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慶元六年,七月初五,天晴,有風。
山東青州古平縣文聖書院門前人山人海。如果說蒙童升書童的考試,隻是各地書院自行組織的測驗,那麽書童升文生的考試,就是一個讀書人一輩子第一次面臨的國考。
除了文生考試之外,國考還有秀才、舉人、殿考,後三樣考試並不能提升文位,但考中後可以做官,也可以從聖廟中獲得好處。文生可以參加秀才考試,一旦考中秀才,即便無法成為文人,也可以從聖廟中獲得傳世戰技,也就是偽戰技。
所以文生考試,也可以看作是最後一次文位的考試。
一旦考中,從此便脫離社會底層,成為真正的貴族階層,雖然隻是最底層的貴族,但是卻會擁有諸多特權。
又因為是最基礎的國家級別考試,故而文生考核人數眾多,其中有和宋三一樣的成年人,也有還沒長大的孩子。就連有些早已放棄讀書的人,每年也會跑來試試運氣。
當然,為了防止濫竽充數,文生考試入場需要有當年書院下發的考試資格證明。
文生考的主考官,是文聖書院和朝廷共同選定的一位大儒,還有兩位或者文豪、或者名士文位的副考官。但實際上,這三位就是出個考題而已,文生考試還用不到他們親自過問。
而分配到每個地方書院的,則有三名文人監考。說是監考,也隻是維護一下考場秩序,下發考題之類,在文聖書院的范圍內考試,自然有聖力明察,不會有人敢徇私舞弊。
今天宋三起了個大早,菲兒打水洗漱之後,給宋三把文房四寶準備好放入書箱。他這文房四寶可是奇特的很,其中有菲兒從半個月前就開始積攢的一大包墨粉,一個土瓷小碟子,另外還有兩塊巴掌大的鵝軟石。紙是書院給準備的,隻有那隻馬先生送的毛筆算是個值錢的物件。
再就是飯了。因為考試中有大段大段的默寫,極為耗費時間和精力,所以一般考試都要考整整三天三夜。這三天三夜吃喝拉撒都要在考場之內進行,所以飯是要自己帶足的。
宋三帶的是菲兒親手做的菜團子,足足十多個之多,放在平時,這可以夠他們家小一個月的夥食了。
“相公。”菲兒叫道“答題需要仔細些,不要著急,看好了題目在寫。”
宋三覺得此時的菲兒,有點像是高考前的家長,苦笑道“這我曉得,放心吧,若論考試經驗,誰也沒有為夫多的。”
菲兒“噗呲”一笑道“相公就會說笑,希望你這考試經驗,日後不會在增加了。”
宋三點了點頭道“娘子放心就是。”
好歹勸住了要送他去書院的菲兒,宋三自己拎著箱子朝書院走去,他走的不慢,但卻極穩,不一會兒來到書院門前,見人山人海的擠在一起,還有些貴族子弟的家仆提著食盒擠在人群之中,便不想去湊熱鬧,自己一個人走到不遠處一棵大柳樹的樹蔭下坐下,盤膝而坐,閉目沉思。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伴隨著一聲鍾鳴,書院大門驟然打開,眾人紛紛望去,三個文人考官在當地書院老師的擁簇下,依次走出來。左右兩個考官大概四十多歲年紀,中間那個人卻年輕的很,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三人之中竟然隱隱以他為首。
那人掃視了一眼眾人,向著四方拱手一禮,方才開口道“尊聖人諭,此次文生試,時辰已到,請考生入場,閑雜人等一炷香時間內,速速退出書院范圍之外,違此令者,
斬!” 他說完大袖一揮,一根線香插在書院門口的大香爐中,宋三知道這一炷香有個別號,名叫“寸金”,一寸光陰一寸金的“寸金”。一旦此香燒完,還有人在書院范圍內不進入考場或者離開,監考官有資格直接下殺手。而且香一旦燒完,還沒入場的學子,也喪失了此次考試資格。
此香一出,書院門前的廣場上頓時又亂做一團。有的人急匆匆的往書院裡面走,有的家仆也放下食盒匆匆離去。隻過了半柱香時間,書院門口就已經空了下來。
宋三此時才起身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草籽,提著食盒往書院大門走去。因為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個,自然顯得格外顯眼。
從他站起身來,考官們就主意了他。見他走過青石板,見他越過插著寸金的香爐,見他一步一步走上書院的台階,見他向著自己行禮,然後見他走入書院的大門。
那年輕監考突然說道“此人不凡。”他用的是肯定句,斬釘截鐵一般。
“噗呲。”身後突然傳出一陣輕笑。
眾人回頭看去,見一個書院的老師正尷尬的捂著嘴看著大家,臉色通紅。
“因何發笑?”那年輕監考問道。
那老師心中一顫,忙拱手道“是方才監考大人所言此子不凡,可這人我認識,乃是我縣書童宋三,自從十二歲開始參加文生考試,到今次已然第十六次,前十五次都是落榜。我們都叫這人……額……古平縣之恥。”
那年輕考官皺了皺眉頭,還未開口,一旁左手邊一位四十出頭的監考卻勃然大怒,呵斥道“住口!”
