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腦昏昏沉沉的,身上有些發涼,卻仍不願意睜開眼睛。
黑暗在眼前流動,耳邊的機器的噪聲聽久了,反而覺得愈發安靜。
身體感覺很放松,頸部似乎被硌到了,微微泛著酸。
絲絲的涼意沁入身體,我試探著移動了一下右腿。
水面被撥動的聲音。
我還是睜開了眼睛。
暖黃色的燈光,濕度過大的空氣,不知不覺變涼的水。
暖氣開的很足,半身浸在冷水裡的我竟沒有覺得多冷。
跨出浴缸,擦乾身體,換上睡衣。
打開浴室的門,客廳裡一片漆黑,爸媽已經回了臥室。
或許我洗了很久。
坐在床上,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時亮時暗,班群裡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很熱鬧。
已經十一點了,大約是剛才迷迷糊糊的睡過,我沒什麽倦意。
群裡在討論明天交不交作業本的訂正,現在的我已經加入不了這樣的討論了。
或許是在群的狀態欄裡看到我在線,有人給我發了消息。
我退學前的同桌,林未晚。
“什麽時候回來上學啊?你不在我最近的英語默寫簡直慘不忍睹啊。”
我意識到我在笑。
“不會回來了。”
她回了一個“疑問”的表情包。
“我快死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死”是一個多麽奇異的詞匯。
它可以被人們當做一個程度詞毫不在意的掛在嘴邊,也會像毒蛇猛獸一樣讓人避忌到不願提及。
“我快死了。”
對面先是沉默,然後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徐明宇。”她的聲音有些悶。
“嗯。”
“我是不是一直沒告訴你我喜歡你。”
又一次的,更長久的沉默。
我知道她在說什麽。
可我不明白。
心髒跳的有些快,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緊張的像是個沒出息的小孩。
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是,我快死了,真的。”
“所以啊,如果現在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幾乎怔在了當場,我就好像第一天認識她一樣。
我們聊到很晚,或者說很早。
我們約定過,交談的內容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包括……你們。
黑夜實在是個善於挑撥和教唆的魔鬼,它輕易的勾起人們對於罪惡、性、蠻荒和死亡的聯想,將人的情緒放大,放大……
我的心理一直不太正常,而她在意識到我命不久矣之後,情緒也不對勁起來。
眼前是層層疊疊的黑暗,窩在被子裡,身體已經先意識一步睡去,耳邊傳來的是此時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聲音。
交談是漸漸變得不可控的,這很危險,但電話兩頭的人卻表現的異常亢奮。
名為“狂熱”的情緒相互傳染著,她大概哭過,我也是。
我們都瘋了。
與其說是“交談”,倒不如說是在“坦白”甚至“招供”了,我這一輩子,就算之後落到閻羅王手上,也再不會有下一次這般徹徹底底的“招供”了。
我們答非所問,毫無條理,迫切又絕望的把話題引向禁忌。
大約任何一個旁聽者都會毫不遲疑的認定我們該下地獄。
當傾訴的欲望漸漸平複,或者說再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傾訴的時候,我後知後覺的想道:
要是我們的後半生沒能在一起,那我們當中就必須死一個了。
明天清醒過來的我一定會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想要殺我自己滅口。
精神松弛下來之後,倦意來的很快。
第一次安心的入眠,不去擔憂我還有沒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