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子遮擋夏末的陽光,反照一層斑駁的光輝,灰白色的大樓上原本一層青綠色的油漆已經脫落,遠遠望去像點點的爬山虎。
高三七班的教室坐著滿滿50個學生,偶爾有人拿著一本厚薄適中的練習冊扇風。教室裡一片安靜,隻能聽見頭頂的電風扇呼呼作響。
朱忠強是這個班的班主任,也是語文老師。他正在黑板上做著板書。
忽然,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傳來:“呼……”
教室裡的空氣仿佛停滯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
“安靜!”
朱忠強轉過身,聚光的三角眼搭配這原本有些憨厚的面容,完美地詮釋了什麽叫不怒自威。
眾人憋著笑安靜下來,朱忠強從上往下打量一番,發現剛剛小小的騷動焦點在哪。
寧泓!
又是他,明明很聰明,卻不肯把心思放在學習上的寧泓,大錯不犯,小錯不斷。遲到,上課睡覺,偷吃東西,玩手機,談戀愛等等等等,在他身上早已是家常便飯。卻沒想到今天高三開學第一天,他就這麽放肆。
朱忠強眯了眯眼,將手中的粉筆往下砸去。
“啊!”
砸中的卻是寧泓的同桌尚杉,她張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眼裡滿是委屈。
“咳咳……”朱忠強輕咳兩聲掩飾尷尬,面不改色道:“把你同桌叫起來。”
……
2018,寧泓。
這就要死了麽。
我早就該死了吧。
原來死亡,是一件這麽孤獨而寂寞的事情。
“啊……可是好遺憾,我還不想死,我還沒有攢夠讓媽媽安享晚年的錢,妹妹還沒有畢業,她今年的學費還沒有轉給她。”
“再等一等,至少讓我把這個案子做完,我不要死,我不要……”
寧泓的意識漸漸模糊,因為車禍斷了的手和雙腿也感覺不到疼痛。朦朦朧朧之中,他仿佛聽見有警笛的聲音駛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大喊:
“不要!”
時間的機器開始回轉,地上的鮮血倒流進身體,逝去的力氣又回到他身上。
他猛然抬起頭,眨了眨眼,眼前的所有讓他不解,甚至困惑。
尚衫手中還舉著中性筆,就要碰到寧泓的白襯衣,她小聲道:“正準備喊你呢。”
寧泓沒有在意,皺著眉頭掃視四周,壓住內心驚濤駭浪。
面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有些人至今仍有聯系,不過他們為什麽這麽……小?
這教室,難道是襄水三中,這個闊別十一年之久的地方?
不會的,不會的,這是競爭對手的手段?我應該在去金輝企業的路上才對,對,我已經收買了足夠多的股東,今天就能把金輝企業的創始人驅逐出管理層,這應該是他們狗急跳牆,說到底,那車禍本來就疑點多多,更像是一場謀殺。
想到這,寧泓讓自己的嘴角揚起自信的笑容,這在五六年的職場生活中他已經將處變不驚練習得輕車熟路。
“我要求保持沉默,小劉呢?把小劉喊過來。”
小劉是寧泓的秘書,除非特殊情況和他向來形影不離。
“哈哈哈……”
同學們的笑終於憋不住了,許多人直接笑趴在桌子上。坐在寧泓位置前面的劉恆勁肩膀一抽一抽,轉過身來上氣不接下氣道:“泓哥,你不會是在喊我吧,小劉在這呢……”
朱忠強板著臉走下講台,
站在寧泓面前,面色陰沉道:“怎麽了,還沒睡醒?要不要回家睡?” 寧泓內心更是疑惑,難道自己弄錯了……真的,穿越了?
他拍拍自己的褲兜,帶著最後一點希望,想抽支煙冷靜冷靜,卻摸出來了一塊小磚頭。
諾基亞6136,翻蓋機,翻蓋上的一小塊屏幕上清楚地顯示現在的日期。
2007年,8月25日。
寧泓呆住了,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一張大手就把小諾基亞奪了過去,朱忠強粗著嗓子怒吼道:“你可以啊,上課睡覺,還公然玩手機,你知不知道現在高三了,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在乎自己的未來也不要打擾到其他同學,給我滾到門口站著。”
寧泓卻宛如沒有聽到這些喧囂,腦海被巨大的驚喜包裹。
這是2007年,這真是2007年,我還在三中,我還沒轉學,那父母的投資還沒有被騙走,父親應該身體還很健康。
這真是……太好了。
朱忠強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學生,剛才寧泓瞟過來的眼神讓他這四十多歲的人都有些心驚,可瞬息之間,寧泓好像又變了一個人,身體微微打著哆嗦,眼眶泛紅,似乎有淚光閃過。
這讓朱忠強有些心軟,也是,高三的學生,誰壓力不大呢,他或許是因為太累了,所以睡了一覺,忽然驚醒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罷了。
這隻是一個17歲的少年。
“算了算了,你坐著好好聽課吧,別又睡著了。”朱忠強拍拍寧泓的肩膀,緩緩走上講台。
朱忠強前腳剛走,劉恆勁就轉過身來,他是寧泓的好兄弟,也是那十一年後還會聯系的幾個人之一。
“喂,泓哥,你還好吧,昨天又去網吧包夜了?怎還說胡話呢。”
寧泓擦擦眼角,用力在他肩上一推:“行了,別管這些,好好聽課。”
朱忠強被寧泓這事一鬧,也沒有了講課的心思,索性和這些剛高三的學生說說話,鼓舞一番士氣。
“同學們,你們經歷了兩年的高中生活,按說對高中已經非常熟悉了。”
“可是,你們現在不同了,你們已經進入了高三。”
“高三代表什麽,代表你們要直面高考的挑戰,代表你們踏上了高考前最後一個衝刺。甚至代表你們這一生中知識水平最全面,最深刻的階段來臨了。高三不容有失啊同學們,生前何必久睡,死後必將長眠,把這有限的時間用在睡覺上,你們覺得有意義麽?”
所有人都默然不語,像是被觸動,朱忠強看了看,又說道:“還有手機,之前不讓你們帶手機進學校,但高二管的並不嚴,以後誰再帶手機被我發現,這就是下場。”
說著,朱忠強從口袋拿出一個手機,用力砸在地上。
同學們表情很複雜。
“看到了麽。”
“看到是看到了……”
“怎麽?”
“老師,您收的手機是黑色的,但剛才砸的……是銀色的。”