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俊毅坐在太師椅上，寧泓不斷翻動帳冊。這是楊軍送過來的他們合資經營的礦業公司的帳冊。

　　寧泓時而蹙眉，時而用手標記，桌上的計算器劈啪作響。這讓寧俊毅有種荒謬的感覺，青澀的寧泓臉上是與年齡不相等的認真和專注，甚至他當年中考的時候都沒有這個樣子過。寧俊毅本來以為兒子隻是不想上課故弄玄虛，現在也不得不嚴肅起來。

　　許久，寧泓長舒一口氣，將手中帳冊合上。

　　“爸，首先你要知道，我是一個天才。”

　　“我不知道你是一個天才。”

　　“你怎麽這樣說，小時候你不常和媽媽說我，你個小天才。”

　　“那是因為你小時候總覺得自己沒有我帥，爸爸怕你自卑所以說的，你竟然真信了。”

　　寧泓無奈地笑了，這種和父親鬥嘴的感覺真的很好，上一次……十一年前了吧，好懷念。

　　“行，那就當我不是，不過我下面要說的話老爸你記住，這本帳冊大有問題，楊軍絕對背著你幹了不乾淨的事情。”

　　寧俊毅搖搖頭道:“怎麽會，楊軍是你爸爸戰友，我們是睡上下鋪的兄弟。”

　　寧泓心裡著急，父親總是太善良，把人想的太好。這是他最大的缺點，如果不是那場變故，寧泓也是這樣。可現在的他早已不是那麽單純，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利益之爭你死我活，管它成魔不成魔。

　　“爸，公司開辦已有兩年，楊軍可曾給你分過一次紅?”

　　寧俊毅歎了口氣:“開公司哪有那麽簡單，這合夥才兩年，怎麽會這麽快分紅，我這飯店不也是從你小經營到大現在才有些規模。好了，這種事你不要操心，有爸媽呢。”

　　“爸！”寧泓聲音大了幾分，“好，那我退一步，就說這本帳冊，應收帳款和其他應收款長期掛帳，存貨和原材料價格虛高，此外重大經濟事項和營業外支出繁多，難道不是問題麽?”

　　寧俊毅有些猶豫:“這些我不懂，不過楊軍說這是正常現象，你媽媽看後也承認企業經營有這些支出是正常的。”

　　寧泓搖頭，媽媽雖然是一個商業銀行的支行行長，但早已不經辦具體業務，和後世長期衝鋒在商業競爭一線的寧泓不可同日而語。雖然寧泓也不是專門的會計人員，做不到一看帳目就知道哪裡有問題，但他知道哪裡最容易出問題，出問題的帳冊應該是什麽樣的。

　　工作中，如果一本帳目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有問題，就可以斷定企業所有者財務作假，這本十一年前的帳目在寧泓看起來出錯的可能性達到百分之八十，這簡直是漏洞百出。

　　“好吧，我再退一步，爸，你看這裡。”寧泓指著一項支出，是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上面寫著“固定資產投資東龍x50型載貨車，十輛，兩百萬元。”

　　“東龍在襄水的經銷商前段時間不是找我媽媽拿了一筆貸款麽?我媽肯定有他的電話，你要不要問一下，這個去年……十二月，有沒有一筆一次出售十輛x50型載貨車的記錄，如果有，問下是哪家公司。”

　　寧泓清楚地記著，前世公司破產清算時，那十輛看起來蠻新的卡車隻有漆是新的，賣了不到區區三十萬，大部分都處在報廢邊緣，當時母親問過襄水的經銷商，他回答那個時間段根本沒有過這麽一筆交易記錄。

　　寧俊毅這時想的更多，他和妻子在家談工作時不避諱孩子，因為不希望孩子過於單純走向社會後不適應。

　　隻是……這成長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寧泓看一眼欲語還休的父親，就知道他心中想的什麽。

　　“爸，我知道你對我有些疑惑，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

　　寧俊毅皺著眉毛:“什麽?”

　　“其實……”寧泓頓了頓，“我是個真正的天才。”

　　“噗……哈哈哈。”兒子在開玩笑，不過這讓寧俊毅心神舒緩，不管寧泓因為什麽開始關心父母的事業，這都是好事，就當自己的兒子是天才，有什麽不好。

　　“行，那我就問問，東龍經銷商的電話我也有。”

　　寧俊毅也沒有避開寧泓，當著他的面打起電話，寧泓看見自己父親語氣漸漸嚴肅。

　　“喂，老鄭麽，是我是我，我想問一下……是這樣的麽，那有沒有可能……好吧我知道了，沒什麽事，就是有朋友托我問一下，他和別人合夥做生意……對對對，好多謝鄭總了。”

　　掛掉電話的寧俊毅臉色發白，寧泓歎了一口氣說道:“爸，你那戰友擺明了就沒想好好經營，滿腦子就是坑一筆錢再走。這種人小偷小摸貪一些錢還是好的，如果他要用公司的名義做一些違法犯罪的事情，你有沒有想過你該怎麽辦。”

　　寧泓不願意一下子說出楊軍利用公司非法集資的事情，他空口白話的並不能說服自己的父親。並且這不像會計學，難以自圓其說。

　　寧俊毅表情很是痛苦，他哆哆嗦嗦含上一支煙，打了幾次沒有打著，寧泓把父親手中的打火機搶來，一手護著火一手給父親點上。

　　“楊軍有三個弟弟妹妹，家裡很窮，為了能讓弟弟妹妹多一口吃的，他虛報了自己的年紀，年齡不到就出來當兵。”

　　寧俊毅陷入回憶之中，“那時候我們在一個班，他睡我上鋪，我記得有一次，我和另外一個班的人發生了爭執。結果半夜睡覺的時候被家人偷襲，擰著一盆水就潑我床上了。”

　　寧泓皺著眉頭，寧俊毅怕怕他肩膀說:“你是不知道，你楊叔當時比我都凶，從上鋪跳下來就對這那人狠踢，硬是把人家牙都打掉了幾顆。後來連長和政委來調解，他硬是不認錯，被罰跑了五十圈。”

　　“爸……”

　　寧俊毅擺擺手:“後來他和我說，他跑的渾身是汗很熱，讓我睡他的床和被子……我相信他依舊是我認識的那個楊軍，現在的他可能遇到了什麽困難，我明天會找他談談，他值得擁有一次機會。”

　　寧泓不說了，自己的父親就是太講義氣，最後隻能害了自己。

　　什麽兄弟情深，什麽上下鋪的感情，who fu.cking care it。人性都是貪婪的，更何況現在楊軍非法民間融資應該已成事實，父親這樣冒冒失失過去談話，結局很可能是東郭先生和狼，反而打草驚蛇。

　　既然父親心懷善念，那所有的黑暗都讓我一個人去做吧。

　　寧泓抽抽鼻子，默默回到了自己房間。

　　這一刻，他想起了許多同行曾經議論他的話。

　　--那個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