這裡的教授老師都隻是文生,最多是考上了秀才,無一人是文人,被這中年文人呵斥,頓時覺得渾身抖震,竟動彈不得。這就是文位的壓製,文位越高,效果越是明顯。
“讀聖賢書,考聖賢的考試,一次不中還有下次!下次不中還有下下次!一輩子不中還有下輩子!子曰:知恥近乎勇。此子一次次赴考,於大道之上,不可不謂勇猛奮進,何恥之有?”中年考官厲聲道。
那方才說話的老師不知這位考官早年也是多次赴考,考了七八次才中了文生,心中不服,看了眼那年輕監考,心中一轉道“是、是,大人教訓的是,畢竟哪能人人都和司馬大人一樣,年紀輕輕就能考上曲阜書院,我們這小書院……”
他本想借著機會奉承那位年輕監考一番,讓年輕監考幫著求個情,誰知話還沒說完,就見那年輕監考臉色驟然大變,怒喝道“住口!”
在場文生老師又一次渾身顫抖,心中暗罵那個多嘴的老師混蛋。卻聽那年輕監考怒道“曲阜書院讀的是聖賢書,文聖書院讀的難道就不是聖賢書?文聖書院乃是當年莊聖出資所辦,專為寒門學子所設立,莊聖曾言,此書院非一人一家之書院,乃天下之公器,其名為文聖,文非文能、文位,乃先輩之讀書人,聖非我等眾聖,乃聖道也,願天下學子,都有踏入聖道的一天。我問你,這文聖書院,小在哪裡?”
“這……”那老師暗暗叫苦,文聖書院開遍全國,但也是分級別的。那文聖總院所在,自然不在這些世家私學之下,可他們一個小縣城的小小分院,連個文人都沒有,怎麽和曲阜書院相比較?可這位年輕監考的話,他卻無法反駁。
說聖人的壞話,聖人不會動怒,甚至你跑去聖廟跟前,指著聖人的鼻子罵,聖人也不會理睬你。聖人從來都是在一路的謾罵和嘲笑中走來的,每一個聖人沒有成聖的時候,耳朵裡都充斥著詆毀和謾罵。
但在這個世界,你如果真的說聖人的壞話,並且被人聽到了,那麽天下讀書人,用口水都能把你淹死。
曾經有個官員酒席宴前對聖人不敬,對面坐著的名士憤然起身,口念詩詞化虛為實將官員誅殺。後來朝廷問清緣由,竟赦了那個殺人的名士無罪。連最古板的法家官員都不肯為那個口出不敬的名士說一句話。
“這次念在初犯,先饒了你,若有下次,定要你一試我戰技之威。”那年輕監考冷哼一聲。
旁邊一個中年監考道“同文,看他也知錯了,算了吧。時辰差不多了,別誤了正事兒。”
那個叫司馬同文的年輕監考點了點頭,朝眾人拱手,然後也不回頭徑自走向考房。
其後的兩個中年考官也衝眾人搖了搖頭跟著走了進去。
待三位監考進屋,一個年級稍大的老文生對那個多嘴的文生道“聖人那麽多,你說哪個不好,非要說莊聖。你難道不知他是道家弟子?”
“啥?”那個挨罵的文生一臉見鬼的表情道“他不是司馬家的人?”這天下複姓本來就少,一旦是複姓,必然都是同宗同族。
那個老文生像看傻子一樣看了那人一眼道“此人叫司馬書,乃司馬家之怪才,字同文,道號扶搖。人稱司馬之大鵬,你沒聽過?”
“他就是那位二十歲文名驚九州,號稱天下第一文人的司馬同文?我光知道他姓司馬呀!”那多嘴的文生一臉苦悶的呆立當場。同時心中也有些疑惑“這樣的人,為什麽會跑來這小小的縣城做文生監考?”
隻是誰都沒有發現,一條細小如同絲線的小蟲,突然從腳下的草地上騰空一躍,鑽入那個多嘴的文生的衣袖之中……
考房內,試卷已經下發,但此時時辰未到,試卷上面有一層白光。這白光是由大儒所下的封印,時辰不到,除非聖人或者英魂才能開封。當然聖人和英魂不會無聊到跑來文生試開封一份試卷。
宋三雖然不敢大意,但也絲毫沒有緊張,畢竟按照之前的記憶來看,這考試的題目對他來說還是簡單的。不求名次的話,考中文生應該不會有什麽意外。
“咚……”一聲悠長的鍾聲響起,隨著鍾聲,一個聲音回蕩在半空,這是大儒以無上威能傳音九州。那聲音所念的,是亞聖荀子的名篇《勸學》: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複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