過幾顆首級,以為眼前青年不過年輕氣盛,便提刀硬捍。

  噹一聲巨響,金鐵交鳴震得扈從耳朵疼,他手上的刀直接被對方崩斷,隨後眼睜睜看著刀從自己頭頂落下。

  砍殺扈從後,顧徐行刀勢更盛,又看到兩柄刀劈來,手指握緊寒食刀,步子朝著雨廊跨去。

  兩柄刀如影隨形去追趕顧徐行,顧徐行身法詭譎,靠近雨廊時抬起寒食刀刺入牆壁,刀鋒在牆上拉出一道長線。

  再往前跑出幾步時,顧徐行身形猛地一頓,腳掌一旋,將身子側轉過來,抽刀橫劈向提刀追來的兩人。

  很快!

  兩把刀的主人瞧著這幕畫面震撼無語,同時面如死灰。

  他們看到顧徐行的刀明顯在眼前放緩了速度,隨後就在眼前消失了。

  喀的兩聲裂響,兩名即將倒地的扈從才聽到刀罡破風的聲音,一道殘影從他們頭頂掠過,順勢砍向雨廊盡頭的那塊匾。

  ‘大元盛世’。

  匾額一劈兩半。

  兩顆人頭落下。

  顧徐行拄刀落地。

  有一滴猩紅,點在他印堂之間,一枚倒棗形印記若隱若現,竟生出幾分妖冶的美感。

  再提刀殺回,所過之處,北元諜子聞風喪膽,無人可與之敵手。

  兩炷香功夫後,顧徐行換了身乾淨衣服,拄刀坐在小院堂屋一張梨花木太師椅上,在接收到新指令後,除去接收到上頭指令要去另外兩處諜子窩點鋤奸的大隊人馬離開,屋裡或跪或站僅剩二十余人。

  站著十余人是晉北軍中由陳元嬰訓練出的暗門諜子,專門負責晉北乃至北海境內的偵查情報事務。暗門分黃雀、螳螂、蟬三個層級,蟬子是散布於北海各地的暗門基層諜子,多喬裝隱匿一隅多年,專門監視某人或保護某人, 定期向本州上級的螳螂客遞送情報,如有緊急軍情無法向螳螂客匯報或本州螳螂客已叛變,蟬子可直接將情報送往暗門最高層的幾位黃雀郎。

  自暗門成立以來,由陳元嬰坐鎮中樞,共有分別負責刺探情報、防諜策反、刺殺潛伏、監視保護、刑訊拘役、隨軍斥候六扇門務的六位黃雀郎。除卻策反諜子成員,暗門最多時有近五千名諜子,分散到北海各地、端朝中樞州郡以及北元皇帳,成功刺殺北元大將葉赫唐經、張佛海等,有些蟬子甚至從暗門成立之初便如釘子般深深嵌入要害之地,十幾年如一日扮作常人,哪怕眼見暗門徒子徒孫被連根拔除也要不動聲色,可見心機之隱忍。

  至於跪地幾人,都是剛才院中被一方面碾壓屠殺後僥幸留下的北元諜子活口,顧徐行眯眼看著一名女子,便是剛才院外命令耶律大磐滅口的阿細。她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身份是嫁到清河鎮一間裁縫鋪的外地媳婦,仗著姿色頗佳便主動與幾名玉鳧關守將眉來眼去,給裁縫鋪相公不知戴了多少頂帽子,床笫魚水之歡更不知套來多少情報。

  顧徐行問道:“想不想活命?”

  阿細面露鄙棄,張口就啐了一聲,被世子身邊早有防備的暗門蟬子擋下,正要一怒踹死這不識好歹的細作,被顧徐行微微一笑攔下了,倒不是因為欽佩這女子的悍不畏死。做諜子的,哪一個不得了無牽掛、隨時做好赴死準備,一輩子如履薄冰為主子賣命,見著了心儀的姑娘蹉跎一輩子也不敢吐露心聲,等到臨死前才潸然流淚抱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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