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來，當時的反應有些可笑了。

　　一絲不苟的按照醫囑去吃那些隻有營養品作用或者根本就是安慰劑的藥，調整每天的作息，哪怕生物鍾不習慣也強迫自己十點之前入睡。

　　每天催眠般的告訴自己，隻要做出改變，命運便不會按照預設的軌道前進。

　　這樣的折騰持續了將近一個月，一個月後，再次與鏡中的驚慌的面孔對峙時，我聽見了他瞳孔裡名為“希望”的東西一寸一寸碎掉的聲音。

　　然後便是報復一般的不願入睡，大吃大喝，買自己不需要的東西再把它們拆碎，以及，退學。

　　正是快要開學的日子，若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年後的我會和無數同樣形容枯槁，神色憔悴的考生一起步入高考考場，感受那種滅頂的壓力和焦慮。

　　不是誇張，在經歷中考時，我曾親眼看著一個考生在考場裡緊張到嘔吐，趕來的老師帶她出去時，她邊哭邊問:

　　“我是不是完了?”

　　讓隻有十幾歲的孩子參加一場足以影響甚至決定自己的整個未來的考試，實在太考驗考生的心態了。

　　或許除了我之外的家裡人都早已對我已經無藥可救這件事情心知肚明，爸媽甚至沒有問原因，就同意了我休學。

　　我很想知道，如果我自己不提出休學，他們是否會對我的身體狀況守口如瓶，任我去為了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目標去做徒勞的努力，直到……直到我在不知不覺中耗盡我的生命為止?

　　就像是對祖母一樣，至死都讓我活在“善意的謊言”當中?

　　或許這麽做也是有道理的――直面死亡的恐懼不安已經吞噬了我的一切勇氣和精力。

　　現在，我徹底從繁重的學業中解放出來了，不用去參加那場劍指未來的廝殺――多好笑啊，我根本沒有需要為之拚搏的未來。

　　熬夜，打遊戲，漫無目的的閑逛，不加節製的進食……我瘋狂的想要填充自己所剩無多的生命，使自己處在無意義的忙碌和熱鬧中，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讓我意識到，

　　我還活著。

　　坐在餐桌前，拿著刀叉、筷子或其他餐具，在吃下了足以飽腹的分量後，未加猶豫的吃下更多東西――胃部已經傳來了吃飽的信號，可出於慣性或者人類攝取能量的本能，無法自製的，又將食物送入口中――進食、咀嚼、吞咽……

　　直到我看見了她。

　　她與女伴說說笑笑的走進餐廳，翻開菜單，看著上面琳琅滿目的食物艱難的作著決定。

　　她點了一份沙拉，隻點了沙拉。

　　不要主食嗎?不要小吃或者甜點嗎?女伴顯然非常驚訝，這裡單人份的沙拉對於一個成年女性來說無疑是吃不飽的。

　　最近減肥呢，吃少點，省下來的錢買衣服好了。她顯然也有些猶豫，但是很快下定了決心，繼續和女伴說笑起來。

　　如果她知道，她的壽命只剩下三年了，她還會這麽注意自己的體態外貌嗎?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還很充足，那學習、健身、甚至談一場不錯的戀愛都是很有意義的事。

　　可是……當他或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之後，那些金錢、名利、外貌、以及他人對自己的看法，這些往日被視為生活的全部的事物，似乎又變得無足輕重起來。

　　收回了目光，低頭看向盤中殘余的食物，我突然產生了幻覺――

　　我看見，被咽下的食物順著食道，滑入深不見底的深淵，浸泡在黑暗裡，與罪惡共同攪拌，成為渣滓。

　　推開面前的盤子，把額頭抵在了桌面上，從喉嚨裡發出的無意義聲音沉悶的像是從地底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