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家妓院在外拉客的龜公一眼瞧見了牽馬孤獨而行的書生,心思百轉,便上去拉客,這一看就是外地來的負笈書生肯定比玉鳧關那些兵爺好宰,春宵一刻坑他幾十上百兩銀子,自己怎麽也能分上小十兩的大錢。
不光龜公們,那些不顧傷風敗俗的妓女更主動,鶯鶯燕燕地上前團團圍住顧徐行,不光為拉客,就這副皮囊,指不定正是多少女子心中思春時另一半的模樣,哪怕不要銀子倒貼一具身子也值了。不過顧徐行全部宛然謝絕,有些尷尬地低頭往前走。王府裡多少姿色不下七十文的漂亮丫鬟,還個個都是乾淨身子,不比這些容貌連六十文都差強人意的妓女強得多?
本以為這書生是個老實的雛兒,沒想到剛出眾人視線,顧徐行便牽馬停下了,抬頭看了眼上方懸著的青樓招牌,秦樓。
牌匾上的秦樓兩字筆法纖柔卻不失剛勁,以金漆鎏成,被日光一照閃閃發光,乍看之下宛如天上宮闕,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顧徐行嘴角微微一挑,忽然記起琅琊閣給出的武評榜,榜上第七那位非男非女的明教魔頭好像也叫秦樓,心想這家青樓是見識短淺還是膽大妄為,真敢用這麽個晦氣的魔頭名字給青樓取名。
將馬韁丟給小跑出來的青樓小廝,顧徐行拿下書箱背在肩上,跨入門檻。
秦樓在北海郡相對聲名不顯,但在清河軍鎮算是一等一的頭牌青樓,無論玉鳧關那些掌握實權的將軍還是行路來往的商客,但凡有那麽點曲高和寡情調的,都會來秦樓覓歡。秦樓雖說隻養藝伎,但也是供了些姿容皆佳的年輕姑娘,不然隻獻曲兒不獻身,官老爺們怎麽快樂起來。若是有特殊嗜好的兵爺,秦樓也能找出幾個容貌清伶的小相公作陪,不著痕跡地夾在姑娘們之間,只要肯砸銀子,秦樓什麽要求都能滿足。
唯獨有一位藝伎秦樓是萬萬不敢怠慢,別說彈琴唱曲兒,就連露個臉都得看人家心情。據說是位家世落敗淪落風塵的千金小姐,來到秦樓以一支世間聞所未聞的絢爛劍舞成名,鯉魚躍龍門擠下前任花魁姑娘,再作踐自己的姑娘都不會去用真名,所以秦樓的老鴇問她名字時,她取了個楚倌的藝名,獨自住在高閣上,一人便是一面可撐起青樓的招牌。
據說今日清河鎮來了位大兵爺,乃是玉鳧關內執掌三千兵卒的戍衛遊擊將軍晁陽,從五品的官,在玉鳧關大將軍程樾麾下也是數一數二的沙場悍將。晁陽在秦樓設宴賀壽,指名道姓要讓秦樓頭牌花魁楚倌來陪酒,搞得老鴇憂心忡忡,不敢與這位大兵爺得罪,又怕惹惱了閣頂那位財神爺,萬一楚倌拍拍屁股去了別家,秦樓得不償失。
沒想到楚倌竟答應了,今日只是素顏出閣,未著粉黛,白衣勝雪,仍是驚豔了無數客人。女子的妖嬈身段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如同天工織物,豐滿得不可方物,就連顧徐行看了也都暗暗咂舌,這容貌有九十五文了啊。
楚倌親自出閣為晁將軍賀壽,既是秦樓的大榮幸,也給了晁將軍天大面子,顧徐行進秦樓找到一張偏僻桌子坐下,青樓小廝衝他擠眉弄眼的旁敲側擊,問公子要不要去樓上快活,被顧徐行搖頭謝絕了,隻點了一份不太合時宜的醉蟹,再加一壺枸杞黃梅酒,青樓豪奢,就連裝蟹的菜碟都是琉璃盞,雖不算上等質地,但也非尋常人家輕易可得的手筆。
顧徐行獨自掀開盞口,伴有濃鬱酒香的醉蟹青微泛黃,他輕車熟路地夾起一隻蟹放入小碟,
蘸了蘸以醬油、崆峒山蜜酒、薑塊、冰糖獨家釀成的調料,入口芳香無腥、蟹味醇美,這令他很是滿意。 周圍桌上的客人要麽在對楚花魁評頭論足,要麽就是調戲懷中姑娘,風花霽月、快活無比,惟有顧徐行這桌孤零零的,獨自一人安靜地吃蟹下酒。
不多久,從秦樓外走進一對男女,男子一身錦衣華服,氣度非凡,女子則粉裙白裘,臉頰嬌俏如陽春白雪,怎麽看都很登對的兩人一看就是外地世家子弟,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但此時男子卻面容微慍,極不客氣地推搡尾隨他們進來的一名老頭,他將女子護在身後,怒聲斥道:“本公子說了不買你的破畫,你還沒完沒了啊?”
