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陽光穿過疏林間的空隙,斜斜地從高處的枝杈間投落下來,將林中清早的霧氣驅散開來。
就在一片自然的靜謐中,從遠處突然傳出兩聲長長的啼叫。棲息在樹端的群鳥被從窩裡驚飛,一時間,鳥聲齊鳴,樹葉飄落,一陣急促的蹄聲越來越近,直到蹄聲的來源——一群驚慌的馬鹿從樹林間奔出來。
鹿群跑去還沒一會,緊接著又傳來了一陣更密集、更急促的馬蹄聲。鹿群由著領頭的公鹿往前奪路而逃,但鹿群的兩側也有了追來的響動,顯然鹿群已經落入陷阱,很快就要被越來越近的人馬團團圍住。
李存紹縱馬在稀疏的林地間飛馳,手中抓著弓,眼睛透過粗細的樹乾盯著前方那群奔逃的馬鹿的身影。
風與低處的枝葉刮過臉頰,人馬在枝葉間穿行,伴著無數窸窸窣窣的響動,還有左右兩邊不時傳來的長短哨聲……軍中圍獵與皇家的打圍、民間的狩場完全不同,捕獲獵物並不是圍獵的主要目的,馬隊在複雜的場地內變換隊形、互相呼應掩護,尋找默契的配合才是真正的用意。
終於,李存紹耳邊聽見左前、右前兩邊都傳來數聲急促的哨響,接著就是再也熟悉不過的弓弦崩動,羽箭飛射的聲音。
灰黃色的鹿群在李存紹的眼中也越來越近,他也抓出一支箭來,在馬上傾斜了身子。
“咻”地一聲,羽箭刺穿薄霧,直向那邊奔跑的鹿群而去。然而羽箭並未射中獵物,李存紹眼睜睜的看著箭矢從一頭公鹿的尾邊溜去,一頭扎進樹乾上的苔痕裡,箭尾的白羽還在嗡嗡震顫。
然而四面八方不斷都有飛馳的羽箭向鹿群射去,任何好運也注定無法挽救這支鹿群,一隻隻公鹿與母鹿在悲鳴中紛紛倒地。
片刻之後,鹿的、馬的蹄聲已經消停了下來,只剩下幾聲尚未死絕的馬鹿在作死前的悲鳴。
很快,圍獵的騎士們便從四面八方的樹林裡鑽了出來,李存紹也被身後的親兵簇擁著,騎在馬上慢慢踱了過來。
李存紹在馬背上向著四面振臂:“晌午加肉!”
話音一落,周圍頓時響起武士們的歡呼聲,征戰裡的夥食本就清淡,出了太原以來大夥已經不知多久沒聞見肉味了。
武士們牽著馬,紛紛向那些中箭倒下的獵物走去。
李存紹抹了一把額上還在淌下的細汗,剛才的圍獵顯然叫他興頭很高,臉上顯露著年輕人特有的驕傲與意氣。他嫻熟地翻身下馬,將手上的弓拋給一旁的親兵,也拔出腰間的短匕,向十幾步外一頭倒下的雄鹿走去。
這頭倒在地上的雄鹿身上已經中了數支長箭,右邊的鹿角也因倒地而被折斷在地上。但它還未完全死去,口鼻中喘著劇烈的粗氣,一雙銅鈴般大小的眼睛正驚恐地望著不斷走進的李存紹。
李存紹在雄鹿面前蹲下身來,伸手摸過雄鹿背上那粗糙的毛皮,他能感受到隱藏在毛發下強壯的肌肉還在亢奮地勃動。
他將短匕反握在手裡,正準備向雄鹿的脖頸探去,突然雄鹿仿佛意識到了什麽,鼓起最後的力氣扭頭掙扎,口鼻裡再次噴出炙熱的鼻息。
李存紹避開彎曲的鹿角,用膝蓋死死抵住鹿頸,右手用短匕的尖端毫不遲疑地刺進雄鹿的喉間。
短匕猛地被拔出,帶著腥氣的鮮血頓時噴湧而出,雄鹿的軀體也再次扭動起來,力氣大得仿佛馬上就要起身逃跑一般。
李存紹站起身避在一邊,一邊往身上蹭去手上沾染的鮮血,一邊靜靜看著雄鹿渾重的軀體在地上作著最後的掙扎。
旁邊的親兵見狀往地上啐了一口:“這畜牲死到臨頭也不曉得安分。
”李存紹看著漸漸不再動彈的雄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只要是活物就都想活著,人到死前,掙扎得估計比畜牲還要厲害。”
說著他又撿起公鹿折斷在地上的鹿角:“這玩意可是好東西,回頭都包好,給我母親和曹妃她們送去。”
“得令!”
李存紹帶著親兵和獵物剛回到屯留城外的營裡,還沒回到行轅,就遇到了一臉緊張的王緘半路將他攔下,附在他耳邊悄聲道:“周德威從潞城來了急遞,就在剛才,來了不久。”
李存紹一聽周德威來了消息,剛才臉上的輕松頓時凝重起來,接過急遞看了兩眼,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潞城已在昨日被周德威強攻而下。
……
不同於西邊屯留李存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攻勢,周德威率軍到達潞城後,幾乎每日都要從早打到晚。城牆下晉軍的屍體也已經堆了一層又一層, 正在硝煙裡散發著熏人的惡臭,無數野鳥與烏鴉則在城頭盤旋、嘰喳地叫著。
周德威被親兵簇擁著騎馬進入潞城,這時一個武將快步走了上來,抱拳道:“稟將軍,城裡沒尋見張存敬的影子,抓了人供問,說是破城前就跑了。”
周德威聽罷,回顧左右道:“四城隻留了東城一門,咱在東邊布置了人手,不過能不能抓著還得看天意。”
諸將點了點頭,周德威便抬起手道:“傳令下去,大軍進城駐扎,靜候殿下軍令!”
不多時,周德威又登上了城樓察看。只見城牆內外的晉軍正忙活著將兩軍的屍骸一同拖去城外的大坑。
沒一會李襲吉也尋了過來,皺眉捂著鼻子道:“周將軍怎在此處?聽說張存敬跑了,周將軍不打算派人去追?”
周德威卻指著城外的方向:“李司馬請聽。”
李襲吉順著周德威指示的方向看去,只看見血色的殘陽將天邊映紅了一片,而在蒼涼的天幕下,從遠處依稀傳來了幾句歌聲: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野死諒不葬!何以南?何以北!”
“李司馬知道將士們唱的是啥?”
李襲吉也松開捂著鼻子的手,喟然一歎:“是先漢的樂府詞。”
“李司馬讀書識字,自然知道這歌。”周德威頓了頓,用古怪的嗓音哼道:“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為忠臣安可得?”
李襲吉一愣,拱手道:“周將軍攻下此城,殿下得知必然大喜。”
周德威十分勉強地笑了笑:“本將沒辜負殿下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