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呂社今日,再一次燈火通明。
老太太身穿大紅緞子做的新衣,喜氣洋洋的坐在大廳之中,就是那個伶人排練的大廳,此時已經被收拾了出來,桌椅板凳也都擺上,以前嫌棄礙事,搬走的花花草草也搬了回來。
呂西星煞有其事的撇著大嘴,手裡竟然還拿上了一條拂塵,單掌立在胸前,一本正經的給老太太念“增福增壽經”。也不知道是真管用,還是老太太心裡作用,反正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真就覺得年輕了幾歲。
“無量天尊!”呂西星半天終於把經給念完了,方才一臉正經的氣勢瞬間消失無蹤,換上了滿面笑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單手高高的托著,遞了過去道“這是貧道的賀禮,老妹子收好了。”
老太太忙笑著接了過來,嘴裡說著“多謝道長”,打開來看時,卻是呂西星親手雕刻的一方田黃石的印章,裡面還放著一張小小的宣紙,上面是印章印出來的樣子,寫著“壽與天齊”。
這可是大儒雕刻,日後用來蓋印,若是有好文章,天長日久能成文寶。當然最重要的不是什麽文寶,而是心意和印章本身的藝術價值。宋三看了就知道,呂西星的篆刻水平,遠超自己百倍,這其中的差距,已經不是篆刻手法能夠彌補的。
宋三兩世加起來,也不如呂西星年紀大,而且他涉獵太過繁雜,自然不如呂西星多年精研。
“老妹子,這是老夫的禮物。”梁老爺子也笑著上前,掏出一個一尺見方的盒子遞過去。
“多謝多謝。”老太太笑著接過去,打開來看時,見是一隻老山人參,根須俱全,用紅色絲線固定在盒子之中,怕不是千年的年份。
孫琦看了那根人參,眼中一亮,隨即拽了拽宋三衣袖,低聲道“大哥,這東西可不常見,你說梁老爺子是不是看上咱娘了?”
“……”宋三半天沒想明白怎麽回答他,隻好裝作沒聽見。反正孫琦各種覺得自己老娘和別人有一腿兒,上次他嶽父李忠也是如此。
接著便輪到孫琦了,他和李如意一起走上前去,雙雙跪倒叩頭道“孩兒祝娘萬壽長安。”這本也就罷了,可是孫琦接著順口來了一句“萬歲萬歲萬萬歲。”
老太太本來喜氣洋洋的臉色“噌”就變了,要不是在這個場合,手裡的茶杯就直接摔過去了。大怒道“胡言亂語!萬歲是能隨便說的嗎?”
李如意趕忙起身走到老太太身旁,扶著老太太肩膀笑道“娘,他那個嘴您老人家還不知道?和他計較什麽?”
她這一聲“娘”,頓時把老太太的火氣給消了下去,滿臉歡喜的拍著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笑道“好好。”隨即從自己手上擼下一個祖母綠戒指,親手戴在李如意手上,笑道“還是如意乖,這個戒指給你,這是他奶奶當年給我的。”
李如意臉色微紅,開心笑道“多謝娘。”
“偏心!”孫琦還跪在地上,撇了撇嘴,低聲嘟囔著。
“你說什麽?”老太太聽他嘟囔,沒聽清楚,隨即問道。
“啊?”孫琦心道“這都能聽見?”但是臉上卻滿臉堆笑道“孩兒說,孩兒給老娘寫了一首詩,賀老娘長壽。”
老太太想都沒想,就擺了擺手,道“好了,心意為娘領了,下去吧。”順便還拿了兩個紅包給了李如意。
孫琦一愣,心道這老娘怕是沒聽見自己說什麽,忙又提高了幾分聲音道“娘,我說我給你寫了首詩!”
老太太滿臉樂呵呵的看著他半天,
笑著道“滾!” “是!”孫琦嘟著嘴,一臉鬱悶的往下面走,突然又回頭問道“娘,你真不想聽聽?”
老太太面帶微笑,一手抓住茶碗,另一隻手朝孫琦揮了揮道“好呀,那我兒近前來說給為娘聽。”
“額……”孫琦看了眼老太太死死抓住的茶碗,又看看了給自己使眼色的李如意,“嘿嘿”一笑道“還是……還是算了。”說完顛顛的跑回宋三身邊站好。
宋三卻已經和菲兒出列,上前跪倒叩頭道“孩兒祝乾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著將手裡的一副長卷遞了過去。
老太太這才不理會孫琦,笑嘻嘻的接過畫,讓身旁的兩個丫頭幫著打開來看,見那畫極長,通頭通尾一顆古松,頂上用大寫意的手法,畫的枝葉繁茂,下面樹杈上,用兼工帶寫的手法畫了許多鳥雀,旁邊是篆書大字“蒼松翠柏,萬古長青”。
“好好!”老太太笑著打量那幅畫,隨即掏出兩個紅包,扶起宋三兩口子,塞了過去,歡喜道“還是我兒子出息。”順便還瞥了眼孫琦。
“我……”孫琦差點氣的一口氣背過去。
高義看到孫琦的樣子,抿嘴偷笑,見宋三完事兒了,自己也走上前去,磕頭道“祝乾娘長命百歲,福壽無疆。”說完也拿出一個卷軸道“乾娘,這是圓兒給你畫的畫像,我給題的字。”
老太太最疼的就是高圓兒,這些日子高圓兒在邊關,長久不見,心裡甚是擔心,一聽高圓兒在邊關還想著自己,忙走過去接下卷軸,打開來看時,竟是高圓兒給自己畫的一張人像,用的是白描的手法,眉眼之間和自己年輕之時極為相似,顯然下了大功夫的。
再看旁邊,還有高義的題字,寫的竟是“不讓須眉”四個字,頓時開心笑道“好孩子,有心了,哎……也不知她現在邊關過的如何……”說著,竟要掉下淚來。
高義忙道“乾娘放心,好著呢。”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點頭歎道“哎……我當年要是生的是個閨女多好……”
“我……”孫二爺又是一股子氣堵在胸口。
接著王嬴和嬌妹也上來叩頭,他雖然沒和宋三他們結拜,但是平日裡也兄弟相稱,早認了老太太做乾娘,此時口中賀道“孩兒祝乾娘時光永駐,返老還童。”
“噗嗤”老太太方才還在掉淚,一聽王嬴的話,頓時破涕為笑,用手指了指他,笑道“就會胡說,返老還童還不成怪物了?”
