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諷刺啊,明明已經時日無多,我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了。
無意義的營造忙碌的假象使我近乎自我厭棄,而無事可做的空虛又使焦灼在我的心中沸騰起來。
如果說有什麽一直以來想要做的事……
我想起了小秋。
小秋是家裡以前養的貓,純白色的毛發,脖子上的毛非常柔軟,眼睛漂亮的讓人想起無月的星空。
它出生在一個溫暖的近乎反常的秋天,又在一個同樣擁有淡金色陽光的秋天離開了我們。
那是我第一次理解了書本上“死亡”二字的真正意義。
它大約是溜出去和別的貓打架時受了傷,請獸醫來看過幾回,卻還是沒能救過來。
媽媽勸我,最後陪陪小秋,它快不行了。
難以言說的恐懼抓住了我。
那時還小,根本就不理解“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麽,隻是想到小秋從此再不會動,再不會窩在那個它最喜歡的架子上打盹,竟生出了想要逃離的願望。
後來才想明白,當時令我恐懼的不是小秋的死去,而是我在那時隱隱約約的意識到了,我也會死。
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傳出了小秋的叫聲,比平時更尖銳些,又有些像小孩子的哭聲。
媽媽在房間裡叫我,我甚至不敢去看它最後一眼,就跑出了家門。
那天,在朋友家裡玩到很晚,大約是我刻意不想再面對小秋的緣故。
回到家,媽媽告訴我,小秋被他們埋在了院子裡的樹下,她怕我難過,還請我吃了她看不慣的“垃圾食品”。
她不會知道她的兒子產生過盼著貓快些死,然後他再回家的可怕想法。
而現在,更加可怕的想法從我的腦海裡冒了出來。
我想去看看小秋。
不是倚在樹乾上和它說說多年前因為不知珍惜沒來得及說過的話,或是為它摘一些細細碎碎的野花。
我想看看它。
看看那厚重泥土下,腐爛的被啃噬的,死去已久的屍體。
我被我的想法所嚇到,可是卻升起了一種隱隱的期待。
我想我的心理大概出了什麽問題,可這又怎麽樣呢?
一個身體狀況已經不容樂觀的人,為何還要強求心理上的完整與健康呢?
幾乎是放任的,看著自己的心裡狀態變得越來越岌岌可危,或許我快被籠罩在上空的死亡的陰影逼瘋了。
可是,瘋了也好,這樣,我就不會再害怕了。
屋外下著零星小雨,空氣中的涼意漸漸明顯起來。
從節氣來算,又是一個秋天了。
在院子的一角找到了園藝鏟,淋了雨的土地比想象中更松軟些,我收著力氣,在立了一個小小木牌的地方挖掘著,擔心一鏟下去就貫穿了它的屍骨。
我心裡盡量不用“小秋”來稱呼它,可能是潛意識裡覺得這樣的掩耳盜鈴會讓自己好受些。
被翻動的泥土散發出濃鬱的土腥味,不算難聞。
土坑不斷變深,擴大。
現在我很確定了。
小秋它不在裡面。
我不相信什麽起死回生,或許是饑餓又擁有靈敏嗅覺的野狗刨出了它,又或者,它成了一個玩尋寶遊戲的小孩的戰利品。
當然,更有可能,這又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爸媽他們並沒有埋葬小秋,這不過是他們共同編造的一個故事。
也許,就在我回家前不久,爸媽把斷了氣的小秋裝進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裡,再系緊袋口,扔進了垃圾桶。
在失去了“價值”之後,它算是不可回收垃圾、有害垃圾、還是廚余垃圾?
它或許被垃圾車帶到一個臭氣熏天的地方,被軋機輾軋,又或者在高溫中和發臭發黑的塑料一起被燒成焦炭。
然後,以“垃圾”的身份,被傾倒進海裡,或填埋到寸土不生的荒地的地下。
我沉默了很久,也不知道是在為誰感到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