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如寧嗤上一聲,頗為不屑,倒是身邊女子面有戚戚然,對老頭可憐得很,幾次想掏出繡包裡的碎銀,都被男子伸手攔下。
“老頭兒,你這畫怎麽賣?”
女子有些驚詫地望向那名睡醒了的書生,只見顧徐行朝落寞離開的背影喊了句,賣畫老頭險些喜極而泣,忙屁顛抱著畫來到他面前,獻寶似的攤開一幅幅畫:“公子真是好眼光,小的這畫都是嘔心瀝血之作,雖不比那些大家手法,但拿回家裝裱門面還是綽綽有余的,要是公子鍾情哪位名家遺作,多給些銀兩,小的倒也能給公子臨摹出一副八九不離十的贗品來,公子覺得如何?”
樓上晁陽將軍與諸多心腹推杯換盞,早已喝得微醺,起初還在大言不慚說些風月事,後來話題漸漸轉移到端元兩朝的邊事上,一些涉及私密的話旁人聽不得,便紛紛遣退去,隻留這些兵爺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身披白裘的妖豔女子從樓梯走下,眼尾拖著淺淺的弧度,像隻魅惑的狐狸,很快引來眾多客官的嬉笑口哨聲,楚倌一一朝他們施個萬福,穆如寧客氣地頷了頷首,到了顧徐行這邊,花魁發現這男子的目光沒在自己身上,竟然跟一個老頭宛如推心置腹的好友般說笑。
楚倌心中好奇大起,有些玩味地眯了眯眼,不動聲色靠了過去。
自太祖以來,中原畫風一直尊崇畫聖曹道子所創的‘曹帶當風’,畫花竹魚鳥先以炭筆起稿,再以極細墨線仔細勾勒出輪廓,繼而反覆填彩,畫面工致富麗,情趣生動。而眼前賣畫老頭竟反其道而行,畫幅設色清雅,其中山水懂行者一眼就看出未用墨線勾勒,鳥獸翎毛都以不同深淺的墨點染而成,若是被曾拜師於曹道子的國子監祭酒夏知秋看到,定要痛罵一句大逆不道。
顧徐行玩味笑道:“老頭,你這畫作不行正道,不倫不類地,若是掛在家中,指不定要被多少人笑掉大牙。”
賣畫老頭似乎瞧出面前書生眼裡的一抹讚賞,不由得悠悠然道:“畫禽畫鳥何必偏拘一格,偶爾混以沒骨淡墨點染,也不失為一種野趣。”
另一桌閑適品茶的穆如寧嗤笑一聲,對眼前女子道:“這些個畫師本就談不上有根骨可言,放著正統不去學,偏要搞這些野狐禪,難怪一大把年紀了畫作仍不登大雅之堂。還有那個儒生,裝模作樣要買畫,他要真舍得花銀子去買這些破畫,可真是給士林子弟丟光了臉。”
阿細姑娘輕輕一笑,搖頭不語。
顧徐行接連看了幾幅畫,問道:“幾兩銀子一幅,我全買了。”
賣畫老頭臉色一愣,隨後像是千裡馬被伯樂尋到,竟喜極而泣,哽咽著嗓音說:“公子識寶,小的也不敢跟您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一幅畫只收您五十文,賣畫錢也夠小的給孫女買幾隻叫花雞,小的便知足啦。”
顧徐行唔了聲,從懷裡掏了掏,隻掏出兩錢碎銀還有十幾枚銅錢,有些尷尬地搔搔頭皮:“好像買不下十幾幅。”
賣畫老頭立即說道:“公子喜歡小的這畫,哪怕十文錢一幅小的也不覺得虧,就當小的與公子結一份善緣。”
那桌的穆如寧瞧見書生摳摳嗖嗖的模樣,心中更為鄙夷,不懂畫也就算了,還非打腫了臉充胖子,要把畫全包了,這回丟人了吧。
顧徐行倒不是掏不出錢買這些畫,委實是兜裡僅有這些碎銀,總不能把銀票掏出來買畫,那估計老頭嚇得不敢賣了。
他掀開賣畫老頭最後一幅,
此畫用油紙極小心包著,畫紙手感細膩,明顯區別於其他畫作。 顧徐行打開一看,畫卷長三尺,畫得乃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寥廓荒原上有位將軍金甲披身,紅袍飛舞,指揮著千軍萬馬黑壓壓殺向草原,鋪天蓋地,積屍累累,血色茫茫,哪怕是見識過玉鳧關晉北軍的世子殿下看了也有些神往彷徨。
“這幅畫是小的獻醜了,初衷是想將晉北軍北伐滅胡的雄壯場面描繪在畫紙上,可小的委實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一場場大戰都是拿幾十萬條性命填出來的,哪能憑凡人一支筆便能畫得栩栩如生哪。”
顧徐行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每一個描繪出來的人物身上,忽然輕聲道:“世人皆畏晉北軍如畏蛇蠍,怎麽你就如此藝高人膽大?”
