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吹完,高圓兒負手而立,離她不遠的地方,那些疲憊的士兵,靠坐在城牆的垛口旁,也在看著那月,他們又想起了誰?
“喝一口吧。”一個男子走到她身旁,遞給她一個酒囊。
那個男子也只有二十幾歲,在寒風中顯得有些瘦弱。他臉色有些蒼白,但五官英朗,透著至誠。
高圓兒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獨自飲酒。”
那男子“哈哈”一笑,又從納囊中掏出一個酒囊,衝她晃了晃道“我陪你。”
高圓兒不說話,拿過他遞過來的酒囊,仰頭“咕咚咕咚”的喝了幾大口。這是雪國的烈酒,入喉辛辣,一瞬間在她的腹中炸裂開來,暢快淋漓。
那個男子也學她仰頭大喝了幾口,卻猛的咳嗽起來,面色更加蒼白,但他在笑。
高圓兒看了他一眼,道“你還是少喝些吧。”
那男子手扶著垛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冰冷的風讓他舒緩了一些,才道“無妨,我是名士,不那麽容易死的。”他仿佛在說一件平常的事情。
高圓兒已經不在理會他,繼續看著那彎清冷的月。
“你又想他了?”那男子苦笑著搖了搖頭,身子貼著垛口慢慢坐下,歎息道“真想看看自己輸給了什麽樣的人呀。”
高圓兒卻笑了,她道“我打賭,你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輸了。”
那男子抬頭看著高圓兒,自信道“我孔麟孔公姓,未必輸他。你們或許只是認識的早些。”
“還是晚了呢,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有妻子了。”高圓兒沒有看他,只看眼前的明月,她覺得,那明月像他。
她道“可我就是要嫁給他,即便給他做妾也要嫁給他。”
“他有妻子?”孔麟第一次聽她說起,滿臉驚訝的問道“那你……”
“他說,等他成為文人了,來邊關娶我。”高圓兒這時,才露出一個符合她年紀的小女孩兒,應該有的笑容。
孔麟覺得她笑起來很美,可他知道,這個笑容,絕不是屬於他的。
“你們不一樣。”高圓兒,笑容漸漸收斂,歎道“他和你不一樣,他不是世家豪門,也不是絕世的天才。他的才氣只有三鬥一,考一個文生考了十六年。可是,我那天哥哥回來說起他的詩文、他的志向、他的氣度、他的舉手投足……我想,這不是就我心中的老聖麽?這不就是我心中的屈原麽?這不就是我心中嵇康嗎?這不應該是書中的那些男子嗎?”
她越說越是開心起來,可眼角卻落下一滴清淚,她道“我當時想,我書中看過的那些男子,不就是這樣的嗎?可我哥說她有娘子了,我……我當時好難過。我當時都沒有見過他,可我就是好難過……”
她抽泣了幾下,沒有去接孔麟遞過來的手帕,仰起頭大口的灌著酒,然後“哈”的一聲,從嘴裡噴出一陣白霧。她道“可我就是不死心,我那天跟著哥哥,就是去看看他的。我當時想,至少看看吧,就算是看看那些書裡的人。然後我就看見他了……”
她突然“哇”的一聲,像個小孩子一樣哭起來。孔麟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勸道“你別哭呀……我這……”他突然好想把她抱在懷裡,可是他知道,他不可以,不是因為她不愛他,也不是因為他姓孔,而是……他沒有資格。
高圓兒慢慢的不哭了,卻沒有管孔麟,只顧自言自語的繼續道“當時,他走過來,第一句話也不是對我說的,可是我知道,
他在看我……其實……我也在看他,我想,這個人不帥,年紀也大了些,頭髮都白了呢!可我看他的眼睛的時候,突然就好想哭……” 她說著,竟又開始抽泣,半晌才忍回去,突然笑了,聲音大了些,也開朗了些,她道“我當時就想,去他媽的,去他媽的有老婆,去他媽的臉面不臉面,去他媽的做妻還是做妾!統統都去他媽的!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給他當媳婦兒。”她說到的最後,已經開心的喊了起來。
孔麟看著遠處那些文人和士兵都在往他們這裡看,尷尬的苦笑道“你別哭了,人家都看呢。”
高圓兒依然沒有理會她,她自始至終都面向那彎明月。她道“你知道我從他眼中看到了什麽嗎?”
孔麟想了想道“必然是極為遠大的志向了。”
高圓兒笑道“是孤獨。”
孔麟訝然道“孤獨?”
