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名士搖頭道:“此言不論對錯,只是發自肺腑,聖人千言萬語只是教人存天理,滅人欲,且不說姑蘇先生是否介懷,天下士子豈可因此而噤聲?我認為,天道與人道並非獨立不交,而是相互感應,相互依存。古代聖人先賢們能夠心領神會,並盡心竭力去順天而行,事到濟處,便是天理。孔家聖人曾言,了然天道自然運行法則,領悟萬物一體規律,則人道之內,天道之間,萬事萬物一切變化,通通藏於胸臆,任我主宰。”
曲水流觴,酒杯緩緩飄至眼前,人隨酒走的學宮女婢姍姍而來,拾起白玉酒杯,竟恭敬端在顧江寧身前。
一時間,這個面容蒼白的病秧子似的書生成了眾矢之的,眾目睽睽下,鄰桌參加了無數次清談盛會也沒能舉杯幾次的儒生士子們瞪大眼睛,滿目嫉妒,只差當場起身去搶過酒杯,好獨自高談闊論一番。
眼見漂亮女婢端酒而來,原本百無聊賴的顧江寧睜開眼睛,也不怯場,灑然起身,接過白玉酒杯一飲而盡,將酒杯還給貌美婢女后,沒在意婢女眼裡掩飾不住的傾慕之意,朗聲道:“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為惡是格物。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曲水亭畔頓時一片嘩然。
大抵是一些類似“豎子嘩眾取寵”“此子空談”的冷嘲熱諷,妒意滿滿。
但接下來一句“天有四時,風寒雨露,鬥轉星移,此為天道;海納百川,萬物枯榮,此為地道;成敗榮辱,長幼有序,夫婦之別,此為人道”,讓心生輕視的諸多名士目瞪口呆,此子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接下來顧江寧所言就更荒誕不經,矛頭直指景陽學宮第一大祭酒的何清流,“隻知曉存天理,滅人欲,那又何來的人道?‘道’的本意就是‘得’,即為得到、人欲。只有內得於心,才能外得於物,只有想到,才能得到,這樣的人才能尋求天道。大欲有大成,小欲有小功,隻存天理,滅去人欲,即便機關算盡,天道終將落空。亭內諸位個個以為憂國憂民,但有幾個做到了口口聲聲的滅人欲,可曾真正摸過銅錢,知道一個包子得花幾文錢嗎?”
遠處景陽學宮左祭酒曹淨慈頷首微笑,輕輕道:“四方上下曰天,古往今來曰地,天地便是吾心,吾心便是人道。”
大祭酒何清流點了點頭。
結果出人意料,以往在景陽學宮從未顯山露水的顧江寧一談人道便談了大半個時辰,由淺入深,細致入微,與尋常清談名士惜字如金的做法截然相反。一般的清談,既然是清,當然要講究個玄字,能讓人一頭霧水還覺得自己言之有理,那才叫真本事,聽懂了便是釋門當頭棒喝,聽不懂,誰管你?清談若苛求思維縝密,豈不是無聊得很?詞不達意,離題萬裡,才算趣味,指鹿為馬不算境界,白馬是鹿才叫境界。
耐著性子聽學的外地名士終於忍不住出聲了,他本就才學冠絕江左,略加追本溯源,就可與景陽學宮搭上絲線纏繞的微末關系,原本進展甚好的清談冷不丁被顧江寧打斷,甚至打臉一般將自己剛才言論一一批駁,要不是顧忌那點儒士風度,早就要掀桌子破口大罵了,外地名士沉聲問道:“敢問先生貴姓,好教我等輸得心服口服。”
頭戴抹額的清瘦書生一字一句道:“免貴姓顧,晉北王顧庭的顧,名江寧。”
……
……
一隻通體青白的神俊青白鸞從王府上空掠過,
其翔速之快,如閃電雷鳴,這種生長於遼東一帶的冰天雪地裡被稱之為矛隼或海東青的獵鷹極其希珍,只要被獵戶捕獲一隻,即可豁免謀反以外的任何罪名。眼前飛入王府這隻更是極品,雖大小如鵲,但在同齡海東青中可獵殺大鵝、狐狸甚至小獸,乃是純種的‘玉爪’上品,被世子殿下取了個小青的芳名。 神俊青白鸞穿亭入院,只見院中一名華服公子伸出右臂,在臂上搭了塊錦布,稍後那隻青白鸞便輕飄飄停在上面,冬狩諜報皆從容果斷的威武海東青此刻被世子殿下柔溺撫著羽毛,竟溫馴如小家碧玉,宛若投了如意郎君懷抱的嬌弱小娘。
顧徐行左手從青白鸞腳上解下一卷字條,抖開看了一眼,然後掀開石桌上那鼎小香爐,將字條丟進去燒了,起身朝著兩儀軒外走去。
