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錢的余灰在火光中升騰,暗紅的火光明滅不定。
雖然孫婆婆故意做出輕松的語氣,但王子安還是看到了她滿是褶子的臉上,那一絲掩飾不去的傷感。王子安默然良久,到底不忍心破壞許多像孫婆婆一樣,至今還念著李淵恩德人的念想。
“人間的齷齪與失望,已經太多了。這個社會,可以少一個揭穿罪惡的過客,但不能少一個激勵後人的英雄。往事已矣,你——安心做你的英雄吧……”
王子安心中默念,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上前給李淵上了一炷香。瑕不掩瑜,過不掩功,既然以英雄開始,也以英雄落幕吧。李淵平定隋末戰亂,給老百姓分田地,免賦稅,與民休息,讓天下得到了舔舐傷口的機會,這是大功德。
孫婆婆不是個例,從高老莊到河南道和淮南道,王子安這段時間,輾轉各地,接觸了不少普通的百姓,不少人,到現在都依然念著李淵的恩德,這就是世道人心。
“讓你見笑了,年紀大了,總是容易感傷。”
孫婆婆抹了抹眼角,扶著桌子站起身來,嘴裡念叨了一句,轉過身,想要給王子安倒水,被王子安笑著給攔住了。
“子安,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這段時間,婆婆可是天天聽人說你,說你是華佗轉世,天上的星宿下凡,是老天爺專門派來給老百姓祛除瘟疫的,婆婆這心裡就替你高興——”
“婆婆不要聽人瞎說,那藥是一位姓屠的女神醫研製的,我就是拾人牙慧,當個二道販子——”
王子安被孫婆婆說得老臉一紅,趕緊掰扯了一句。
“什麽二道販子不二道販子的,藥方是你拿出來的,人也是你救得。這就足夠了,無論他們怎麽誇你,你都能擔待的起……”
孫婆婆,你這麽一個勁誇,我會害羞——
王子安趕緊轉移話題,撿一些有趣的事情給孫婆婆說了幾句。孫婆婆和阿旺都聽得津津有味。
“這幸虧是太平年,朝廷仁德,不然遭了這麽大的災,老百姓那裡還活得下去哦——”
孫婆婆感慨了說了一句。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抬頭說道。
“對了,忘了告訴你,最近這段時間,阿旺原來的那位先生,又來問過你,聽說你去了河南道那邊,才沒再來——”
王子安這才想起,還真有這麽回事。畢竟是教過阿旺的先生,當初幾次想去見見人家,一直都沒有成行呢。
“正好我今天得空,乾脆和阿旺一起過去拜訪一下。”
雖然王子安一再說,到路上再買點禮品就行,孫婆婆還是親自下手給抓了一隻大公雞。
“代老身好好謝謝先生,這兩年,多虧先生對阿旺的照顧。”
王子安點頭應了,跟著孫阿旺出了門。
十月的天氣,已經變得有了幾分寒意。依然逼仄的青銅巷,倒是少了一些四處亂飛的蚊蠅。兩側的人家,大多都是低矮的籬笆牆,隔著院子就能看到裡面的情況。來的時候,王子安就隱隱感覺有些冷清,好像少了點什麽似的。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是不少人家都關門閉戶,院子裡都長起了荒草,就連巷子裡追逐打鬧的孩子都少了許多。
“這裡怎麽少了這麽多住戶,莫不是都搬走了?”
王子安指著一家連柴門都沒有關的人家,轉頭問道。
“嗯,這個巷子的地,被官府買走了,官府說很快就要拆遷,最遲春節前後,我們都要搬出去。”
孫阿旺悶悶地點了點頭,情緒有點低落。
“婆婆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要不然我們也搬家了。”
王子安不由詫異,回過頭來問了一句。
“官府買這裡的地做什麽?”
“據說是有一位大人物,看上了這裡,要在這裡蓋房子——”
孫阿旺癟了癟嘴,明顯對即將離開此地有些不舍。
“蓋房子?”
王子安心中一動,不由臉色有些古怪起來。記得先前自己找李恪要過這片土地的開發權,莫不是已經給辦成了?
我是就是那位可惡的大人物?
瞧著孫阿旺明顯有些不開心的臉蛋,王子安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這事,還是回頭找李恪落實一下再說吧。他摸了摸孫阿旺的腦袋,偷偷地歎了口氣,貌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婆婆準備在哪裡找房子?”
“原計劃是在國子監那邊的街上,可是那邊的房租太貴了,永陽坊那邊房租倒是合適,就是太偏遠了,婆婆又有些看不中,這才耽誤下來。”
唐朝的國子監位於長安城務本坊西,也就是後世西安城南門外偏東仁義村附近,緊鄰皇城,位置十分優越。孫婆婆居住的青銅巷則位於城西居金光門附近的群賢坊,雖然位置比較偏僻,由住處去國子監卻是比較順,永陽坊則是位於長安城西南角,位置更加偏僻,最重要的是距離國子監實在是太遠,孫阿旺讀書十分不方便。
王子安默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剛才去見孫婆婆的時候,孫婆婆沒有說,明顯是不想再麻煩自己。說起來,自己的崇仁坊就緊鄰著務本坊,如果住過去的話,讀書真是非常方便,也不知道為啥,孫婆婆對入住自己那裡十分抵觸。算了,還是在想想辦法吧。
兩人出了青銅巷, 繞過發著腥臭氣息的漕渠。一路往北,越過居德坊,在義寧坊裡面一個小胡同裡面停下來。
“嚴先生就住在這裡。”
孫阿旺上前敲門,不多時就聽得腳步聲響起,一身材身穿麻木長袍,面容清矍的中年男子打開了院門。
“孫阿旺——來,快進來——”
中年男子側身讓開道路,一邊請兩人進門,一邊望著王子安一臉溫和地問道。
“不知這位小哥是?”
望著眼前麻衣長袍,淡然隨意的中年男子,王子安眼中不由目光一閃,露出一絲驚異之色。就在這男子開門的一瞬間,他體內的真氣,竟然應激而動,自行運轉。
半步宗師!
他萬萬沒有想到,阿旺口中的這位嚴先生,竟然是一位已經臻至圓滿之境的半步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