高圓兒幽幽的看著遠方,道“是孤獨。我知道他好孤獨,他有娘子、有朋友、有師長……可是他就是好孤獨。所以我要陪著他,不讓他這麽孤獨,我不想他孤獨,看著他孤獨……我好難過。”
孔麟苦笑道“突然想起來你說的是誰了。我一個朋友和我說過,你們古平縣,他認了個老師,是叫宋三吧?原來是他,難怪了。聽說他寫了兩首傳世的詩詞呢,哎……我可寫不出那種東西。”他卻不知道,已經是三首了。
高圓兒終於轉過了頭,訝然的看著孔麟道“可,那不是他寫的呀。他不是自己都說不是了嗎?”
孔麟哭笑不得道“你信麽?”
高圓兒點頭道“我信。”然後抬頭又看向了明月,她道“因為,那詩,不像他。”
……
青州城的文聖書院比古平縣大一些,但是秀才考試的人數,卻遠遠比不上文生考試。因為各個縣城名額有限,古平縣還算是多的,有的縣城除了當年三甲之外,甚至只有兩三個名額。
宋三坐在考房中,看著面前的試卷,上面依然是一層朦朧的光。
還是那篇勸學,但考官已經不是八王。秀才以上的考試,朝中的貴胄需要避嫌,請來的考官,都是在野的大儒。
誦讀聲音結束,那考卷便顯露出來。宋三審閱了一下題目,心中有了底。這秀才的考試的題目有先唐風范,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甚至算學、工學等等都要考。
秀才考試還算是綜合,一旦到了舉人考試,學子就可以選擇自己擅長的分科,詩詞寫的好便考詩詞,畫畫的好便考書畫,通樂理的便考琴樂……經典默寫已經沒有了,說文還在,只是到時候選了那個科目,說文的內容自然和科目本身有關。
那些雜藝有幾樣,宋三實在不行,比如算學。他是實在弄不清楚這稀奇古怪的題目,前世許多人認為古代的算學就是“雞兔同籠”,那是因為他們只見過雞兔同籠。
真的給他們一道用古文語法出的算術題,他們連說的是什麽都看不懂。宋三能看懂,但是真的算不明白。
工科的題目也讓他頭疼,裡面的一些專業用詞,他根本弄不明白。還好宋三知道這秀才考試,只要回答自己擅長的題目就好,從來也沒聽說過哪一個考生全部答對過。
但是如果你只寫那些經典理論的題目,你永遠也考不上秀才的,至少也要回答兩個雜科才行。
宋三雖然不能全答對理科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但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這些,他卻都知道。只是,有些後世先進的理論,他這次沒有拿出來寫。
比如繪畫的理論,哪怕就先進了一個小時代,也需要大量的文字去做相關的論述。如果這樣,他寫完一道題目,甚至寫不完一道題目,考試就結束了。
而且這不是時間和理論的問題,這是時代大環境下,審美觀念的問題。達芬奇永遠不可能覺得梵高的畫好看,你可以和他詳細的解釋梵高畫中的意境,解釋那些神奇的顏色和筆觸,但是達芬奇就是會覺得很醜。
因為他們不生活在同一個時代。我們現在覺得日本的藝伎化妝古怪,可那就是我們盛唐時候的妝容。武則天是那麽化妝的,楊貴妃也是。
人類的審美永遠是在變化之中的,這也是藝術能夠一直發展下去的原因。否則,我們只要富春山居圖就夠了,為什麽還需要朱耷?
宋三飛快的寫著, 那些不懂的題目便跳過去,而不是向後世那些老師告訴孩子的那樣,不會也要隨便蒙一個。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油燈已經點亮,宋三還在奮筆疾書。他並不覺得累,因為他覺得這些題目很有趣,他早就想參加一次這樣的考試,這才是真正的考試,這種方式才是中國應試教育,或者說科舉的開端。
他喜歡這種考試,因為他不需要都懂,卻可以知道,原來自己懂的很多。
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宋三終於放下了筆,還是那隻沙竹筆,只不過已經成為了文寶。
墨粉被邢夷世家的精品墨錠替代了,硯台變成了極品冰硯。就連以前吃的菜團子,也變成了饅頭。一切都在變化,變的更好了。
想到饅頭,他又想到了孫琦。那個家夥是背著幾百個饅頭來考試的,把當時檢查夾帶的考官著實下了一大跳。
他又想起了魯迅的那篇《出關》,老聖最後拿一部《道德經》,問守將換了幾個饅頭。一部光耀千古的作品,卻隻換來幾個饅頭。可這又和當時的老聖有什麽關系呢?他需要那幾個饅頭。
他開始走神了,他走神是不分場合的,他認為他走神能得到的,比任何考試都多。
說起來,雖然宋三身邊已經發生這麽多的事情,可實際上,從他來到這個時代,到現在不過兩個月而已,甚至還沒有過去,一個秋天。
吃完飯,宋三趴在桌子上眯了一會兒。然後起身翻開說文的題目,一看之下,嘴角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