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傅推著小車賣著燒餅，一個臉大的燒餅隻要五角錢。街上一輛輛人力三輪車駛過，這些車在幾年後就會被全城取締。小學初中還沒開學，時不時有穿著球衣的男孩抱著籃球從一個院子出來，再跑到另外一個院子去，隻為了找一塊空著的場地。

　　寧泓坐在公交車上看著他們，滿滿都是自己的影子。

　　上大學後，他為了減輕負擔，暑假到處打工從來沒有回來過。大學一別，從此家鄉隻有冬季，再無春夏秋！

　　寧泓家的小區叫麗水青城，是襄水市幾家商業銀行團購的一塊小區。這裡的業主不是同事就是同行，互相都還熟悉。

　　寧泓匆匆地從小區穿過，不時向相熟的鄰居問好。從前的寧泓不會這樣，因為自己的父親是個體戶，在這個有單位有組織的集體中總是有些受排斥，那時的寧泓很不忿，覺得自己父親賺的比他們多，還沒那麽辛苦，憑什麽這些人可以在父親面前趾高氣昂。

　　後來發生了那場變故，平時以為關系一般的人卻患難見真情，不少鄰居慷慨解囊，或者盡所能及地提供幫助。只可惜後來寧泓和母親妹妹回了老家，之後又上大學，都沒有好好感謝過他們。

　　拿出熟悉又陌生的鑰匙，寧泓的手竟然微微發抖，一股近鄉情怯的感情撲面而來，他摸摸胸口，深呼吸兩下，手中的鑰匙微微轉動……

　　房門緩緩推開，寧泓眼中出現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兒，小女孩兒站在凳子上，正費力地合上櫥櫃。

　　小女孩兒聽見響聲，轉過頭怔怔地看著寧泓，寧泓呆愣片刻，笑著走過去道:

　　“小檸檬，被我抓住了。”

　　寧泓的妹妹叫寧萌，一家人喊她小檸檬或者萌萌，是父母收養的孤兒，現在年僅四歲，正在上幼兒園。

　　寧泓和妹妹很親，隻是上大學後聯系少了許多。工作了的何茗經常給家裡打錢，有時也給妹妹零花錢，每次都會說上一句讓她多陪陪母親。

　　妹妹很懂事，甚至懂事地讓人心疼。記得她上小學二年級，寧泓大三，正是家裡最辛苦的時候，有一年過年寧泓看妹妹的作文，作文題目是長大後我想做什麽。其他同學的回答無外乎科學家企業家軍人醫生，隻有小檸檬用大片大片的拚音寫到，“我不知道我長大後想做什麽，我隻想快點長大，這樣我就可以出去工作，可以賺錢，哥哥就能多回家看看我和媽媽了。”寧泓記得當時自己哭的泣不成聲。

　　寧萌見到哥哥可想不到那麽多，她剛剛偷吃了藏在櫥櫃上層的糖果，現在怕怕的。待到哥哥走近，一下子從椅子跳到哥哥身上，頭埋在哥哥懷裡撒嬌道:“哥哥，我好想你啊。”

　　寧泓托著寧萌的小pp，心都要化了，笑道:“隻是半天不到，就想哥哥了麽?”

　　“嗯，半天不到就想了。”寧萌從衣服兜裡拿出一顆糖果剝開塞寧泓嘴裡。

　　“哥哥，我給你糖吃，你不要告訴爸爸好不好呀。”

　　寧泓從嘴甜到心裡，點點頭說:“好，不告訴爸爸。”

　　廚房裡傳來叮咚之聲，聽見客廳聲音的寧俊毅走了出來，寧泓放下寧萌，看著父親，不自覺地眼眶泛紅。

　　他以為自己會怨恨父親，因為他是個老好人，他不賴掉那些債務;因為他輕信朋友，讓自家人陷入危險的境地，因為……

　　他還是愛他的父親。

　　寧俊毅看著寧泓眼睛濕潤道:“喲喲，怎麽了我的小男子漢，怎麽還哭鼻子呢。

”　　寧泓沒好氣地說:“爸，把你從和寧萌說話的模式切換回來。”

　　“哦。”寧俊毅道:“哭個啥人丟死個人了，是不是個男人。”

　　“噗……”寧泓破涕為笑，這才是自己老爸的風格。

　　“爸，抱一下吧。”

　　寧俊毅莫名其妙，自己兒子不惹事就好了什麽時候這麽感傷過，不過這一出弄得他也有些鼻子發酸，走上去和寧泓來了個男人的擁抱。

　　“爸，其實你挺不容易的，你是個好爸爸。”

　　“兒子終於長大了，肩膀，背，腰都壯實了不少，嗯……屁股上的肉也翹了。”

　　寧泓吃了一驚，正想說些什麽，電光火石之間，寧俊毅掰著寧泓轉了個圈，一腳踹在寧泓屁股上。

　　“好小子，不得了了啊，高三第一天就敢逃課，你別告訴我你不用上晚自習，上學期末的家長會說的清清楚楚。逃課就逃課還玩起了策略，和老爸擁抱下就想糊弄過去麽?你別跑，看我不踹死你。”

　　寧俊毅年輕的時候當過兵，這一腳就算隻用了一成力也是威力十足。 寧泓捂著翹臀邊跑邊道:“爸，你聽我解釋，我是真的有事，我不是逃課。”

　　寧俊毅做做樣子，追了追就停下來，手裡的鍋鏟指著寧泓道:“照顧好你妹妹，一會兒先吃飯，吃完飯後說不出個所以然，看我不揍死你。”

　　寧泓叩頭如搗蒜。

　　小檸檬看了一場好戲樂不可支，父親走後，她走到寧泓身旁，用小拳頭輕輕打寧泓屁股:“哈哈，揍死你，揍死你。”

　　“啊，好疼，啊！受不了了。”

　　“唔，哥哥你真的疼麽?寧萌不打了，寧萌幫你揉揉好不好。”

　　“好，不過你要記住，以後不要隨便打別的男生屁屁，更不要幫他們揉，知道了麽?”

　　“喔，那我不揉了。”

　　“哥哥不是別的男生。”

　　……

　　晚餐又簡單又溫馨，具體而言，寧泓的碗裡有清湯掛面配幾片叉燒，詮釋了簡單。寧萌的小碗裡米飯和胡蘿卜丁葡萄乾擺出一張笑臉;小塊牛肉餅切成了五條，番茄醬在上面點出一個熊爪的樣子;一小盤水果沙拉，沙拉擠成一個小鴨子的形狀，還有半杯牛奶，溫度適中，詮釋了溫馨。

　　寧泓卻吃的很開心，看看妹妹又看看父親，露出由衷的微笑。這笑容讓檸萌有些害怕，以為哥哥要告訴父親自己偷吃糖，不舍地挑起兩條牛肉餅放在寧泓碗裡，想了想又挑回來一條。

　　一餐飯吃完，寧萌打開電視看動畫片，寧俊毅問道:“說吧，有什麽事。”

　　寧泓的目光從溫情變嚴肅:“爸，到你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