賣畫老頭愣了下,喃喃說:“說起晉北軍,咱們北海上都兩郡,哪個百姓不得豎起大拇指,就連那夾縫中的雲中郡百姓也沾了大將軍的光,幾十年沒再被北胡蠻子襲擾過,在小的心裡,晉北軍就是當之無愧的天兵神將之師。”
顧徐行歎氣:“這些年負笈遊學,我也算走過幾千裡路,你可知道,在上京、江南道還有東南那一帶,百姓們談起晉北軍皆如談虎色變,說晉北軍個個殺人不眨眼,尤其是大將軍顧庭,當年為了一己軍功與毒士王玄策合謀屠光燕雲北部八州,至今那八個州仍鬼氣森森,仿佛有無數不得投胎輪回的冤魂在哭喊伸冤,國子監那些監生們個個給大將軍喊陸地閻王,你說是他們誅心還是大將軍誅心了?”
賣畫老頭默了會兒,說道:“小的不懂這些廟堂裡的彎彎繞,只知道當年燕雲十六州被胡人統治百年,早已沒了漢人血脈,尤其北部八州,那些胡人趕又趕不走,留下來的百姓不知蟄伏了多少斥候,伺機刺殺晉北軍將士,大將軍若不狠心斬草除根,燕雲十六州哪來的二十年太平。”
老頭說得有些口乾舌燥,舔舔嘴唇,顧徐行倒了碗枸杞黃梅酒給他,老頭道了聲謝,一飲而盡,痛快擦嘴,繼續說:“朝廷那些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士林子弟,終年佳篇頌太平,淨作些無病呻吟的窮酸文章,可曾想過這太平是晉北軍打來的?當年西蜀平亂,晉北軍在蜀地戰死將士八萬,後來北伐收復燕雲南北十六州,晉北軍又戰死十五萬,向西打下北海郡後,與陸陸續續反撲的北胡蠻子大仗小仗這些年再戰死七萬。大將軍當年以雷霆手段平定動蕩,雖有指摘之處,但晉北軍為端朝戰死的這三十萬忠魂可有人記得?可有人知道他們埋骨何處?天下儒生數十萬,可有一人為他們作祭詞一篇?”
顧徐行再為他斟滿一碗酒,端起自己那一碗:“第一碗酒,敬先生為晉北軍作畫。”
老頭愧不敢當,雙手捧碗飲盡。
顧徐行再舉碗:“第二碗酒,敬晉北軍為中原大地捐軀的三十萬忠魂。”
老頭神情肅然,再進酒。
穆如寧早已不譏諷兩人,惟有那阿細姑娘一臉崇敬望著舉起第三碗酒的書生:“第三碗,敬晉北軍為端朝鎮守西北門戶,不使中原受草原鐵騎一蹄之禍。”
老頭早已潸然落淚,顫抖舉碗,
與晉北世子敬晉北。
顧徐行將畫重新卷好,對賣畫老頭笑著道:“我還要在外遊歷一陣子,能否勞煩先生幫我把畫送回府上,我手裡這些零散銀錢就當路費,到了府上,自會有人拿銀子買下畫來。”
老頭拱手:“定當不負公子所托。”
“把畫送到晉州城南舊巷的老夫子酒館,就說是一位姓顧的書生讓你送的。”顧徐行笑著把畫軸一個個插進老頭的畫箱,連手裡二錢碎銀跟十幾枚銅錢一並放入,拍拍畫箱道:“別忘了給孫女買叫花雞。”
賣畫老頭哎了聲,把畫箱接過來背在肩上, 笑著跟顧徐行告了別,便滿心歡悅背畫出門去了。
“公子是晉州人士?”
顧徐行聞言轉身,看到那位秦樓頭牌花魁楚倌已經站於身側,淡雅香氣悄然襲來,讓人感覺很舒服,他笑著點了點頭。
楚倌身著秦樓藝伎的紫金色華服,從脖頸往下有片雪白肌膚裸露著,像打翻了一大碗羊奶,細膩誘人。
“我能坐會兒嗎?”楚倌有些含蓄問道。
顧徐行欣然應允,拉開一張椅子,讓秦樓小廝過來擦乾淨,極有君子風度地讓楚倌坐下。
他又換了壺好茶,給楚倌沏上一杯,給自己也一杯,整個流程輕車熟路,沒有絲毫可挑剔之處。
顧徐行舉起茶杯,楚倌也微笑著端起,袖擺遮臉小口啜飲,很有大家閨秀之氣。
見楚花魁居然跟一個小白臉書生談笑起來,一些客人也想過去湊個熱鬧,開始不動聲色往這一桌湊過來。
穆如寧跟阿細喝完一壺茶水,皺眉頭看了眼那書生,剛才還跟賣畫老頭高談闊論,現在又轉性成了溫潤公子,還有周圍那幾雙虎視眈眈的眼睛,當真不知大庭廣眾之下害臊?
他擲下茶杯,起身叫著阿細:“咱們走吧,你不是要去見個朋友嗎,不在這地方呆了。”
阿細尤有不舍地看了眼那品貌非凡的書生,也不想惹眼前穆如家公子不高興,點著小腦袋跟在身後走了。
等穆如寧跟阿細走開,他們那桌迅速被一夥帶兵器的漢子佔住,一夥人目不轉睛盯著楚花魁胸前盛世氣象,毫不掩飾眼中熾烈的欲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