一柱香的光景後,青衣黑底儒生打扮的俊美男子縱馬出府,馬背懸有竹編書箱,馬蹄前搶出城,向著極遠的北方而去。
清河鎮位於玉鳧關以西十五裡處,在顧庭下令修築玉鳧關前,經年累月遭受來自草原上胡人的搶掠,雄關建成,動亂平定,原本已被馬蹄踐踏得千瘡百孔的鎮子逐漸恢復活力。顧庭又從北海郡各處調來數萬百姓在雄關附近定居,給他們裂土分地,清河鎮便逐漸成為北境軍鎮之一,為玉鳧關源源不斷提供糧草與各項用給。
顧徐行牽馬走在出入清河軍鎮必經的官道上,抬頭眺望軍鎮前方聳立的一連排瞭塔,起先是用竹木簡陋搭建,後來改用泥磚。在晉北軍中,瞭塔以一樓為一防,每防五人,十防為一標,每標設一烽火台以作預警。
顧庭當年率領三十萬晉北軍在北方勢如破竹,幾乎輕易擊潰胡人處心積慮打造的穩固防線,然而胡人被打回草原後仍賊心不死,時時籠絡起一撥騎兵殺回來,顧庭便命人建造瞭塔,監視范圍最遠可達十裡,往往在胡人鐵蹄初現,烽火便已燃起,待胡人來到城下,四面八方已聚滿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砍頭搶軍功的彪悍晉北軍了,每每回憶至此,胡人大都潸然淚下。
臨近日落時分,軍鎮護城河面上有一層薄霧,夕陽透著霧亮得發白。
天馬上黑了。
軍鎮裡分外熱鬧,挑著扁擔叫賣紅薯的老翁,揮搡著乳白蒸汽端出滾燙餛飩的店跑堂,脂粉洋溢的青樓大小花魁老鴇龜公,無一不在昭示著清河鎮的熱鬧與繁華。
城門將閉,催促入城與著急出城的百姓很快擠得水泄不通,城門樓的守將不得不分派一批軍士下來維持秩序。
顧徐行的目光從城門移向瞭塔,又從瞭塔轉到烽火台,一一掃過挺槍站立的軍士們,嘴角有些無意識往上勾了勾。
眼前這座飽經滄桑的軍鎮,巍巍城牆綿延數裡不止,牆面有數不盡的刀斧劍砍痕跡,看著就好像種了一輩子地的樸實老農民的臉,談不上雄偉或壯闊,卻有著自己的情懷。而端朝帝都的朝歌城城牆長百十余裡,牆身高十丈,重甲士兵在上方巡邏走動,宛如行走在雲端。朝歌城建城千年來不知經歷多少王朝更替,連續六朝在此定都,城內更是物華天寶霞氣蒸蔚,冠蓋滿京華,尋常人頭次來到朝歌城,看到天下第一城的巍峨城門漆金畫棟,兩股皆要戰戰兢兢,不自覺要跪伏下去。
天下第一嗎?
顧徐行嘴角有些不屑的一撇,心想著早晚有一天,自己也要登上那朝歌城的牆頭,把它踩在腳下,去看看究竟是城高,還是人高!
距離城門越來越近,遠遠地能聽到裡面各種酒肆,茶坊,腳店以及街頭小販或者耍雜賣藝者的叫賣吆喝聲。
從清河軍鎮入城,正準備接受盤查,從瞭塔走下來一名白甲將軍,看了顧徐行以及馬背上的書箱一眼,揮手直接放行了。
一旁甲士面露疑惑,被白甲將軍狠狠瞪上一眼,這才訕訕轉回身繼續盤查後面入城的百姓。
顧徐行沿街巷牽馬而行,軍鎮內各類招牌吆喝鱗次櫛比,大抵是緊挨玉鳧關的緣故,鎮上青樓妓院隨處可見,只不過多是妓院,只有寥寥兩家才是隻養藝伎不養妓的楚館青樓。畢竟玉鳧關數萬將士,多是不識字的粗老爺們,在這兒開青樓也沒幾個欣賞得了琵琶美酒伴佳人旖旎風情的,還不如開妓院幫那些軍爺泄火來銀子快。
書生負笈遊學極少有趕赴邊關軍鎮的,要麽是將門公子,要麽是不知死活,再有便是胸懷大志隻圖盡忠報國的肱骨儒生,此時在鎮內見慣了披甲挎刀兵爺的百姓們瞧見了牽馬而行的書生,模樣兒還是唇紅齒白、看著就能下飯的那種俊氣,不少目光都落過去,紛紛好奇這又是哪家的公子爺出來見世面了。
顧徐行隻管低頭前行,走過一條溢滿了庸脂俗粉氣的巷子,眼前建築以一條流經清河鎮的清河為界,涇渭分明。清河以南私人宅邸連成一片,多是玉鳧關一些有實權的校尉將軍住處,裡面也多半是金屋藏嬌,養了一位或數位漂亮娘子。而清河以北是懸滿了紅袖招紅牌坊的妓院青樓,不少花枝招展的豔麗女子也不在意路人眼光,就這麽堂而皇之站在路邊拉客,姿色稍好、地位高點的妓女則是倚在自家妓院高層樓閣上扶檻癡癡然托腮,仿佛一個個傷春悲秋的可憐女子,若看到那一襲若隱若現露出大片雪白肌膚的薄衫,哪個男子見了都得心動,恨不得立即摟到床笫好生疼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