大抵是女子天性心柔,不忍心見年愈半百的老人被斥責,取了一小塊碎銀就要丟給他,卻被男子一把攔回去,看向女子時眼裡滿是純澈的笑意:“阿細,別理這老騙子,自己沒個斤兩,就他那蹩腳畫作也好意思拿出來丟人現眼,咱們的銀子也都是父母勤苦賺來的,可別便宜這家夥。”
賣畫的可憐老頭嘴裡嗚嗚啞啞,似乎還想糾纏,很快就給秦樓裡的小廝連踢帶踹趕出去了,然後殷勤招待兩位遠道而來的男女。
那風流倜儻的男子將腰間折扇輕輕抽出,啪地打開,神情倨傲至極:“本公子來自境州穆如氏門下,受家父穆如桀所托來給晁將軍賀壽的,壽禮已遣人送去晁府,得知晁將軍在秦樓設宴,晁將軍現在何處?”
那小廝神色先是一驚,隨即神色諂媚起來:“公子便是那位年少成名的小武神穆如寧?可算把穆如公子迎來了,晁將軍專程交代過,說今日您要來,讓小的好生招待,小的有失遠迎,真該打!”
說完,秦樓小廝真抬手狠心打了自己一巴掌,巴掌印立竿見影浮現在那張撒粉抹脂的小白臉上。
穆如寧斜他一眼,明顯心情大好,擺手道:“算了,本公子不與你計較,先帶我去見晁將軍。”
秦樓小廝連忙躬身小心翼翼領著兩人往樓上走去,顧徐行白了眼形同神仙眷侶的男女,嘀咕道:“裝蒜。”
晁將軍包了秦樓整整三層為自己賀壽,從門口不斷進進出出形色兵爺,都是來捧場的,只有一樓最冷清,多是些沒有背景靠山的普通百姓落座,不過從樓底向上張望,隱約能聽到蕭蕭笙聲,踩了狗屎運的還能瞅見楚花魁的玲瓏身段,隨著笙聲拔劍起舞,讓人心神搖曳。
樓上喝了多長時間的酒,顧徐行便在樓底待上多久,等到盞裡醉蟹沒了酒味兒,他也沒了興致,丟了筷子讓小廝上一壺茶水,坐在遠處閉目養神。
剛才上樓的男女從樓梯下來,穆如寧極有君子風度的攙著女子那雙嬌柔胳臂,生怕她摔倒了似的,女子則臉頰粉紅,不敢直視對方眼光,但躲閃間偷看過去時,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傾慕之意。
顧徐行睜眼瞄了一下,又翻了個白眼,繼續抱肩眯瞪著。
穆如寧厭倦了樓上推杯換盞相互阿諛的奉承話,起先上樓是代父親給晁陽賀壽,後來被那名叫楚倌的花魁迷住,狼子野心地看了半天,心中哀歎容貌再美也是青樓出身,憑自己的家世以及父親的刻板,這輩子斷然是不會與楚花魁有什麽交集,受夠了那些聒噪後,便帶姿容皆算上品的阿細姑娘到樓下尋個清淨,省得那些老兵痞們總過來跟自己搭訕,三句兩句離不開托自己給穆如桀帶聲好,聽得他耳朵快要起繭子了。
穆如寧帶阿細恰巧坐到了顧徐行對面那桌上,阿細瞧見這位相貌不俗的書生,很認真地打量幾眼,惹來穆如寧不滿,有些羞辱地道:“一看就是個書呆子,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跑來邊境,這些讀書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挑,整天就知道寫些窮酸文章,無病呻吟、庸人自擾,自以為來過邊境寫幾首慷慨大義詩詞便能耐了,其實骨子裡仍是酸腐氣。”
似乎是閉目養神的書生不自覺抬袖擦了擦口水,惹姑娘逗笑了,穆如寧那番自認為還算真知灼見的嘲諷變得有些尷尬,當場拉下了臉,姑娘見他不高興,趕忙拉低身段與他認錯。穆如寧隔空朝閉目養神養到瞌睡起來的顧徐行冷哼一聲,這才恢復剛才玉樹臨風的模樣,繼續與女子說笑起來。
不知是否鑽了秦樓小廝忙壽宴忙昏了頭的空子,眼見著一樓小廝又沒了影兒,剛才賣畫的老頭貓腰進來,背著一籮筐畫軸,手上還舉著一副,挨桌問客官買不買畫,脾氣好點的揮揮手就給打發了,遇見脾氣差的,老頭少不了要跌個狗吃屎,一圈問下來,竟沒有一個肯買的。
賣畫老頭鬢角已經泛白,手上與臉上均有枯黃斑點,有些苦澀地賠著笑,寶貝似的將那些打翻在地的畫軸收起,路過穆如寧這桌,猶豫了半天,最終沒敢叨擾,另一桌那個打瞌睡的書生就更沒去問,萬一是個有睡覺氣的主,少不得這把老骨頭又得斷上幾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