“嘿嘿……”王嬴笑著把禮物遞了過去,卻是他寫的一首詩,讓嬌妹一針一線繡在了大紅的絹帕上,旁邊還繡著一朵象征富貴的牡丹花,用一個框子裱了起來。
“瑤池常宴眾仙家,麻姑敬酒醉紅霞。失手翻落蟠桃子,種下人間富貴花。”老太太輕聲念完,頓時笑道“這孩子,把我比作王母娘娘了!”
王嬴笑道“乾娘是王母娘娘,我們都是七仙女兒了。”
“噗嗤……”老太太被他逗得歡喜異常,遞了兩封紅包過去,笑著點了下王嬴的額頭道“哪有你這樣的七仙女吆?我看嬌妹才是七仙女,你呀,是高昌候。”
“謝乾娘誇獎。”王嬴笑嘻嘻的接過紅包。高昌候就是董永,是有名的大孝子,老太太是誇他孝順。
“這也叫詩?”孫琦不屑的撇了撇嘴,對著一旁宋三嘟囔道“還七仙女和董永,咱娘是不是要拔下簪子,給他們中間劃一條銀河?”
誰知這話卻讓老太太聽見了,頓時面色一變,怒道“滾!”
孫琦苦笑道“我這不是滾了嗎?”
老太太喝道“滾遠點!”
“哎!”孫琦見自己老娘真生氣了,頓時慫了,點頭笑著答應一聲,偌大的身子竟“噗通”一聲趴在地上,然後就真的來回滾了起來,嘴裡還不住道“娘,你看我滾的遠不遠?遠不遠?”
“你呀,快起來!”老太太一臉無奈,但是卻不生氣了,臉上強忍著笑意道“老實一邊站著。”
“好嘞!”孫琦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一身肥肉亂顫,卻還挺靈活。滿臉堆笑的走到宋三身邊站著。
宋三等人都快笑抽了,見孫琦站回來,宋三才拱了拱手,一臉欽佩道“二弟今日之事,可比萊子斑衣。”
“萊子斑衣”,就是二十四孝中著名的“彩衣娛親”,講的是春秋隱士老萊子,七十歲時父母健在,每日穿著彩色豔麗的衣服,裝作小孩兒模樣,逗自己父母開心。
不過這個典故孫琦沒聽過,一臉納悶兒道“癩子?啥癩子?大哥為啥罵我?”
“是老萊子,不是癩子。”宋三一臉苦笑,高義卻已經忍著笑,給孫琦講了一遍這個典故。
孫琦恍然大悟,才知道宋三是在誇獎自己,頓時胸脯挺的老高,一臉的得意洋洋。順便又看了眼王嬴,笑道“你是高昌候,我是老萊子,我比你強點兒!”
王嬴一臉納悶兒道“都是孝子,為啥你比我強?”
孫琦得意道“當然了,我是春秋,你是西漢,我比你早啊!”
“……”王嬴一時間沒跟上他的思路。
“二弟真孝子也!”宋三嘴角微笑,暗暗感歎。
接著便是司馬書、莊瑤,和張龍趙虎上前賀壽,他們雖然是名士, 還有兩個世家子弟,但卻是宋三弟子,自然也是要磕頭的。就算是司馬書和莊瑤,日後能做世家家主,這個頭也是要磕的。
司馬書送了一套有年頭的榧木棋盤,棋子是羊脂玉和黑曜石做的,單單這兩盒子棋子,就價值不菲。莊瑤送的是一把古琴,她素來喜愛古琴,納囊裡的好琴多的是。張龍頗為擅長書法,送了一副自己寫的百壽圖。
趙虎送了一副自己畫的百鳥朝鳳圖,那畫不算太大,四尺開的樣子,但是那些鳥雀雖然小,卻都根毛畢現,簡直活了一般。不過他心中暗暗慚愧,心道“哎呀,不知老師也送畫,這把老師比下去了,如何是好?”
趙虎很尊重宋三,也很欽佩宋三的學問,但是他是打心眼兒裡,真看不上宋三那兩筆畫。當然,宋三也看不大上他的……
之後金蓮那四個小丫頭,也紛紛上前叩頭拜壽,晴雯這小丫頭拿著一副畫遞過去道“老祖宗,這是我畫的,祝您老人家長壽。”
“哎吆!”老太太大喜道“晴雯丫頭都會畫畫了?我看看。”說著把那幅卷軸打開,見是一副竹雀圖,雖然從審美上,不是那麽好看,但是這份心意老太太卻是高興。再說畢竟是個小丫頭,又不是宋三這幫子正經讀書人,學畫不久,能成這樣已經難得。
“好好!晴雯丫頭出息了!”老太太摸了摸晴雯的腦袋,一人給了一個紅包。這紅包倒是比宋三他們厚實的多,畢竟宋三這些人都不缺錢,也就是意思意思,這幾個小丫頭每月就那點兒例錢,此時多給一些,讓她們拿去買點兒胭脂水粉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